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4章 角聲漫天

三軍集結完畢,皇帝在金鑾殿設宴給姬襄和姬煜踐行,兄弟二人並不敢多飲,略略地吃了些飯菜便罷了。皇帝對這兩個兒子此行給予厚望,親自送到城門外,眾臣跟隨著聲勢浩大。

秋風獵獵,旌旗招展,侍從牽來了戰馬。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皇帝一手搭在一個兒子的肩頭,深深地望著他們。

“父皇,兒臣此去,立誓不平戰亂不歸,還請您放心。”

姬襄抱拳沉聲向皇帝承諾。

“有你的這番話,朕的心也就放下來一半了。這次去,能夠達成目標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可是也得以你們兄弟倆的安危為重。別說那歸不歸的話,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情形,要緊的是你們好好保全自己。軍令狀是立下了,但是記住,無論你們犯了多大的錯,終究是朕的兒子,哪有父親不疼兒子的呢。”

“父皇,您放心,太子哥哥穩重,兒臣機警。軍中自然由他坐鎮,兒臣就負責時刻警惕著,必然會和太子哥哥一起平安歸來。”

姬煜衝皇帝抱拳,此戰他為副將,身上的壓力自然要比姬襄輕多了。

皇帝滿意地拍了拍姬襄和姬煜的背,他這一生處處要強,費盡心思築成大晟朝的錦繡江山,可惜子嗣稀薄,幸而這兩個兒子,各有千秋,深得他的心意。帝國的建立由他一手締造,將來的繁榮還要看他們了。希望此次征討西涼敵軍,他們可以不負眾望。

“你們趁著天色早,快走吧,趁著天亮多走一些路,晚上也可早些安營紮寨。出門在外,你們要兄弟齊心,萬事謹慎。但願你們一切平安順遂,所向披靡。”

“是,兒臣等謹遵父皇的教誨。”

姬襄和姬煜跪下,給皇帝行了三跪九叩之禮,雙雙騎上馬掉頭離開。出征的角聲吹起,戰鼓也被重重地擂響,耳膜和心一起顫動著,在場之人無不熱血沸騰。

“二哥,咱們許久沒有這樣單獨出來了,一想到咱們即將並肩作戰,我的心裏就激動得很。”

姬煜驅著馬與姬襄並排走著,在旁人看來,是極為親厚的模樣。

“咱們以前不過是為了玩樂,而這一次出門可不一樣,打仗不是鬧著玩的,九死一生,若是稍有不慎,最後還要落得馬革裹屍的下場。”

看姬襄憂鬱地皺緊了眉頭,姬煜的心也變得沉重起來。當日在朝上,他的確是有些莽撞了,光想著要表現自己,卻沒有考慮那麽多,如今竟是拿著命來向父皇討好了。若是此戰自己未摻和進來,倘若姬襄遭遇不幸,那麽自己便是下任太子的不二人選。可是現在自己也置身險境,若是陪著姬襄一起填上了性命,那豈不是便宜了父皇與那些低賤女子後生的幾個弟弟。

“二哥說的即是,咱們為國為父皇盡忠,也要惜命才是。”

“煜兒,你此番遊曆回來,漸漸和朝中一些大臣走得近了些,這原本也沒什麽不好的,隻是你要注意分寸保持警惕,千萬不要被他們的言語帶著走遠了。咱們雖然生在皇家,畢竟是親父子、親兄弟,我們之間少些算計,不論是為國還是為我們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姬襄仿佛能夠猜透姬煜心思似的,狀似毫不經心,其實意有所指,算是告誡了他一番。有些話,在起初時說明白,總比之後走了彎路犯了錯再去挽回的好。

“二哥,我記住了,以後必定會時時警醒著。”

的確,那些決定依附於姬煜幫他共謀皇位的大臣總是在他耳旁說些誅心的話。

起初決定重回宮廷,姬煜主要是衝著向皇後複仇而來。小時候生活在皇宮裏受到的威脅就不提了,之後為了討個安生日子避出了皇宮的那些年,皇後的人也沒少朝他下手。一次兩次尚可忍耐,次數多了,就算是兔子恐怕也要鬧了脾氣。更何況姬煜原本就是皇帝寵愛的皇子,尚有一搏之力。帶著這個目的回宮後,便因此集結起了一班願意誓死追隨效忠的人,他們的心思固然不純,都是為了榮華富貴而來,不過因為在太子和皇後身邊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罷了。在他們的慫恿之下,姬煜的目標便一步步擴大了,從針對皇後轉為針對皇位。今天看上去隻有皇後是敵人,他日還不一定會與什麽人再結仇。若想一輩子不受欺負,最好的辦法不是依附於任何人,而是強大自己,隻有立於不敗之地,才能一勞永逸。

和身邊那些外臣,不過是一場互相利用的遊戲,姬煜之所以願意聽從他們,也是因為奪嫡是以性命相搏,一旦站了隊便容不得動搖,這些大臣必是一心一意為他。記得來之前,朱雨池就暗示過太子若是死於這場戰爭,那麽許多事就一蹴而就了。雖然當時他並未搭腔,但其實也已經心動了。從小到大,姬襄待姬煜不薄,做弟弟的心裏也清楚,但是過往的情分在滔天的皇權麵前也很容易就會被忘卻。人都是會變得,姬煜也不例外,雖然姬襄每每找他交心,想要喚醒他心中深藏的兄弟情誼時,他都會有所動搖,但是每一次看見那麽多臣子唯姬襄之命是從,每一次看著姬襄走向東宮,而自己隻能落寞地回到空****的王府,他的心裏總有不甘。都是父皇的兒子,憑什麽他要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最高權力圈子之外呢?憑什麽他不可以為自己爭取一番呢!

