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6章 天涯戀人

夢曇離開已經有三個月了,雲容依舊替她經營著花汐客棧,客人不多,但是隔三差五的迎來送往,倒也不覺得孤單。她的小花園在這個秋天收獲頗豐,瓜果繁盛,雲容每日都有不錯的食材來烹飪。夢曇答應過雲容要將她多年來研究出的食譜傾囊相授,可是還並未說解過一半,她就跑得沒影了。雲容隻能照著記憶中夢曇做過的那些,偶爾研習一二,花汐客棧的小廚房裏時不時會飄出沁人的香味。

夢曇自化作人形便混跡紅塵,見慣了人情冷暖、世間百態,對旁人沒有那麽多熱情並不奇怪。而雲容從小孤零零地生長在巫山,去了皇宮步步驚心也未曾與幾個人來往。雖然自以為交過幾個朋友,最後才明白人人各有所圖,相處那麽久竟並未說過什麽真心話。

在這花汐客棧,雲容終於找到一些人情冷暖的快樂。雖然都是過客,但正因為知曉在此別過之後不會再見,所以說話做事格外地自在一些。雲容對於掙銀子並沒有太多的企盼,反而是喜歡拿自己做的菜式點心給客人們免費品嚐。嚐過她手藝的,莫不交口稱讚。對於雲容而言,沒有什麽比得上客人的一句讚美和一個笑容了。來人世間走一遭,雲容希望體驗的,更多的是真情。過路的不止人類還有不少精怪,在雲容的美食籠絡之下,倒也融洽得很。

秋天時雲容采摘了不少桂花,金色銀色摻雜在一起曬幹,有時做些甜餅,有些用來泡酒泡茶。吃過了一季到了冬天,銀霜素裹,再無新鮮花果可食。沒有美食慰藉,口中乏味,雲容也就格外憊懶了些,整日隻喜歡窩在溫暖的床榻上。說來也奇怪,以前冬天在巫山的冰天雪地裏玩耍也不覺得有多冷,想來是因為在皇宮裏享慣了福,所以如今這些苦便覺得有些難熬了。況且冬天裏擁著一團火不離開,那種極度的溫暖才是真的享受。每日晌午才醒來,雲容總是熬到下午才去煮些飯食。她迷迷糊糊地推門出去,走了一段路,不小心踩到了什麽差點絆了一跤。她定睛一看,差點嚇了一跳,踩中的居然是一段蛇尾巴。原來前麵走著的是蛇精七巧,恐怕也是剛剛醒來,正搖搖擺擺地在她前頭走著,身姿搖曳婀娜。

雲容幾步躍過去,一把按在七巧的肩頭,氣急敗壞地說道。

“七巧,你這是怎麽了?莫不是忘了我從一開始就對你說過的,這花汐客棧什麽客人都有,做什麽都要顧忌著旁人,你得收斂些才是。瞧你這條長尾巴,若是被那些凡人瞧到,一定會把他們嚇壞的。我好心收留你,你不是要砸我的招牌吧?”

七巧被踩了一腳並無察覺,被雲容低聲吼了一通才嚇得清醒,她瞪大眼睛看看身後,沒想到竟然不小心現了形,慌忙將尾巴收起,滿臉的不好意思。

“哎呀,我到了冬天就犯糊塗。你也是知道的,以前沒修煉成人形,到了這樣的天氣,我們都是要去冬眠的。現在是不用冬眠了,但冬天裏法術總是有些衰退。借了你的寶地休養生息,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麽敢毀你的生意呢。還請你別跟我計較,下次絕不再犯就是了。”

雲容滿臉怒色,總有些意難平。七巧看著她的神情,生怕雲容會將自己趕了出去,一把握住雲容的胳膊搖晃著央求。

“我有些好吃的蜜餞,要不要拿來給你嚐嚐?都是夏天裏我在各處采摘的漿果曬成的,滋味十足,保證一口就能讓你回到夏天。”

“真有那麽神?那你且拿來給我嚐嚐。”

雲容抱著七巧奉給自己的蜜餞坐在房中的小暖爐邊正吃著,忽然聽見院內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容丫頭哪去了,我回來了也不知道出來迎一迎?”

