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美好時光的終結
清晨的光線灑在雲容的臉上,她睜眼一看,才發現自己昨天晚上又累又困,居然挨著姬襄就睡著了。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姬襄緊緊地攥住,以至於動彈不得。無奈,雲容隻能推了推姬襄。姬襄迷迷糊糊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和雲容同床共枕了一夜,自己還莫名其妙地握住了她的手,頓時感覺很窘迫,一下子放開手,心裏卻又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不好意思,我估計那時在做夢呢,才這樣不管不顧地拉著你。”
“沒事,拉一下手而已。”
雲容大度地擺了擺手,姬襄卻忍俊不禁,這若是換做了別的未出閣的姑娘,恐怕就不是這個反應了吧。
“二位客人醒了沒有?我妻子已經把早飯準備好,就等著你們開飯了。”
齊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聽他的聲音,酒應該已經完全醒了。姬襄起身下地,走了兩步卻有些晃晃悠悠的。他從小在宮廷裏長大,有一條要緊的規矩就是飲食有度,哪怕是再好的酒也隻能適當飲用,他從來沒喝過昨夜那麽多的酒,也從來沒像這次醉得那麽徹底。雲容跳下床,跑過去開門,齊玉從門外看見兩個人都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搖了搖頭。
“二位慢慢梳洗,我先去府衙處理公務。你們若是走之前還有時間,可以去找我,咱們告個別。”
既然齊玉相邀,姬襄當然要去府衙看個究竟,他對齊玉從一開始的質疑,已經完全轉變成了敬意。
說句實在話,姬襄這一趟,也走過了六七個城鎮了,可像齊玉製下這樣的府衙,倒是頭一次見。門口值守的隻有兩人,但是這兩個人卻恪盡職守地緊緊盯著府衙前的動靜。姬襄和雲容一出現,他們的眼光就一直落在他們身上。
“二位有何貴幹?”
“我們是齊大人的朋友,臨行前來向他告別。”
一聽姬襄這麽說,有一個侍衛走過來行了禮。
“大人已經交代過了,二位請跟我走吧。”
府衙的麵積倒也不小,可是值守的人卻少的可憐,顯得空寂寂的。也許是察覺姬襄四處掃視後臉上浮現的驚訝之色,那個領著他們的侍衛指了指東西南北的角門方向。
“這府衙隻有每個大門那裏設有人值守,在齊大人身邊,也隻有一個師爺和一個書童陪著。平時其他大人隻是早晚來衙門逛一趟便走,白天都是不在的,除非是齊大人召集他們開會。”
“什麽,隻有齊大人一個人坐鎮處理大小事務。”
姬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您也別覺得奇怪,咱們齊大人是何等廉潔,他自己兩袖清風不說,還徹底斬斷了其他大人撈油水的門路。除去這些不說,若是碰上天災人禍,大人自己必然是要拿出俸祿貼補百姓的,可是他還要去動員其他大人。他們讀書人寒窗苦讀那麽多年,有幾個人為的是匡扶社稷?在這兒掙不到銀子,其他大人對齊大人自然就疏遠了,甚至是躲著。齊大人倒也不生氣,對他們點卯的行為也不加懲罰。”
“真是貪心不足。”
雲容忍不住罵了一句。
“姑娘,可別這麽說,說句公道話,彭城的這些大人已經很不錯了。雖然不知道他們心裏究竟怎樣想,但是至少表麵上還是服從齊大人管理的。你看他們一沒盤剝百姓,二沒官商勾結,跟其他地方的官員比起來,我們已經很滿足了。”
聽到這侍衛如此解釋,姬襄心裏忽然覺得有些悲涼,如果自己的國家,百姓們已經麻木或者說寬容到連官員屍位素餐都無動於衷甚至是感謝的地步,那麽這個國家是多麽的可笑。
“二位,到了,這個點老爺應該是在會見他約談的百姓。”
侍衛走上前敲門,門開了,一個十幾歲大的書童探出頭來,聽侍衛解釋小聲解釋了幾句,招手示意姬襄和雲容進去。
“我家老爺還要幾句話的功夫才能見二位,請你們在外間稍候。”
書童端來了茶水,請他們落了座。雖然是在外間,但是雲容卻能聽得清屋內的動靜,齊玉請了七八個人,正在裏麵聊天呢。
“方大人,上次你給我們幾家人的建議我們都很受用啊。”
“你說的,是我建議你們聯合在一起耕種的事情嗎?”
