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7章 重回樊籠

一回到京城,姬襄就入宮向皇帝回稟這兩個月來的收獲去了,雲容則偷偷潛回東宮。趁著是大家午憩時間,她將病**躺著的洛霓裳重新變回了藕節的模樣,自己則重新化身回洛霓裳的樣子,抱著那堆藕節跑到了院子裏,準備把它們處理了。

“小主!你大好了?”

秋爽驚喜地衝過來一把拉住雲容,這兩個月來小主一直不肯吃東西,也不跟自己說話,平日裏隻肯喝一些清水,她一度覺得小主不是成仙就是快死了。動了多少次去請禦醫的心思,可是一想到太子臨走前千叮嚀萬叮囑不可驚動任何人,就隻能憋在心裏,獨自貼身伺候,不讓其他人看出破綻。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兩個月,若不是今天看見小主重新生龍活虎地站在自己眼前,她的精神都快要崩潰了。

“我從來都沒病啊,你別胡思亂想,前段時間隻是因為姬襄不在,我心情不好而已,如今他快回來了,我自然就恢複了。呐,把這些藕節拿去禦廚房吧,今晚咱們吃油炸藕夾怎麽樣。”

雲容將手裏的藕節通通塞到了秋爽的懷裏,飛快地回了屋子,心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在人間,其他事情都好學,就是騙人對她太難了。別人一看自己就心虛,臉上實在是繃不住啊。

姬襄在皇帝處回稟完情況後,本想立刻趕回東宮確認雲容是否安置好了,可是半道上卻被皇後身邊的女侍官截住,無奈之下,隻有跟著先去一趟紫宸宮。

進了紫宸宮,姬襄先是看見了方櫻瑛,她在皇後宮中的神情甚至比在東宮更加自由自在。見姬襄跨進了大殿,忙不迭地放下了手中逗鳥的樹枝。

“太子殿下回來了。”

方櫻瑛語氣中的喜悅和親昵讓姬襄忍不住避開她,方櫻瑛原本已經伸出來準備替姬襄寬下外衣的手尷尬地懸在空中。姬襄隻是生硬地衝方櫻瑛點頭致意,在太監的伺候下脫了外衣,便徑直走進了皇後所在的內殿。

“母後,你有事找我?”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咱們母子已經兩個月沒見麵了,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思念母後?還是說你在外麵碰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好玩的人,讓你樂不思蜀了。”

皇後畢竟是姬襄的母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母親不疼愛自己兒子的,但是自從姬襄長大之後,皇後越發覺得兒子和自己的心疏遠了,有時候甚至是怪罪自己對待後宮眾人太狠了。她覺得心痛,一是因為兒子對兒子的不理解,二是因為若要做帝王就不可以心軟。外有心懷叵測之人虎視眈眈,內裏又不團結,姬襄若想順利登極,還要度過不少難關,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定下和方櫻瑛的婚事,以穩固在朝廷中的根基。

“母後說的是哪裏的話,兒臣一直盡心竭力地在完成父皇托付的任務,不敢有絲毫鬆懈。”

皇後也察覺自己說的氣話確實是有些過分了,若是被皇帝聽到,隻會害了姬襄。

“是本宮糊塗了,襄兒,咱們母子能不要一見麵就這樣說話嗎?母後今天請你來,隻是想和你好好地吃頓飯。你看你,一個人在外麵那麽長時間,肯定沒有好好地照顧自己,都瘦了那麽多。”

聽到皇後的語氣軟了下來,如此解釋,姬襄也不好再反駁什麽了。他覺得自己是和母後生出了不少嫌隙,特別是在雲容的事情發生之後。可是母子連心,他又不可能真的和皇後劃清界線,如果可以,他還是願意和好。

“既然母後要留兒子吃飯,兒子便不走了。”

姬襄雖然人留下了,但是看著滿桌的佳肴,他卻毫無胃口。身旁坐著的方櫻瑛緊緊地盯著他,讓他渾身不自在。明知道姬襄對自己無意,但是方櫻瑛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眼光,平日裏在東宮,明明隻有一牆之隔,但是她卻覺得自己和姬襄隔著千山萬水。但是在這裏,因為礙著皇後的麵子,姬襄離自己是如此得近,使她根本抑製不住自己想要看著他的貪婪。

好不容易熬完了這頓飯,姬襄原本要走,可是皇後又留他喝茶。既然都鬆口吃飯了,也沒必要躲了這頓茶,姬襄又硬著頭皮坐下。

“襄兒,你出去的兩個月,本宮可一直都沒閑著,在為你準備婚禮的典儀呢。”

“母後,你說什麽?”

姬襄剛剛含到嘴巴中的茶水差點沒全部噴出來,他被皇後的這句話嚇得不輕。

“咱們不是說好了,要冊封櫻瑛為太子妃的,這也是我今天叫她來的原因啊。趁著你這次立了功,京城附近的災民也被遣散了,你父皇心裏高興,一定答應得很爽快。”

“我是答應了,可是也沒同意您辦的這樣急啊?”

姬襄一時氣急,言語也變得生硬起來。見姬襄如此反應,皇後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自然是不著急,那東宮裏的另一位呢?你不為她著急著急。”

皇後這一語點醒了姬襄,自己和母後之間的情分,已經不值一文了。現在對他來說,沒什麽比保全雲容在宮中更重要的了。

“我知道了,全憑母後安排吧。”

迅速起身,姬襄向皇後和方櫻瑛分別行禮,匆匆離開了紫宸宮。話不投機半句多,或許講的就是這樣吧,自己有母親,卻不見得比姬煜快樂多少。

姬襄猛走了一段路,忽然覺得胃裏極不舒服,或許是吃得油膩又著了冷風。一個人放慢步子,順著宮牆緩緩前行。

“二哥,你怎麽了?”