如今姬襄說了這番話來敲打自己,想必也是察覺到了什麽風吹草動,看來一切都得徐徐圖之。

一路跋山涉水到了西北,蒙劍雖然已經被停了職務,但是在新的主帥到來之前,他依然做著份內的事情,早已在大營備好了一切,等著姬襄和姬煜的到來。

姬襄看著大營的安排妥當周全,原本對蒙劍的責怪之意也消減了不少,這個人真是讓他又愛又恨,確實有才華但是性格的弱點實在是太致命了。

“太子殿下,罪臣有負你的囑托,也對不起皇上和西北的百姓。原本應該一死以謝罪,但是想到與其把性命如此隨意地糟蹋了,不如去上戰場拚死一搏,也許還能將功折罪。”

“蒙劍,人都有弱點,更何況人生在世誰不惜命,你的選擇本身並沒有錯,隻是在這個位置上,有許多東西你必須去承擔,甚至是生死也要置之度外。現在既然你已經認識到了錯誤,那麽我對你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犯相同的錯誤,因為到我這裏的事情,都是關乎國體民生的大事,我隻能容忍這些錯誤發生一次。”

“太子殿下寬宏,罪臣感激涕零,您今天對我的告誡,我將一直謹記,絕不會有下次。”

回到了營房裏,姬襄解下了佩劍放在架子上,就穿著鎧甲坐下。姬煜也解下了佩劍,坐在他的身旁。

“二哥,你怎麽這麽輕易地就原諒了蒙劍呢?若不是他,你就不會背負那麽多的誹議和壓力,何不以軍法處置了他,也好和他劃清界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蒙劍自有他的好處,我暫且再給他一次機會,若是他不珍惜,我便不會再客氣。”

“二哥,如果你信任我的話,就多給我分派一些任務鍛煉吧,我一定竭盡全力去完成。”

“我知道你的來意,自然有安排給你的事情,絕不會讓你空手而歸的。好了,初來乍到,咱們都需要好好地適應,先回你的營帳去吧,晚一點的時候,我會召集所有的將領來我這裏開會,具體的任務安排,到時一起說吧。”

從姬襄的營帳中出來,姬煜心事重重,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姬襄對他的防備似乎一下子強了許多。再不肯與他交心,總是話裏有話的樣子。方才說不會讓他空手而歸,似乎還有不滿之意,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姬襄的確沒有故意打壓姬煜,命他為右前鋒,雖然同樣衝鋒陷陣直麵敵軍,麵對的卻都不是凶悍的主力部隊,實際上主要的壓力都由姬襄坐鎮、蒙劍領導的左路大軍承擔了。如今這樣的安排,倒是遂了姬煜的心意,既可以在人前表現,又有成績提交給父皇看,同時還能保證自己的安全,當真是一舉三得。盡管如此,姬煜卻還是無法徹底高興起來,因為壓在他心頭的那塊石頭反而越來越大了。

“逸王殿下,當真沒想到太子居然還有如此的本事,力挽狂瀾扭轉了西北的戰局。”

朱雨池特別安排跟隨姬煜遠赴西北的趙一泰是名悍將,他一路追隨姬煜征戰,可謂是所向披靡。他不僅在戰場上大展身手,在幕後也沒少給姬煜出謀劃策。

“所以你有什麽看法呢,跟我不必拐彎抹角,一切請直說。”

姬煜撥動著沙盤中的沙子,看似漫不經心,眼神實際上卻落在趙一泰的身上。

“陛下心思通達,怎麽會看不透左路軍和右路軍到底各自承擔了些什麽呢?咱們雖然也盡了心,可太子殿下通過這次戰爭,才是真正的大放異彩,這累累的戰績,想必也會贏得皇上的另眼相待。或許這些於太子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是對於您來說,無意於雪上加霜啊。經過此次考驗,隻怕皇上會更加認準了這個太子,您若是想要撼動他的地位,就更加艱難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二哥他的確才能出眾,我想要擊敗他,原本就不容易。你也不用跟我這分析,我也早就考慮到這一層了。我請你來,主要是想聽你談一談解決辦法。”

“逸王殿下還記得來之前,老師曾經對您說的那番話嗎?”

趙一泰是朱雨池一手帶出來的學生,自然跟他同心,這次朱雨池派他跟著姬煜,也有讓他代為傳遞消息的意思。

姬煜聽了趙一泰的提示,立刻回想起那個已經被自己否決的提議。

“我已經說過了不行。”

“您當真不用再好好考慮考慮?想要用計策扳倒太子這棵大樹,費時費力,但若是直接斷了根本,那才是最為簡單易行的辦法。而比起守衛森嚴的皇宮,西北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才是最適合下手的,錯過這次機會,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去。您一定知道,曆朝曆代那些費心費力奪嫡的人,大多數失敗了,成功者也都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才獲得最終成功的,眼下就有一個可以快刀斬亂麻、釜底抽薪的絕好機會,您確定要錯過嗎?”

趙一泰的語言和眼神都充滿了**力,姬煜沉默了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有的時候理性層麵的決定並不是真正的決定,一個人或許自己都無法弄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姬煜的確拒絕過一次那個喪盡人倫天良的建議,但是他們再三再四的詢問,就像是不斷動搖撩撥他的一隻手,一點點將他拉扯向心中天平的另一邊,也是最為真實的那一邊。感性壓倒了理性,姬煜最終點了點頭,將沙盤中象征著出兵方位的紅色旗幟插到了太子領兵所在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