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5章 夜的影子

據派出去的探子來報,被追到山窮水盡的敵軍統帥即將在今夜帶著一小波精銳突圍,這消息立刻讓姬襄振奮了起來,成敗或許在此一舉。

“殿下,這次就讓末將帶人去肅清餘孽吧,您就在主帥營帳內等我的好消息即可。”

蒙劍單膝跪地向姬襄請命,姬襄的神色卻猶豫不定。

“殿下,有道是窮寇莫追,可我也知道陛下的意思是鏟草除根。既然您絕不會放任他們逃走,那麽就讓末將替您去冒這個險吧。若是成了,算是末將將功折罪;若是不成,末將也總算報答了您當日的知遇之恩。”

聽了蒙劍這一番肺腑之言,姬襄也不好再說什麽,於是將點將的令牌鄭重地交到了蒙劍的手中。

蒙劍帶著一隊輕騎兵追了出去,一天之後還沒有任何的音訊,姬襄心中著急,但還是按捺著性子等待,在蒙劍出戰前他們有過約定,以三日為限,到時不歸,那麽就意味著蒙劍一定是出了意外。

到了第三日,蒙劍帶出去的官兵終於逃回來幾個傷痕累累的,說是經過一天半,他們追上了敵軍主帥並且將他所率殘部一舉殲滅,原本以為已經大獲全勝,誰知在返回的半路上又遇了伏擊,傷亡慘重。原來西涼主帥虛晃一槍,命人扮作自己的樣子令大晟軍誤以為他已經戰死而放鬆了警惕。雖然指揮判斷失誤,但蒙劍這次當真沒有退縮,和全軍將士浴血奮戰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殿下,這一定是圈套,蒙劍已經不幸殉國,現在一切情況不明,您絕不能再去以身犯險了!”

追隨姬襄多年的謀士祁連一聽見這個消息立刻進言,他太了解姬襄的性格了,太子殿下一向習慣親力親為,基本上每次上戰場都堅持身先士卒。更何況這次他原本是打算親自前去剿滅敵軍餘孽的,現在蒙劍既然出戰不利,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姬襄知道祁連的苦心,但是卻沒辦法聽從,他走到沙盤前凝視著作戰部署,在蒙劍戰敗殞命的地方用木棍畫了一個圈。

“祁連,出征之前,我對父皇有過承諾,如今帶著這樣的結果要如何回去呢?”

“殿下,既然您不肯輕言放棄,那麽微臣有另一個提議。從如今的軍隊部署來看,逸王殿下所率部眾離作戰區域似乎更近一些,殿下您作為主帥,何不就近調遣他去處理這件事情呢?”

“祁連,別說這樣的話了,逸王已經出色地完成了我交給他的任務。這最後的一件事,就由我自己去處理吧。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為此戰搭上性命,我寧願那個人是我。身為太子,享了多少榮華富貴,就該承擔多少責任。”

“殿下!成大事者,萬萬不可感情用事啊!”

“我意已決,無複再言。”

姬襄揮了揮手,示意祁連退下。祁連跟隨姬襄多年,深知太子殿下雖然為人和氣,但是性子卻是極固執的,一旦認定的事情,是很難再改變的。

“既然如此,那請殿下將微臣也一並帶上,我願意誓死追隨您。”

“不,祁連,現在軍中,我隻信得過你一人,若不將你留下坐鎮大營,我心難安。你先回去吧,盡快擬一份新的規劃交給我,兵貴神速,大軍明日開拔。”

“是。”

祁連退了出去,姬襄獨自坐在岸前,腦子裏卻莫名回想起晏華當日對他說過的話。而今之計,若想離宮,那麽就隻能鋌而走險,才可名正言順。

“洛鴻,進來。”

洛鴻的身影一閃而入,向姬襄躬身行禮。

“殿下有何吩咐。”

“方才我和祁連的話,已經聽見了吧,你怎麽看這件事。”

“殿下怎麽想,屬下就怎麽看,您有什麽吩咐,屬下照做便是。”

