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寬恕
地府裏的人照樣需要勞作,而眼前的這群人尤其辛苦,錢禦廚和一群人揮汗如雨地抬著沉重的石頭往一處高山上運送,而山腳下的巨石似乎永遠都搬不完,他們隻能日複一日地悶頭抬著。
夢曇故技重施,給監督勞作的鬼差塞了些金紙,喚出錢禦廚小敘。
意料之中的,錢禦廚剛剛看見汪禦廚轉頭便想離開。
“你恨了他那麽久,難道連罵他一句出出氣都不肯嗎?”
聽了夢曇的這句話,明知是激將法,錢禦廚還是回身走了過來。
“我根本不想回憶起來,還曾經跟這個小人約定做兄弟。”
錢禦廚看著汪禦廚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恨,恨自己拚了命維護的兄弟將自己的命視作草芥,踩著自己的鮮血苟且偷生到現在。
“錢兄,我真的是一時糊塗,也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真的會為了這件小事要了你的命。自從你死後,我會很難當,恨不得當日與你同生共死,也不用承受現在天天的痛苦折磨。”
“遲了,我已經被殺,你現在說再多都沒用了。”
錢禦廚冷笑著搖了搖頭,原本就是帶著極大怨氣來到陰間,在這裏又受了許多痛苦折磨,那性子也就更加冷酷無情些。
“錢兄,如果你還是無法原諒,那繼續恨我也沒關係。今日我來,主要是想跟你說放寬心,我還是按照你活著的時候那樣,每月都按時給你的妻兒寄去補貼生活的銀子。”
“他們知道我死了嗎?”
“我還沒有告訴他們,沒臉也不忍心。”
汪禦廚慚愧地低下頭,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雲容猜想錢禦廚恐怕會更加恨汪禦廚了,畢竟是他害得錢禦廚與妻兒生死相隔。可是奇怪的是,錢禦廚眉頭隻是輕輕皺了一下,原本幽怨的眼神卻逐漸緩和。打從剛才見麵之時起,他一直不肯以正眼瞧汪禦廚,但是經過剛才這一番對話,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汪禦廚的身上。這是個極好的信號,雲容覺得這件事情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汪兄,請你務必照顧好他們,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
錢禦廚的話讓汪禦廚驚得渾身一顫,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錢禦廚。
“錢兄,你這是原諒我了?”
“沒有,若不是你貪生怕死將所有罪責推到我的身上,我不會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所以我永遠不可能原諒你。我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平安,照顧我的妻兒,是你這一輩子都無法推卸的責任。我這一生已經完結,恨你也主要是因為從此不能夠再維護家人,留他們孤苦無依於這世上漂泊……”
“我,我知道……”
汪禦廚的淚水一下子就溢了出來,他膝頭一軟,跪倒在錢禦廚的麵前。萬般的愧疚和心痛一齊湧上心頭,汪禦廚哭的伏倒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如此這番表現,就連雲容這個旁觀者都感受到了足夠的誠意,錢禦廚的表情也愈發的緩和下來。
“行了,別在這裏惺惺作態了,你的來意我已經了解,我想對你說的也言盡於此。快些回去吧,這不是你應該長待的地方。”
錢禦廚深深地看了一眼汪禦廚,歎了口氣,轉身決絕地離開,再沒有回頭。
“汪禦廚,錢禦廚已經走了,你也別再哭了。”
雲容彎腰拉了一把汪禦廚的胳膊,將他扶著站了起來。汪禦廚的眼睛哭得就像是兩枚鮮紅的桃子,目光渙散地四下裏瞅了一圈,哪裏還有錢禦廚的影子呢。
“我是不是白來了這一趟?”
原路返回,一直低頭默默不語的汪禦廚忽然開口問道,雲容無奈地看了看夢曇。夢曇的表情倒是很平靜,她回頭衝著汪禦廚微微一笑。
“怎麽能說是白來這一趟呢,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呢。”
“仙姑,在下愚鈍,還請您明示。”
“方才錢禦廚已經決定放下執念,重新去投胎轉世了,想必這會兒已經喝下忘憂水了。你們以為地府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做著抬石頭的苦役,他們在人間已經受盡了苦楚,若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地府的冥仙並不會為難,為難他們的其實終究是他們自己。因為心中有無法排遣的怨念,所以自願在這裏服役,獲取的報酬就是使得尚在陽間的仇人日日夜夜受著和他們一樣的折磨。”
“所以我失去了味覺,夜夜無法安枕,實際上是事出有因?”
