第2章 他是誰?
他背著幹糧弓箭,獨自上山尋找女神蹤跡,走了五天,水食吃盡了,饑渴難耐,加之前兩日淋雨受風,發了寒症,竟昏迷過去。
再次清醒,竟是另一番洞天,思蹇從未見過如此美妙絕倫的地方——仙雲飄飄,風中含香,水聲泠泠,不似人間,竟似是仙界。他翻身坐起,想看看是何人將他帶到這裏。
“人,你上山做什麽?”一個輕靈的女聲悠悠響起。
“姑娘,在下名思蹇,是山下納達族首領桑煌的胞弟,此番上山是為了找尋十數日前走丟的兩個孩子。”
“既是如此,那就請離開吧,你怕是找不回那兩個孩子了。”
“為何,姑娘是不是知道些什麽?還請姑娘現身一見!”思蹇一聽此話,約莫猜出說話的是何人。
“那個桑煌,當真殘暴。”水簾後娉婷走出一嫋娜女子,青衣羅裳,裙袂飄飄,頭戴辛夷,腰係香草。
思蹇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如此清純脫俗,美麗動人的姑娘,他怎能將眼前這豆蔻年華的佳人與嚴厲的巫山女神聯係到一起?
好半晌,他似是夢囈般:“敢問姑娘芳名?”
“燕婉。”她一時竟忘了生氣,乖乖地回答道。
那神女活了千年,何曾有一個人類敢如此直勾勾地盯著她,更別說是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男子。
“燕婉姑娘,在下的大哥魯莽,誤殺你的愛物,當真是不該。可兩個孩子是無辜的,還請你高抬貴手。”思蹇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你且隨我來。”燕婉見他言辭懇切,於心不忍,轉身便走。
思蹇緊隨其後,穿過水簾,便是人間,順著山徑向下,又見到那日的大石頭,低頭一看,在最深處,擠擠挨挨地團著四隻小兔。他一見,大吃一驚,頓時明白那日為何兩隻野兔去而複返,原來這石頭下藏著它們的孩子。
“你說人類的孩子無辜,那這兩隻小兔亦是何其無辜?桑煌輕而易舉地奪了兩隻大兔的生命,可曾想過這小兔也將因饑餓難耐而喪生?”燕婉的眼睛裏湧動著濃濃的憤恨。
思蹇無言以對,聽得兩隻小兔雲雲,心頭一驚:“燕婉姑娘,那這另外兩隻小兔,莫不是……”
“沒錯,我把那兩個孩子也變作小兔,與這兩個可憐的小家夥作伴,生死共命。”燕婉伸手撫了撫白兔潔白的毛發,平靜地說。
“請你千萬不要這樣做,如果你將兩個孩子變回來,思蹇願做任何事情來報答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思蹇一時心急,單腿跪在燕婉麵前。
“你何苦如此,我知道你是個心善之人,與桑煌決然不同,你放心,此事不會牽連於你,你還是回去吧。”燕婉輕歎了一口氣,轉身想要離開。
“姑娘等等,大哥縱是有千錯萬錯,對我的撫育之恩重如山,這兩個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續,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們帶回去。隻要你能夠把孩子還給大哥,哪怕要用我的生命交換也心甘情願。”思蹇一把握住燕婉腰上所配的香草長穗,動情地說。
“這道咒語六個月後便會自動破解,隻要你能保證在這六個月裏四隻小兔安然無恙,那麽到時你便可把孩子帶回去。”燕婉急忙掙脫開,疾走兩步隱了蹤跡,唯留下一段香草在思蹇手中。
思蹇靠著大石頭,攬了四隻小兔,凝視著半截香草出神。
六個月後,思蹇帶著兩個幻回人形的孩子回了納達,留下燕婉在幽篁洞天獨自等待。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六個月過去了,思蹇沒有按照約定回到燕婉身邊。燕婉心急如焚,化作青鳥下山尋找,部落裏再沒有思蹇矯健的身影,隻在墓園新起了一座新墳。村民都說思蹇墜崖而死的悲劇,便是違背天行,妄圖攀登仙界的降罪。
燕婉渾渾噩噩地回了水簾洞天,心碎神傷,三個月後產下一個女嬰,這孩子不似神子出生時紫氣繚繞,倒像是個凡人的樣子,又長了數月,才顯出超凡的神力。燕婉心知這孩子畢竟是思蹇之子,終究成了半神半人的山鬼,便給她取名雲容,希望她能夠托著半神半人的胎質,像天空的遊雲般自由快樂。
不久,天君的大司命下凡來,將燕婉押入巫山之淵,要永世囚禁她於此山之下,作為與凡人苟合的懲罰。
雲容自小就獨自在偌大的巫山山間赤腳奔跑,紫藤為衫,綠蘿為裙,小小年紀便成為巫山的守護神。她沒有父母嗬護,滿山的樹石溪澗,飛鳥走獸便是她的朋友,朝飲清露,暮食落英。她不會說話,隻會學著動物們的鳴嘯,與它們聊天,直到晏華出現。
晏華一百歲之前,一直深居大江之底。他的父親是九曲大江的鎮守之神,他是最受江神寵愛的幺子,上麵還有一位姐姐。在他一百歲生辰的那一天,姐姐經過江神的首肯,將他帶出水晶宮,第一次浮上岸去,探訪兩岸風光。
晏華眼力卓絕,一眼便望見山林間靈活躍動的雲容,他呼風踏雲而上,落在雲容麵前。
“你是誰?”他大聲地問道。
“……”
“你是這山上的神仙嗎?”