“好,你安排一些精銳,短兵相接之時,一切聽我號令,隨機應變。”

大軍開拔,行了一日,姬襄一路派遣出數支先頭部隊,經過多方排查終於確認了敵軍方位和敵軍人數。蒙劍終究還是輸在了照本宣科之上,未能因時因地製宜才落入敵軍圈套。而姬襄謹慎,確定掃清這一撥伏軍,再無後顧之憂才率軍出戰。

夜幕降臨,成功偷襲了蒙劍軍隊的西涼軍隊如何能夠想到,在他們自以為隱蔽的屯兵之地,居然會潛入大批晟朝將士,更不會想到這支軍隊是由晟朝太子親自率領而來。

洛鴻一向唯姬襄之命是從,不論主上作何決定都不會進言勸諫。姬襄身著夜行衣,提氣翻窗躍入西涼主帥的營帳,洛鴻也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

今夜是西涼軍大半慶功宴的日子,他們將蒙劍的首級砍下懸掛於營地正中,全軍擺酒肉歡宴至深夜才歇下。姬襄和洛鴻二人潛入主帥營帳之時,酩酊大醉的主帥已然熟睡,響亮的鼾聲完全蓋住了他們輕輕地腳步聲。

天賜良機,洛鴻果斷出手,欺身靠近麵向裏側身而臥的西涼主帥,掏出雪亮的匕首一刀割斷了他的喉管,動作幹淨利索毫無聲響。看著洛鴻如同西涼人對待蒙劍屍身那樣將西涼主帥的頭顱割下,姬襄內心終於覺得對蒙劍有了交代。在二人準備離開主帥營帳之時,忽然聽見營地中喊殺聲四起,想必是西涼士兵被驚動了。這也是難免之事,營地之中西涼士兵大大多於趁夜潛入的大晟士兵,必然無法做到不驚動一人而全殲敵軍。

守衛在西涼主帥營帳外的士兵也聽見這動靜,掀簾而入與姬襄和洛鴻直麵相對。看見主帥被殺,驚訝的眼神在那四名侍衛的臉上隻是一閃而過,他們便舉劍進攻。或許這便是西涼軍隊所向披靡的原因,彪悍的民風和強硬的性格使得他們在遭遇意外時仍可以保持極度的鎮定。哪怕明知主帥身死,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奮力反擊。

洛鴻和姬襄同時拔劍出鞘,與四名侍衛纏鬥在一起。昏暗的營帳內,刀劍撞擊在一起,道道寒光映在幾人的臉上。

洛鴻是自小在隱衛的生死淘汰中摸爬滾打長大的,身手異常淩厲,雖然西涼士兵魁梧,出手狠厲,可他一人便很快解決了三個侍衛。姬襄也將對手擊倒。

“殿下,請您在此稍候,我出去看一下情況。”

洛鴻挑起帳簾走了出去,大晟士兵已經按照計劃點燃了西涼軍的糧草,外麵一片混戰。

“洛鴻,情形如何,一切是否還順利?”

“殿下,目前看來一切還算是按照我們計劃在進行,但是夜裏黑,刀劍無眼,若是陷入混戰,屬下也無法確保您的安全。擒賊先擒王,咱們畢竟已經拿下了主帥,想必剩下的這些西涼兵即使有心頑抗,也終究是一盤散沙成不了事。”

姬襄衝著洛鴻點了點頭,穿過了一片狼藉,出了西涼的營地。

“殿下,咱們順著這條山路一直往下走,就可以返回和祁連預先定下的匯合地點了。”

洛鴻一路在前,一手舉著火把,一手用佩劍劈砍著橫生的樹枝和荊棘為姬襄開路。深夜在山間穿行著實不易,加之白天裏下過一場雨,泥濘的土路異常濕滑。

“你辦事向來穩妥,如此也好。”