“的確如此,之前我沒有跟你說明這一點,是怕你會因此產生怨氣,而你就算心中隻有一丁點兒的惡念,也能讓錢禦廚感受到,這都會激化他心中的惡念。而你方才誠摯的道歉,想必深深地觸動了錢禦廚心中僅存的善念,他對你也產生了愧疚之意,所以最終放下了一直以來的執念。”
“他居然恨我至此,不過原本就是我造的孽,也活該我受如此折磨。”
“你也別怪錢禦廚,他死得冤枉,原本就渾身的怨氣,到了地府這樣的陰冷絕望的地方,他更是泯滅了殘餘的人性,剩下的全是狠毒的情緒了。好在有你的一番安慰,他已經全然放下前塵往事,安心投胎去了,你也不必再太過掛懷。隻是你要記得,一定不可違背今日的諾言,否則必遭天譴。”
“原本就是我的錯,方才也是真心實意答應我兄弟照顧他的家人,日後無論旦夕禍福,隻要我尚存一息,定會負責到底。我走這一遭,主要是為了求得他的原諒,沒有達成,覺得很是遺憾罷了。”
“難得你不怪他,若是能信守諾言,也不失為一樁功德了。沒有求得他的諒解,你倒也不必太過遺憾。他雖然到最終都不肯鬆口,但是行為上不是已經原諒你了嗎?他即將開始新的生活,而你能做的就是祝福他,你應該做的是好好繼續自己的生活,別讓你的精神氣兒跟著他一同死去。”
雲容終究是沒有忍住,和夢曇一起將汪禦廚的魂魄送回宮中,黎明之前的皇宮內苑安靜神秘,竟是雲容從來不曾見過的樣子。不知道姬襄此時是否還在睡夢中,不知道他的身邊是不是還躺著另一個女人,或許是方櫻瑛,或許是雲容都不曾見過的美人。
“雲容,你心裏有事,藏都藏不住了。”
夢曇伸出手在雲容的眼前晃了晃,雲容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皇宮的一個方向,雖然不知道那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但是夢曇猜測那兒肯定有雲容牽掛的人。
“沒什麽,我哪裏會有秘密瞞著你呀。”
“算了,我早說過,不會去探究你不願意說的事情。隻不過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先走一步,你好好地定定神吧。”
眨眼的工夫,夢曇就不見了,將雲容獨自留下。猶豫了許久,雲容還是偷偷潛入了東宮,她原本想著就趴在窗口看一看,不驚動任何人,可是真的站到了姬襄的窗前,看見半開的窗內,還是熟悉的陳設,姬襄獨自一人靜靜地臥在榻上,麵朝著牆壁,隻留給雲容一個背影。好不容易來皇宮一趟,卻連他的臉都沒見到,不知道這麽久未見,他是胖了還是瘦了。雲容難免覺得有些遺憾,幾乎是控製不住自己一般輕盈地躍了進去。她什麽也顧不得,就是想要看他一眼。無數次在心裏告誡自己如果決定離開,那麽就徹底放下,可是隻恨自己的身上還有一半的人類血統,對感情的控製無法達到如仙人般的自如。就算是到了今夜,依然是情難自禁。
躡手躡腳地走到姬襄的床前,雲容輕輕地掀起輕紗帷帳,現在已經是初夏,蚊蟲也漸漸多了起來。雲容揭開的那一角很快飛進來一隻小蟲子,雲容眼尖手快,一把攥住丟了出去。當她回過身來的時候,卻赫然發現姬襄居然坐了起來,正直直地盯著自己。她一下子嚇得方寸大亂,放開帷帳轉身就想逃跑,卻被姬襄一把攥住了手。
“既然來了,為什麽這麽快就要走呢?”
“你怎麽醒了,我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啊……”雲容對自己的身手向來是很有信心的,以前連晏華都被她成功捉弄過好幾次,今天卻不知道怎麽被姬襄發現了。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自從你走後,我每晚都睡得很輕,連一陣風都會把我驚醒,我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錯過你。”
“你就那麽篤定我會來?”
聽了姬襄這一番真情告白,雲容轉過身,看著思念已久、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你的心意我如何能猜得著呢,隻不過是抱著渺茫的希望,真心地企盼罷了。”
“別誤會,我隻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而已。”
“不管因為什麽,隻要你現在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麵前,就已經足夠了。”
“我一會兒就走。”
“你想去哪裏,我從來都留不住也追不上。隻有一個請求,走之前,能不能陪我說說話,我已經許久沒機會跟人說說心裏話了,寂寞得很。”
姬襄拍了拍床榻另一邊,語帶懇求,滿眼期待。
雲容仔細打量了姬襄,他的確瘦了許多,臉色也有些憔悴,他過的不好,她也很心痛。心軟了,她也就順勢坐下,姬襄欣喜地放開了手,感激地看著她。
“這麽長時間,你都去哪裏了?”
“原本是打算回巫山的,半道上遇見了一個很好的姐姐,就在她那裏暫住。說出來你別害怕,那個姐姐是曇花修成的精魅,說來也怪,她竟然將幫助三界生靈當作使命。今天也是因為陪她,所以才來皇宮的。”
“那說明宮裏有人需要幫助?”
“那是自然。”
“如果是這樣,我也想去求見她了。”
“再開玩笑,我便不與你說話了。”
雲容猜出了姬襄意有所指,卻不願搭著他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