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約定
“好了,你不願聽,我不說了就是。知道嗎,你走了之後,我連個開玩笑的人都沒有了。”
“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了,我是不會同情你的。”
雲容狠著心腸,硬著嘴皮答複姬襄,可是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後悔。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麽恨姬襄了。或許在她跟隨夢曇為采萍、蕊姬、汪禦廚排憂解難的時候,在夢曇告訴她為什麽張青山、宋昭和汪禦廚也可以被原諒的時候,她在心裏就已經原諒了姬襄,畢竟和他們比起來,姬襄已經算是極其無辜的了。
“雲容,是我對不起你,還沒有好好地跟你說聲抱歉。到今天這個局麵,完全是因為我的懦弱,或許我根本不配擁有你的愛。”
看到姬襄將姿態放的如此之低,雲容也無法再繼續冷著臉了,她緩和了神情和語氣。
“最近我遇到了不少人和事,通過他們,其實我也看開了許多。傻瓜姬襄,我早就不怪你了,方才說的都是氣話。”
“真的?你真的不怪我了?”
原本無比灰心喪氣,聽到雲容這句話,姬襄原本烏雲密布的心登時雲開霧散,他滿眼歡喜地握住雲容的手。
“好了,我知道你心裏的話還有半句沒問吧?雖然原諒了你背棄我們的感情,另娶了方櫻瑛,但是我不可能再回來皇宮這個大牢籠,你知道的,這裏實在不適合我。”
“是、是、是,我不該有那樣的奢望。可是雲容,如果你已經原諒我,可否時常來看看我呢,就算是給我寂寥的心一絲慰藉。”
“你還會寂寥麽?有方櫻瑛這樣的嬌妻在側,何愁沒有說話的人。況且皇後是一定不會閑著的,一定想盡辦法在你的身邊安排上她的人,想必你的身邊日後會是花紅柳綠、鶯鶯燕燕。”
“你就別在寒磣我了,我這輩子最大的悲劇就是有那樣的一位母親,卻又不忍與她徹底劃清界限。”
姬襄滿臉苦笑,一個母後原本已經讓自己感到窒息,而自從方櫻瑛坐穩了太子妃的位置,在東宮裏更是指手畫腳,她像是皇後的一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
“聽你說的這般淒涼,我都不忍心拒絕你的請求了。”
“這麽說,你是答應了,還會回來看我?”
“嗯,算是答應了吧,如果我不忙的話,會常來看你的。從今以後,你就安安心心地睡覺吧,我若是再來,一定會把你叫醒的。”
雖然隻分別了幾個月,對於雲容和姬襄來說,卻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兩人明明已經說了許多的話,可還是覺得有許多話未說完。隻恨時光易逝,有情人難相守。
窗外,天就快要亮了,宮人們陸陸續續將要起床,姬襄也要準備上朝了。雲容匆匆和姬襄告了別,趁著外麵走動的人還少,麻利地溜出宮去。
雲容回到花汐客棧的時候,夢曇已經歇下了,連著走了這麽幾大圈,她也累壞了,連飯食也顧不上吃,鎖了房門就睡了。雲容在屋外聽見夢曇沉沉的呼吸聲,不禁露出淺淺的微笑,從皇宮裏倉皇出來,流落人間的自己,若不是被夢曇收留,又會麵臨怎樣的困境呢?
或許一切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她是注定要經過花汐客棧的門前,結下這一段塵緣。活了三百歲,雲容從未感受到如此的充實。在巫山時,每一天似乎都隻是在重複著過去的生活,安逸自由無限,可是現在細想起來卻都是在虛度;至於皇宮,看似繁花似錦每天都有新鮮事,實則是步步驚心,如果人和人之間隻剩下勾心鬥角和陰謀詭計,如此活著也不過是枉費生命。
雲容對當下的生活感到很是滿意,如果可以一直跟在夢曇身後,和她一起助眾生度劫,那便是極好的歸宿了。
將客棧從裏到外仔細灑掃了一番,雲容重新掛上了招攬客人的小木牌,她喜歡和來來往往的過路人說話,哪怕他們說不出夢曇所期待的那種故事,但是每段人生鋪展開,原本就是一篇極好的人世縮影了。
夢曇每次隻要陷入深度的睡眠,通常一日一夜不吃不喝都不成問題,雲容從天亮忙到天黑,胡亂吃上一口熱乎的麵條,洗了碗筷正準備鎖上院門,忽然聽見門外有奇怪的聲響,她好奇地探出腦袋,原來是一隻潔白的小貓,正用爪子輕輕地撓著門扉。
雲容驚喜地跑出去將小貓抱了起來,軟軟的身子似乎一把就能握住,她當珍寶似的托著小貓,將它帶回了自己的屋子。小貓在桌子上乖巧地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雲容,喵喵地柔聲叫著。
“小可憐,你是不是餓了呀?”
雲容看這隻貓如此瘦弱,想必流落在外的日子一定是饑一餐飽一頓的,慌忙去廚房煮了一盆米粥捧回房間。回到屋裏,卻發現桌子上已經沒有了小白的身影。雲容不免有些擔心,生怕小白困在什麽地方出不來。幾乎將整個屋子翻翻找找了一圈,雲容也沒找出小白。就這麽大點兒的地方,它會跑到哪裏去呢?
“你是不是在找它呀?”
專心致誌在院內尋尋覓覓的雲容被夢曇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小白正安然地躺在夢曇的懷裏呢。
“是啊,它怎麽在你那裏?”