“是啊,大人你剛才都在問我們話了,都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您呢。”
“這法子其實是受了秦國連坐之法的啟迪,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把臨近的家庭利益捆綁在一起,不隻是為了震懾,而是為了相互促進,何樂而不為呢。我起初還擔心你們沒辦法通力合作,現在看你們互相信任支持取得了這麽好的成效,我也覺得很是欣慰。”
“齊大人,以您的才幹,留在我們彭城隻做個地方官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您若是做了京官,造福的可不僅僅是一城之百姓,更是天下之百姓啊。”
“哎,你們也別抬舉我了,就我這副德行,真是僥幸被看中去京城,用不了幾個月就會被趕回來的。在這裏,我一個人自由自在的,可以將想法很快地貫徹給你們,若是到了處處容易被掣肘的地方,縱使有再大的能耐也是白搭。”
“不過大人你還真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也猜你呆不了多久就得跑回來。算了,你還是留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吧,這便宜我們也不上趕著給別人送過去了。”
屋裏的人都笑了起來,齊玉也笑了。
聽見裏麵的動靜,雲容忍不住捂著嘴巴偷偷笑了起來。姬襄先前並沒有聽清齊玉他們在裏麵說了什麽,如今聽見裏麵的人笑得那樣爽快,覺得很是古怪。
“雲容,他們笑,你跟著又在笑什麽?”
“因為我聽見他們說的話著實好笑啊。”
“什麽,你能聽清他們說話?”
姬襄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雲容,這官府衙門都是由朝廷督建的,屋子的進深和牆壁的厚度都是有講究的,分隔內外,便於官員會談。剛才他盡力去聽也聽不清,可是雲容居然能聽得清清楚楚。雲容看他一臉不相信的樣子,附耳上去將剛才她聽到的那半截子話又簡略地說了一遍。聽了雲容的敘述,姬襄卻一點兒也不想笑。他在心中自然大加讚賞齊玉的平易近人,可是更受觸動的是這一番實話。在如今的朝廷裏,一心為公的人反而落單,蠅營狗苟之徒卻牢牢地把控著權柄。黑白顛倒,這是對父皇也是對自己的諷刺。
裏間的房門打開了,人們魚貫走出。原來齊玉所接待的客人,真的都是地地道道的市井百姓。他們著裝舉止都有些不得體,但是這不得體中卻透著難得的真實。
“你們二位來了,剛才稍有怠慢,快請進。”
跟著齊玉進了他的辦公間,裏麵清清淡淡也很是樸素。
“我叫人來給你們上茶。”
“不忙,剛才在外麵已經喝了不少。其實我們就是來跟你道別的,昨天晚上很是盡興,還想趁著頭腦清醒的時候,當麵對你說聲謝謝。”
姬襄的這一聲謝謝裏,包含的實在太多太多。
“快樂都是雙向的,在我給予你的時候,你也在給予我啊,所以這沒什麽好謝的。”
“齊大人,你真是個好官!”
雲容的讚美裏全都是真誠,原本她對人類的世界毫不了解,入宮後旋即遇到那些人那些事,難免有些灰心喪氣。可是這一路走來,她也因為遇見了一些人而重新萌生出希望,想要好好地去了解這個行走其間的世界。
“齊大人胸中有壯誌,當真願意在這裏委委屈屈地做彭城令?”姬襄差一點忍不住跟齊玉坦白自己的身份,遇到這樣的人才,他著實不願錯過。
“我願意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自知之明。去到人才濟濟的地方,我或許並沒那麽出眾。甚至,我會成為一個異類,人人見我如臨敵。與其什麽都做不了,不如守好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如果有皇上或是太子為你擔保呢?”
