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緣來
雲容獨自在茫茫的雪地裏走著,剛剛告別了夢曇,她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底氣又泄了些。當真是要回到皇宮裏去找姬襄了,若是他不願意跟自己走,那樣不僅會兩下裏尷尬,從此也會絕了他們和和氣氣相處的可能。求一個死心回巫山孤獨終老,或是懷著零星的希望自我安慰度日,究竟哪一個更好,雲容也不知道。
冬日天色黑得早,一路上也未有可以落腳的地方,雲容的腳程算是快的,恐怕還是得在野外將就一夜。她尋了一處避風的洞穴,爬上去往裏一瞧,裏頭居然已經有火堆的光亮在閃爍著。這倒是巧了,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偏遠的地方,居然還會有如此的有緣人。
雲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她不是尋常的女子,也不怕見生人。想起當初來到凡塵之時,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在皇宮裏雲容也少與旁人來往,整日裏頂多和秋爽冬梅偶爾說上幾句話。一直到了花汐客棧,雲容可以與來來往往的客人們時常打交道,知道了如何與陌生人說話,性格也更加開朗起來。從前見到人影便躲,現在卻是一點也不發怵。
外頭又黑又冷,走進去一瞧,火堆暖暖地燃燒著。洞中的空間不小,遠遠地瞧著,隻能看見火堆旁邊坐著的依稀是個男人的身影。
“這位先生,打擾一下,我也是過路的,天色黑了,外頭風雪大,能不能容許我進來避一避呢?”
雲容的聲音在空**寬闊的洞穴中回響,可遠處的那個身影卻遲遲沒有轉過來。
“打擾了,請問能聽見我說話麽?”
在昏黃的光線中,雲容隻看見那男人的肩膀微微地顫動了幾下。良久,他終於回過身來,背著光,那張臉影影綽綽的看不清,可是模糊的輪廓卻讓雲容生出許多熟悉之感來。
“雲容。”
聽到這聲呼喚,就算是看不清麵目,雲容也能在瞬間分辨出那是誰。
“姬襄,居然會是你!”
在心心念念一個人的時候,他就剛好地出現,如此的巧合,恐怕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事情了。
雲容幾乎沒有半分猶豫,本能地飛奔著上前,一下子撲進了姬襄的懷裏,姬襄也立即伸手將她一把抱了起來。從前姬襄並沒有這樣地抱過雲容,也沒想到她的身子居然是如此的輕盈,擁住她像是擁住了一片柔軟的雲朵。許久未見而滿懷激動的姬襄抱著雲容在原地轉了數圈,雲容樂得大聲笑了起來,這笑聲沒有一絲的顧忌,自由自在地飛翔在洞穴之中。姬襄看著她的笑容,心裏也無比地暢快。
“不行,頭暈了,不能再轉了,快放我下來吧……”
雲容大聲地叫到,姬襄將她放了下來,他們腳下都有些軟,相扶著倒退了幾步才站定。
“我心裏正想著你,你怎麽就出現了。”
姬襄拍了拍雲容的頭頂,滿眼的寵溺。
“巧了,我心裏也正想著你呢。誰知道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居然沒有待在皇宮裏,反而在這寒冷的冬夜裏在偏僻的野外吃苦。”
“雲容,這或許不是巧合,我是特意來尋你的。記得你之前跟我提過一次花汐客棧,便按著你的描述尋過來了,原本隻是碰碰運氣,怎麽能想到會這樣與你重逢。”
“特意來尋我?是要尋我去皇宮裏陪你聊天的?我不是跟你說了麽,有時間的話,便去宮裏見你,你自己跑出來做什麽,如果被別有居心的人發現了,豈不是會惹來麻煩。”
“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現在什麽也都無法成為我們的阻礙。我已經決定從皇宮離開,放棄太子之位,放下一切,從此跟你走遍天涯。”
突然間聽見姬襄這麽說,雲容一下子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姬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怎麽,高興得傻了?”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這一點兒也不好笑。”
“我可不敢騙你,既然你不肯留在宮裏與我患難與共,那麽我就隻能遷就你,追著你的腳步罷了。咱們從此再也不分開,可好?”