山路漫長,姬襄和洛鴻走了許久,忽然間一記飛箭射斷了洛鴻手中的火把。洛鴻警惕非常,迅速將手中斷裂的火把拋在地上,一把將姬襄護在了自己身後。果然,第二枝、第三枝箭接二連三地飛了過來,洛鴻用手中的長劍將那些箭隔檔撥開,那柄寒鐵長劍被洛鴻使得如行雲流水一般。可是那不斷飛來的箭矢卻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洛鴻,洛鴻漸漸體力不支,動作也遲緩了下來。

“太子殿下,前方有不明身份、不知數量的敵人,屬下鬥膽請您後撤。”

“咱們還不知道這些是什麽人,如果他們有意伏擊我,恐怕此時四麵八方都已經被他們圍上了。我若是貿然後撤,恐怕隻會更加危險。”

果真,更多的箭矢開始從其他方向射了過來。姬襄四周環顧,心中有一種極其不祥的感覺。此處地形窪陷,極易成為眾矢之的,若是困守此處,不需要多久,他和洛鴻都無法逃出生天。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讓我死得明白些。”

姬襄揚聲道,但是對方卻並沒有回應。即便如此,姬襄心裏也有了答案。這些連答話都不敢的人,絕對不是西涼軍,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性來自大晟。

洛鴻護著姬襄向側方移動,可是飛箭卻沒有停歇,仿佛是長了眼睛似的緊緊追趕著他們。被敵人牢牢鎖定的姬襄和洛鴻隻留下一個移動的空檔,一路挪過去才發現那空檔的終點居然是一處懸崖。

“殿下,這裏是絕路。咱們要不然就向下突圍,屬下將誓死護衛您,隻要能夠堅持到與祁連約定的營地附近,您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洛鴻已經拚紅了雙眼,他的手已經有些輕微的顫抖,但還是勉力支撐著,咬牙對姬襄說道。

“不行,如果就這麽往下衝,咱們多半是沒有活路的。洛鴻,我打算從這懸崖上跳下去,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聽了姬襄的話,洛鴻起初有些錯愕,可是幾乎隻在一個眨眼的瞬間,他便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

“殿下,無論是上天還是入地,洛鴻追隨著您便是。”

姬襄在洛鴻的掩護下將身上一根常年佩戴的玉佩繩結拆開來,這是用極其堅韌的繩子編製而成的,解開來將一頭固定在懸崖之上,姬襄將另一端係在了自己的腰間。

“洛鴻,抓緊我的腰帶。”

姬襄抓住洛鴻的腰帶,帶著他一起躍下懸崖。長長的細繩卻極其有韌勁,兩人在山間來回地晃動,洛鴻瞅準時機,將長劍插入峭壁。幸而這麵山崖並不是無處落腳,間隔著總有幾塊石頭可以借力。隻是這些石頭充滿陷阱,有些可以承重,有些輕輕一踏便會墜落。洛鴻依舊走在姬襄之前,為他確認下一步該怎麽走。

“殿下,您的決定是對的,咱們還有希望。”

洛鴻的體力始終比姬襄要好一些,且輕功了得。他每試探一步,姬襄便緊緊地跟隨著向下移動。好不容易挪到了一片較為平坦的地帶,風蝕雨侵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類似巢穴的空間。

“洛鴻,山崖頂上的人也不知道離開了沒有,咱們不如在此停留歇息一會兒,等到天亮確認了情況之後再繼續向下爬。”

“如此甚好,也不知底下是否還有落腳之處。一會兒就要天亮了,若是崖頂上還有人留守,一定還會射箭,那時完全暴露在他們的瞄準區域,可就真的無處可藏成為活靶子了。”

洛鴻鑽進狹小的空間確認了安全,又扯下了一抱草葉堆積在其中。

“地上冰涼,請殿下先在這些幹草上將就著休息一下。”

“洛鴻,你也進來。”

姬襄棲身其間,招手示意守在洞穴邊緣的洛鴻也進來。

“殿下,這裏麵空間原本就不大,屬下若是再進去,恐怕……”

“咱們的命都差點保不住了,現在的我還會在意坐得是否舒適麽,我隻是希望你可以進來好好地休息一會兒,畢竟等到天亮還要靠你帶我向下爬。你若是累倒了,我才是真的不好了。”

看姬襄態度堅定,洛鴻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頭鑽了進去。原本就狹小的空間擠進了兩個高大的男人,幾乎是不得動彈。洛鴻還是第一次離姬襄如此之近,幾乎不敢抬頭。

“洛鴻,你跟隨我有多少年了?”