“……”
雲容當然不曉得眼前這個奇怪的騰雲駕霧而來的男子,便是位真正的仙人,隻是覺得他好生麵善,所以保持著微笑的沉默。
晏華看著雲容超塵脫俗,非人非仙的模樣,感慨良久,自認不能理解她的思維,卻也因此愈發覺得她有趣可愛。加之她擁有著無雙的美貌,嬌憨稚氣扣動晏華的心弦,使他產生無限的耐心和愛心。
自此之後,晏華日日浮水上山,隻為見一見這位神秘的姑娘。他一直以為這姑娘是啞巴,相處的久了,發現她可以召喚飛鳥走獸,嗓音清麗嘹亮,又見她行動輕靈,頗具神力,便將她的身份猜出一二,這位或許便是父親一直提起的神女燕婉之子——雲容。
晏華沒有弟妹,心下便將雲容看做自己的妹妹,教她識字說話,開導她打通經脈以延展神性。雲容聰慧,一點就通,不消數年,便能跟著晏華後麵上山下海的說笑玩鬧了。
晏華為雲容采山雲為衣,剪綠蘿為裙,造出屬於她的仙衣,在她一百歲生辰的時候,送上木蘭打造的赤豹彩車,如此便可帶她一起飛上九萬裏蒼莽。他可以為她走遍天下河流,隻為尋找一朵她愛的芙蓉。
他陪伴著她,度過兩百載春秋,早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待她三百歲成年之時,便贈她祥雲為聘,求一段美滿姻緣。但這一切,都是他夢想中的美好。
一日,雲容趴在小水潭邊,百無聊賴地用柳枝撥弄著水中的那條錦鯉,看魚兒自由地在水中徜徉。晏華好一段時間沒有來看她了,說是要去南天尋一朵如何如何神奇的雲彩送給她,雲容向來對這些神仙熱衷的事情不感興趣,也不多問,便由他去了,這一走就是三年。可是他不在的日子,為何自己又有些寂寞感傷呢?
沉思的當兒,一隻小鹿忽地掠過她眼前,雲容能感受到它的驚惶,她順著小鹿來的方向望去,隻見一個著玄色披風的男人向這邊縱馬而來,手裏還提著赤金的強弓,正搭箭欲射。
雲容一躍而起攔住那男人的去路,那人見路邊忽然跳出一個女子,顯然亦是始料未及,急忙勒馬欲停,不想馬卻收不住踢,高高地揚起,人馬俱驚。
雲容早已閃身退至一邊,幸災樂禍地看他措手不及的樣子。然而馬兒卻狂躁不安,眼看馬上的人就要墜下馬去,雲容想起晏華教她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言語,立刻收起玩鬧的興致。輕輕呼喝一聲,馬兒像是聽到指令似的停住了瘋狂的腳步,在原地踏著土,那男子總算緩過神來,翻身下馬。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那男子躬身一禮。
雲容見他文質彬彬的樣子,心中的憤恨減了一半,卻不理睬他,伸手輕輕撫摸著馬兒的脖頸,低聲呢喃。馬兒漸漸變得平靜,溫順的把頭靠在她的身上。
那男子見她禦馬如此通神,此刻輕柔地與馬低聲交談,二者又是和諧靜婉如山水人物圖,一時竟看癡了。
“我叫雲容,你叫什麽名字?”她迎上他炙熱的目光,大聲問道。這是她第一次與人類說話,難免好奇。
“在下姬姓,單名一個襄字。”那男子自覺失禮,極力克製著收回目光,朗聲答道。
“姬襄,是個好聽的名字。可是看你儀表堂堂,穿著不俗,卻怎麽做出此等濫殺無辜的心狠之事。”雲容凝視著他白玉束起的烏發,燦若星辰的眼眸,典雅華貴的暗紋袍袖,眯起眼睛搖頭說道。
“姑娘有所不知,在下的父親如今臥病在床,大夫說需上好的鹿茸入藥調養,才能好轉,這也是無奈之舉。”
“你的父親病了?”雲容關切地問道,這山上的草木蟲魚,飛鳥走獸都會生病,每一次隻要看見,她都傾力嗬護,使它們脫離痛苦。
“是的,否則我也不會千裏迢迢來到巫山。隻因聽說這是座神山,有神靈庇佑,山上的動物也都是極有靈性的,所以才想著能夠割一段鹿茸帶回去。”他如是說道。
“看你一片孝心,我也不好阻攔,隻是若生生割下鹿角,小鹿該有多痛……啊!我想起來了,你在此等我,千萬別走開。”雲容一拍腦袋,轉身跑向深林。
姬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下子消失在山林中,心中驚奇,卻又兀自發笑,隻覺的這個姑娘與他所見過的無數女子都截然不同,仿佛人間仙子。
“你看這三秀如何?”雲容將取回的東西塞到姬襄手中。
姬襄接過來一瞧,頓時目瞪口呆,手中的靈芝碩大,釉色濃厚,此等上好的靈芝,便是他身在宮中二十載,也未曾見過的極品,區區鹿茸,在它的麵前簡直不值一提。
“這三秀能醫好你父親的病嗎?”
“如此貴重的東西,襄承受不起。”姬襄欲將靈芝還給雲容,雖然是救命的靈物,但畢竟是素不相識的女子,貿然接受此大禮,終是不妥。
“無妨,這種三秀在林子中多得是呢,這株送給你,我再采便是,你就拿著吧。”雲容笑著推回他的手,轉身便走,隻要不傷害小鹿,如何都使得。
“雲容,待我父病愈,襄一定再登巫山,親自拜謝。”姬襄親眼見她挽起藤蘿,輕盈地攀到樹冠,在樹梢上跳躍著離開。他驚訝地在原地站了許久,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拍馬調頭,雖然不舍眼前這位絕妙女子,可父皇還在京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