雲容知道姬襄不舍得人才流落在外,替他問出了這句話。姬襄想要示意她謹言慎行,卻已經來不及了。
齊玉並不傻,他早看出眼前這個一直沒有向他說出姓名的年輕人不一般,隻是沒敢再往別的地方亂想。如今聽了雲容如此有導向性的一句話,他忽然間豁然開朗起來,這個年輕人一定是皇上或太子的親信,此次來彭城,乃是暗訪。
“多謝二位抬愛,我是個粗鄙之人,恐怕皇上和太子的眼光永遠都不會落在我的身上吧。我有一個問題,鬥膽一問,請問二位到底是什麽人?”
雲容看向姬襄,詢問的眼神看的姬襄也有些猶豫不決。
“齊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聽到姬襄這麽說,齊玉心裏的猜測便十拿九穩了,他揮揮手,示意一直陪侍他身邊的師爺和書童出去。
“請說吧。”
“我就是姬襄。”
姬襄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輕的,卻對齊玉產生了極大的震撼,他不由得倒退了兩步,直到一把扶住了桌子邊,才穩住了腳步。反應過來後,他直覺地就跪倒在地。
“下官,拜見太子殿下。”
“幸好昨夜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否則肯定沒法喝的那麽痛快了。”
姬襄伸手將齊玉扶了起來,齊玉早已是滿頭大汗,他一回想起昨夜自己不僅屢次勸姬襄進酒,還讓他酩酊大醉,更要命的是,自己昨夜迷迷糊糊間似乎大放厥詞,妄議朝政,還罵了不少人,這其中有許多皇親貴胄和寵臣權臣……
“下官有罪。”
齊玉平日裏雖然**不羈慣了,從來都是直言不諱,可是這次麵對的是太子,他就算再桀驁狂狷,也知道自己太過放縱輕狂了。
“你何罪之有,是我應該覺得慚愧才對。讓你這樣的人明珠蒙塵,是我的眼光出了岔子。”
“齊大人,昨天直到剛才,你不是都挺自在的嗎?昨天在你的家裏,你又是給我們烹茶又是敬酒,我以為咱們早就是朋友了。”
“姑娘就別抬舉我了,下官還不配跟太子論朋友。”
“齊大人,姬襄看重你就是因為你不為權貴隨心所欲,不僅做到了為國為民,還能保持至情至性。如果你也迂腐得跟其他大人一樣隻懂得尊卑,墨守成規,甚至是逢迎拍馬,那你可就真的是讓他失望了。”
雲容一著急,連珠炮似的說出了不少秋爽平日裏教她的場麵上常用的詞句。說完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驚奇,真是進步神速啊。姬襄笑著,看了看雲容,又看了看齊玉。雲容現在越來越像人間的女子了,而且是絕頂聰明的女子。齊玉聽了雲容的話,似乎有些醒悟過來。可笑自己平日裏總以不畏權貴標榜自己,其實是因為根本沒見過什麽真正的大人物啊。如此想來,這份清高著實可笑。
“齊大人,我想帶你入京做官。有我親自給你作保,沒有人敢為難你。”
聽了姬襄如此真情地邀請,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可是齊玉默不作聲思忖再三,還是搖了搖頭。
“多謝太子殿下的信任,隻是下官實在沒有那個信心。其實我也是直到方才,刹那間醒悟了,我自己都並沒有認清自己的本性,其實還是懦弱的。之前隨性而為,完全是因為太過無知。如此的我,就算跟隨太子入京,恐怕也會入俗流,泯然眾人矣。”
姬襄和雲容乘坐的馬車已經離城門很遠很遠了,齊玉依舊遙遙的行禮。人生得遇一知己,已是著實難得,而能獲得太子垂青,更是無上光榮。這一輩子,無論是做人還是做官,他都算值得了。餘生可做的事情不多,盡心盡力,唯有繼續效忠朝廷效忠太子罷了。
“姬襄,你真的不打算重用齊玉了?”
雲容回頭望了一眼,依然能看見齊玉小小的身影。雖然相處隻有兩日,但是她知道這個人是個真正的好官。
“大材小用,也終究算是派上用場了。隻要他自己覺得好,比什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