“若是當真可以不再分離,那自然是最好了。其實我在這裏,也不是巧合。夢曇尋回了她的心上人,便將花汐客棧關張了。她勸我去找你把話說清,別給自己留遺憾。”
“真可惜,我也沒有機會當麵感激夢曇了,多虧了她,我才有機會這麽快和你見麵。否則我遍尋不得花汐客棧,就隻能再去巫山找你了。如此來回,需要多花不少時日。”
“你雖然已經決定離開皇宮了,可是一切怎麽可能這麽順利呢,難道你可以一路暢通無阻?”
雲容從初見的驚喜之中清醒過來,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姬襄的身份貴重,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眾星捧月的,想要放下一切來尋她,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殿下,屬下回來遲了。”
雲容回頭一瞧,從洞外走進來一個人。他的長相有些麵善,但是雲容一時間卻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雲容,這是洛鴻,之前在宛城,你們見過的。”
姬襄猜出雲容定是記不清洛鴻了,在一旁貼心地又介紹了一遍。
“洛鴻參見雲容姑娘。”
洛鴻看見雲容,驚訝的表情隻是一閃而過,立刻彎腰向雲容行禮。
“我想起來了,他是你的隱衛。他今天同你一樣穿了便服,我就有些認不出了。”
雲容一拍腦袋,她怎麽會忘了。在宛城時,這個洛鴻可謂是智勇雙全,讓人記憶深刻。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在姬襄的身邊,還有一群身手莫測的隱衛。
“不對,洛大人,難道你認識我?”
洛鴻的反應實在是太平靜了,完全不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奇怪,雲容狐疑地看著他。
“雲容姑娘,太子殿下在哪裏,我便在哪裏,他每天都見了什麽人、發生什麽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如果說認識你,那還得從巫山時說起。”
“什麽,在巫山你就見過我,那你豈不是也知曉我的身份了?”
雲容有些慌亂地看了看姬襄。
“無妨,我的事情沒有一件是瞞著他的,他追隨我十幾年,忠心日月可鑒。你在宮裏的時候,也都是他一力幫我守住你身份的秘密。”
“原來是這樣,那我還應該先謝謝洛大人了。不過,洛大人,姬襄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你當真都知道?”
洛鴻抬眼看見雲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心裏在想什麽,便有些忍俊不禁。
“雖然的確是如此,但雲容姑娘請放心,我的眼睛和耳朵負責看和聽,但是嘴巴卻不會輕易說話,不會對除太子之外的任何人說任何事。”
雲容麵上點點頭算是知道了,心裏卻還是臊得慌。
“好了,應該都餓了吧,咱們趕緊把吃食烤上。”
姬襄和洛鴻一路走來,大部分時候還是能夠住上旅店的,隻是這一天風雪兼程地趕路,當真沒吃上一口熱乎的,兩人都已經是饑腸轆轆的了。
“殿下,雪天林子裏的動物實在太少了,屬下搜尋了許久,隻找到一隻野兔,不過好在它的巢穴裏藏有不少山珍,我也一並帶回來了。”
姬襄看了看洛鴻從身後背簍裏取出的野兔,又看了看雲容的表情。
“洛鴻,這兔子能活到這寒冬臘月裏也不容易。再說看它這麽一點兒大,想來也沒什麽吃頭。不如將它放了吧。這些山珍應該足夠我們填飽肚子了,你處理一下弄熟吧。”
“放了?殿下你這是?”