“這我怎麽知道呢,你應該問這個小東西才是。我原本睡的好好的,迷迷糊糊地隻覺得腳心癢,伸手在被子裏一撈,就把它捉住了。”
雲容從夢曇的懷中接過小白,將它放在米粥盆子旁邊,小白也沒猶豫,湊上去就大口喝了起來。
“你從哪裏弄來這麽隻小貓?”
夢曇饒有興致地看著小白,她平時閉門不出,很少接觸這樣的小動物,乍一見,也覺得新奇的很。
“這可不是我費心尋來的,而是剛剛在店門口撿的,我看它孤零零饑腸轆轆的樣子,就把它帶了回來。誰知道隻是煮一鍋粥的工夫,它就跑得沒影了。不過看來還是你跟它更有緣份,它大老遠地也知道偷偷溜到你的**去取暖呀。”
“好了,別指望把我哄開心了就萬事大吉。你想養它倒不是什麽難題,隻是我不會替你管的,自己多多操心就行。”
夢曇娉娉婷婷地離開,雲容心裏偷著樂。這個夢曇就是如此的臭脾氣,之前說接受外客全權交給雲容處理,絕不會插手,其實暗地裏她幫了多少忙,雲容心裏是一本清帳。現在說不會管小白,之後一定還是會為它上心。
“小白,吃完以後就找一個舒心的地方睡覺吧,想去哪便去哪,我不會攔你的。”
第二天早晨醒來,雲容在房內尋了一圈,又是毫無所獲,小白果真又跑了出去。
“雲容,這隻貓到底怎麽過來的呀,每回鎖門根本攔不住它呀。”
夢曇無奈地抱著小白送回來,一覺醒來,這小東西又躺在她的床尾。
“貓的本事可不小,飛簷走壁不在話下,如果門鎖上了,它自然有辦法從窗子溜進去,你就別總想著防它了。”
小白是個機靈鬼,麵對起初極其冷漠的夢曇從不放棄,撒嬌賣萌的本事了得,沒花幾天工夫,就把夢曇的心融化了,收服得妥妥的。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到處飛舞的蚊蟲也多,成日裏圍著小白嗡嗡地鬧,它搖頭晃腦躲避叮咬的樣子別提有多可愛了。夢曇閑暇的時候,時常主動給小白打扇子驅趕蚊蠅。小白也知道感恩,夢曇最喜歡看它追著自己尾巴咬的蠢樣子,它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逗夢曇發笑。
雲容在後院裏開辟了一個園子出來,種上豆角、絲瓜、西紅柿,這些夏季的時令蔬菜長勢喜人,根本不需要雲容施法催熟,每天都有足夠的供客棧裏主人客人食用。勞動帶來的疲憊,可以極大地分散雲容的注意力,心無旁騖地守著這片園子,也過得踏實純淨多了。日日辛勤地除草澆水施肥,忙活半天,大汗淋漓的回屋一瞧,夢曇似乎還維持著幾個時辰前的樣子,托腮倚在茶幾邊,看著小白玩鬧,隻是不住地癡笑。
“原先還說不要管它,現在就屬你們倆每天膩在一起的時間長。”
“長日漫漫,有它陪著我,時間也好打發一些。誰要像你一樣,整天忙得腰酸背痛,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總要找些事情做做,你明明是個閑不住的,卻甘心困守在花汐客棧。真不知道我來之前的那些日子裏,除了偶爾出去行俠仗義,你都在做什麽。”
“先是花了幾十年時間學習人間的文化,然後又花了幾十年時間研究各種吃食,再後來就隻顧著發呆了。說來也奇怪,當我隻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曇花時,每天想的是怎麽能夠得道,擁有不死的身體和不朽的魂魄,真的煉成了,又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快樂。日子久了,有時反而會厭煩,自問活那麽久的意義何在。是不是回到原點從頭來過,其實會更加精彩。”
“夢曇,這幾百年裏,你就沒有被自身之外的其他任何事任何人牽絆過嗎?你的心裏真的就再也無欲無求了嗎?”
其實雲容是一直不相信夢曇會心如止水的,她的眼神不會騙人,某些夜晚,當她抱著酒壇獨飲時,眼睛裏的落寞和孤獨是藏不住的。若不是經曆過什麽,她斷然不會是這副模樣。
“姐姐,門外有一個漂亮姐姐,說是要找凶凶的姐姐。”
一個過路女客的小兒子跑著來匯報,這孩子跟著他的母親已經在花汐客棧住了小半個月了,天天就愛在門口玩泥巴,一看到有新客人來,通報的可積極了,儼然一個小掌櫃。
“你說誰是凶凶的姐姐,還想不想住了?”
夢曇心裏喜歡小孩子,但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加上她整天嚴肅地板著臉,讓這孩子從一開始就覺得她是個凶悍的主。小家夥看見夢曇的眉毛擰在了一起,自知說錯了話,把平常在雲容跟前對夢曇的稱呼直接當著她的麵兒說出來了,嚇得捂住嘴巴,縮到雲容的身後去。
“好了好了,看你把這小屁孩嚇的,他這不是在替我招攬生意嘛!”
說著,牽起小家夥的手,帶著他一同出門去看。客棧外的確站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比起皇宮裏的那群國色天香,也毫不遜色呢。
“姑娘,你怎麽在這裏站著,太陽雖然快下山了,但是外麵暑氣還是重得很,快進來說話吧。”
來的都是客,雲容熱情地招攬那姑娘進門,不知為什麽,這姑娘甚至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她就覺得甚是有好感,或許是她美麗卻無攻擊性的麵龐,也許是她嘴角掛著的似有若無般的微笑,又或許是她渾然天成的溫婉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