“回殿下的話,自從您被封為太子,我被師傅安排來隨侍你的左右,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我做太子,原來才十年……可是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仿佛已經跟隨我幾十年了。到今日山窮水盡之處,反而有幾分解脫的意味。”

“殿下,恕屬下愚鈍,不知您是什麽意思?”

“方才幾度命懸一線,我才發現當生命走到盡頭之時,被命運逼得鬆開手,一切身外之物都顯得那樣不值一提。若是從此選擇放下,是否可以活得輕鬆一些。”

“殿下,您指的放手,莫不是?”

洛鴻知道自從雲容離開離開之後,姬襄沒有哪一天活得暢快,可是卻從沒想到他會動了拋下太子之位的念頭。

“洛鴻,方才那些人,難道你真的猜不出他們的身份麽?”

“殿下,方才我留意了那些箭,看打造的工藝,是咱們大晟朝的無疑。而若是說有誰想要對您下手,左右不過是那些人而已。”

洛鴻原本不想向姬襄提起自己的發現,生怕使得主上難過,畢竟姬襄與姬煜兩兄弟感情深厚,這麽多年他都看在眼裏。若非鐵證如山,就讓姬襄去猜忌姬煜,太子必定會覺得苦惱。可是現在看姬襄的表情,已經是了然之後的平靜,似乎還有幾分莫名的釋然。

“洛鴻,你與我十年形影不離,其實在我心裏,早已經把你當做朋友看待了。說句實在話,就算此事當真是逸王所為,我也不怪他。逸王一路走得著實不容易,他年紀尚輕,在心誌動搖浮躁之時,很容易被他人的言語蠱惑。我相信他本性善良,絕對不會自己動了這樣的心思。如果太子之位對他真的很重要,我倒是願意成全他。”

“殿下,您……您這次不會是故意將自己置於險境的吧?”

“當然不是,我的確料到了他們會利用此次征戰對我出手,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如此不留餘地。害你和我一起往鬼門關走了一遭,實在是對不住。”

“從給您做隱衛的第一天開始,洛鴻的命都是殿下的。既然殿下早有打算,洛鴻隻有一事相求。往後,殿下不論是重回宮廷做太子,還是流連於民間做個百姓,都請允許我繼續在暗處守衛您。”

“洛鴻,你的忠心,我永世難忘。”

姬襄聽了洛鴻的一番話很是動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也沒有再說什麽。

啟明星劃過天際,東方既白,天色逐漸亮了起來。洛鴻攀出崖外,向上探聽仰望,起初的確有腳步聲和翻找的聲音。想必是崖頂留守了一小部分人尋找他們的蹤跡,天亮後沒多久他們就散去了。姬襄和洛鴻這才敢繼續下行,花了半天的時間終於下到了崖底。

“殿下,沒想到這裏居然別有洞天!”

洛鴻環顧著崖底的綠樹鮮花,簡直不敢相信此時外界已是初冬時節。

“正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看來一切都是天意啊。”

“殿下,您當真思慮好了?若是決定回去,咱們今日就要趕去同祁連匯合;您若是決心擺脫這一切,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動聲色,超過半月不露麵,想必大家都會自然而然地認為您已經不在人世。”

“如此也好。”

“殿下,接下來您要去哪裏,屬下一力護送您。”

樹梢上有鳥雀跳動的聲響,姬襄緩步向前行走著,絲毫不在意草尖上的露珠打濕了衣擺。

“去一個咱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