洛鴻滿眼錯愕,可是又看見雲容緊緊盯著自己手中野兔不舍的眼神,便明白了太子的心意,二話不說出去將野兔放生了。
“雲容,這下滿意了?我決定了,從此以後跟你在一起,便努力地適應你的生活,就從不吃葷腥開始吧。”
“看你臉上不舍的樣子……放心吧,我絕不會餓著你的。告訴我,此刻你心裏最記掛的,是什麽吃食?一定要認真地想,要描述得細致些。”
看著雲容古靈精怪的模樣,姬襄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火堆旁,抱臂閉眼想象著。
“也罷,就陪你做這個遊戲,反正是信口胡說。要說我現在最想吃的,莫過於東宮小廚房李嬤嬤親手做的那一碗酒釀圓子了,還得加一個溏心蛋才好……”
姬襄說了這一通,靠在石壁上冥想,仿佛真的聞到了酒釀圓子特有的甜香。
“姬襄,快睜開眼啊,我都捧到你麵前了,你還沒反應過來麽?”
依雲容之言睜開眼,姬襄居然看見一碗熱騰騰的酒釀圓子就在自己的麵前。他揉了揉眼睛,還真像是李嬤嬤的手藝,就連那漂浮在其上的溏心蛋,甚至都是他熟悉的形狀。姬襄驚訝地接過碗去,這不是幻覺,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
“這酒釀圓子到底是怎麽來的?”
“忘了告訴你,這是我自己琢磨透的新法術,可以根據描述,憑空變出東西來。這酒釀圓子,跟李嬤嬤做的,肯定是一模一樣,你快嚐一嚐。”
“你確定這可以吃,而不是你對我施的幻術?”
雖然知道雲容有法術,但是吃食畢竟是要入口的,姬襄還是難免猶豫。
“這當然可以吃了,你快趁熱吃吧。”
雲容急得拿起湯勺,二話不說就往姬襄的嘴巴裏送了一勺。姬襄沒防備吞下,湯水滑過舌尖入喉,竟然真的是熟悉的味道。離開皇宮也有數月了,漂泊許久,這滋味讓他深感慰藉。
“雲容,你真是太厲害了,明明是憑空變出的酒釀圓子,可這滋味完全就是李嬤嬤的手藝。”
“我沒有什麽了不得的仙力,用這些三腳貓的法術找些生活的樂子,倒也算沒有枉費了我的身份。”
“你呀,真是總能讓我大開眼界。既然如此,等到洛鴻回來,你也問問他想吃什麽。他這一路護送我而來,勞心勞力的,可不能讓他再餓肚子了。”
洛鴻將尋來的山珍清洗幹淨拿回來,還未走到火堆旁,就聞見了酒釀的甜香味,正在懷疑著是否是自己餓糊塗產生了幻覺,便看見了姬襄手中的碗。
“殿下,您從哪裏弄來的吃食呀?”
姬襄拿起勺子,攪動著碗中圓潤瑩白的丸子,眼底嘴角都是笑意。
“這是雲容施法變出來的,咱們放著身邊神通廣大的神女不求,還在外麵辛辛苦苦地找什麽吃食呢?”
洛鴻一直圓睜著雙眼,也沒看清雲容是怎麽從空中抓出一塊蔥油餅的。他接過來仔細打量也沒瞧出什麽端倪,張口咬下一塊,香脆的口感讓他覺得無比的滿足。
“洛大人,你也是夠奇怪的了,怎麽會偏偏想要吃這麽簡單的蔥油餅呢?”
“雲容姑娘有所不知,我小的時候,也是殷實人家的少爺。隻有六七歲的樣子,我偷偷帶著妹妹去逛廟會,不知怎麽的,她一轉眼就不見了,我急著去尋她,卻沒想到自己也迷了路。從那之後,我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流浪生活,居無定所,還經常連肚子都填不飽。終於有一次,山窮水盡,餓得就剩最後一口氣了,有一個人給了我一塊噴香的蔥油餅,我吃了這塊餅,命也算是保住了。而此後,那個給了我蔥油餅的人就成了我的師傅。師傅對我的恩情,我一日都不敢忘卻,從此蔥油餅之於我,也成了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聽完洛鴻的講述,雲容被他的故事深深打動了。沒想到一個看上去鐵血無情的男人,居然也會有這樣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能有這樣一片深情。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咱們今晚早些休息,明天就可以盡快趕路,爭取早一些回到巫山。那裏是雲容的地界,到了那兒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