傍晚時,姬煜去和皇帝下了幾盤棋,又留下來用了晚餐。原本想趕在宮裏下鑰前趕著出宮去,卻看見了腳步有些虛浮的姬襄,忍不住上前詢問。

“煜兒,你今天入宮了?我竟然不知道。”

姬襄的胃猛的疼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捂住。

“二哥,你怎麽連件外套都不穿,這麽冷的天。”

直到姬煜如此說,姬襄才反應過來,方才自己逃也似的出了紫宸宮,居然忘記穿回自己的外套。也許是因為肝火旺盛,身上居然也沒覺得冷,但是胃卻第一個鬧了起來。

姬煜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脫了下來給姬襄裹在外麵,畢竟是從小待自己極親厚的哥哥,這一點真情還是有的。

披上了姬煜的衣服,姬襄的心頭一暖。母後總是耳提麵命,說要提防煜兒生出異心,自己有的時候也會那樣認為。可是直到今天,在這個窘迫的冬夜裏,唯一的溫暖來自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煜兒,今天太晚了,你出宮也不方便,去我那兒睡吧。”

“不用那麽麻煩了吧。”

“用得著,就當是陪我說說話。”

“二哥,你是遇上什麽事情了?”

“先跟我走吧。”

回了東宮,姬襄叫人在浴室裏放滿了熱水,拉上姬煜一起去泡熱水澡。

“二哥,這於理不合吧,我是臣,不可與太子共浴。”

望著滿池熱水,姬煜有些遲疑。

“你難道忘記,小的時候,我們在這浴池中遊來遊去玩水的事情了?”

姬襄徑自脫了衣走進浴池,姬煜想了想也如此照做。

“二哥,我都記得。我們以前最喜歡躲在這裏玩水了,隻是後來皇後出麵,將我移出了東宮,從此咱們兄弟倆就再也不複往日親密了。”

姬襄無奈地用手指敲著浴池的邊,墨玉發出清脆的響聲,回**在寂靜空**的浴室裏。

“煜兒,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挺恨母後的。她幾乎將一切我認為寶貴的東西都奪走了,全部以為我好的名義。這種愛已經快叫我窒息了,但是我卻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二哥,我一直不知道你居然活得這樣壓抑。”

“可我卻一直羨慕著你,可以海闊天空任你遨遊。”

“你今天遇上什麽事情了?怎麽突然生出這許多喟歎來?”

沉默良久,姬襄無奈地低下頭。

“母後逼我立方櫻瑛為太子妃。”

“娶妻是喜事,你怎麽一副喪氣的模樣?況且方櫻瑛不論是家世背景還是相貌學識,都已經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如此佳婦做你的太子妃,還不知足?”

“你又在取笑我,難道還看不出我的心意。”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那個冒冒失失的傻丫頭。”

“我果然沒猜錯,你也盯上她了。”

姬襄苦笑著看向姬煜,他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逸王若是能娶到被太子淘汰的女人,倒也是不錯的福分了。”

“你……”

“二哥,一個女人而已,你何苦為了她得罪皇後,得罪朝臣呢?”

“煜兒,我問你一句話,希望你能夠照實回答。”

“你說。”

“太子之位,你是不是也很感興趣。”

“先前不感興趣,但是在離開東宮之後,我開始想了。因為身份的差異,真的會帶來很多的不同。我雖然貴為王爺,但可以說一直在苟且偷生。靠著父皇和你的庇護走到今天,實屬不易,以後,我想靠自己。但是你放心,我絕不會主動傷害你,隻是也絕不會退讓,甚至你可以認為我在‘虎視眈眈’。”

“你倒是坦誠,不過這樣也好,能時時鞭策我,也給我托個底,若是日後我自覺無法再勝任太子之位,總不會無人可繼。”

“希望不會有那一天,二哥,我相信你會是個好皇帝,如果你能狠得下心的話。”

雖然是冬天,但是浴室裏被加熱的暖暖的。姬襄已經很久沒和姬煜如此交心了,他們兩兄弟談到很晚,直接在浴室裏的躺椅上睡著了。

雲容納悶姬襄為何昨夜一直沒回來,清晨就早早地醒了,讓秋爽給自己換好了衣服,簡單梳了頭發就去姬襄門口瞧一瞧。剛溜達到花園,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姬煜,你又偷偷跑來,還是大白天!”

雲容衝上去一把扯住了姬煜的袖子,很是憤怒地說道。

“洛伴讀,這次你真的是誤會我了,明明是太子請我來的。若是不相信,你大可以去問一問昨夜門口值守的侍衛。”

“那我不能隨便放你走,跟我一起去找侍衛。”

“洛伴讀,恕我直言,你這樣子,怕是不妥啊。”姬煜指了指雲容扯著他的袖口。

雲容忽然反應過來,是自己心急了,在人類的世界裏,男女有別,是不可以輕易有接觸的。臉一紅,旋即鬆開了手。

“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臨走前,有句話想要提醒你,照顧好自己,若是遇上什麽難處,可以將這枚玉扳指交給禦花園一個叫袁葉的花匠。”

姬煜說完這句話,強行將他手上戴著的玉扳指塞到雲容手裏,轉身就走,根本不給雲容反駁的機會。握著手裏還有些餘溫的玉扳指,雲容原本氣鼓鼓地想要扔到池子裏,猶豫了一下放棄了。方才姬煜說的話沒頭沒尾,下次一定要找他出來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