是夢曇回來了,雲容激動地一路跑出去,赫然看見麵前站的一雙璧人。夢曇終究是收起了她之前一度偽裝出來的潑辣模樣,如今溫柔乖巧地站在一個男人身邊,一臉的幸福。雲容猜想這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一定就是夢曇心心念念的謝樺了。

“記得你之前耳朵可靈了,一聽到門外的動靜跑得比誰都快來招待。怎麽,我前腳剛走,你就端起了老板娘的架子麽?”

夢曇遠遠地就衝雲容伸出了手,雲容快步上去握住,她的手依然是溫暖而柔軟的。

“當然不是了,我永遠都隻是給你打雜的小丫頭罷了,你回來了,我又可以唯你馬首是瞻啦。”

“倒是挺會說漂亮話的,不跟你開玩笑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謝樺。”

雲容仔細打量著謝樺,大大的眼睛瞅得人不好意思。

“謝樺,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啊,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謝樺向雲容行了一禮,舉止瀟灑笑容溫和。

“夢曇一直在與我說起你,與她分離的這一百六十年裏,她說隻交到了你這麽一個真心的朋友。”

雲容一聽謝樺這麽說,發覺他似乎還記得前世,心中便有些驚奇。

“夢曇,你背後能這麽評論我,我心裏可美了。不過謝樺方才提到什麽一百六十年,你是把之前的事情又對他說了一遍麽?”

“我也沒想到,他竟都還記著呢。此事說來話長,外麵冷,咱們還是進屋裏去說吧。”

雲容煮了熱茶給夢曇他們拿去,夢曇正看著自己整潔的屋子滿心感慨。

“雲容,你真是個好姑娘,我不在,你還把這一切收得這樣幹淨整齊。記得以前每次我出去,回來之後這裏都積滿了灰塵。”

“對你的房間我可不敢怠慢,在冷風裏趕了那麽遠的路,一定是凍壞了吧,先喝些熱茶暖暖身子吧。”

一番促膝長談,雲容才知道原來夢曇在紅玉的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謝樺,她原本隻是想旁敲側擊地問一問,若謝樺還同過去一樣的性格心性,她便勉力挽回這段感情。若他已經是全然的另一個人,那麽就認命不再打攪他,從此海闊天空,讓他過一段新的人生。前世已經愛得那樣辛苦,這一世就放過他遠遠地祝福便罷。誰知當夢曇出現在謝樺麵前的那一刹那,還未說半個字,謝樺便喃喃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原來這一百六十年來,輪回兩次,活了兩輩子的謝樺居然一直硬骨頭地不肯喝下忘憂水。

地府的手段雲容是知道的,千萬個亡靈中也未必有一人有躲過這碗湯的本事,可是謝樺抗住了殘酷手段,堅持了本心。能為夢曇做到這個地步,謝樺對夢曇的真心可見一斑。在這人世間,多得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怨偶,卻少有癡情癡心忍受百般折磨的真心人。

聽到這裏,雲容的心裏一半兒是對夢曇的羨慕,一半是對自己命運的傷懷。謝樺是個道士,能夠為了夢曇舍下前半生的信仰,願意忘記身為一個道士的職責,承受住烈火焚身般的業報。這些,恐怕姬襄便是做不到的吧,他放不下太子的身份和責任,可以忍耐住痛苦看著雲容在麵前轉身離開。雲容愛上姬襄的,是他的正直和胸懷,可是如今令她怨上他的,也正是這些。陷入愛情裏,寧願愛人活得不要那樣清醒,希望他可以為了感情而自私。

夢曇在花汐客棧裏行善,等待著命運將謝樺重新帶回自己的麵前;而謝樺在外依然世世做著道士,走訪了山山水水隻為找到夢曇。錯過了一百六十年,他們終究是重逢了,雖然有紅玉在其中牽線,但是不得不說這是他們的緣分和福報如此。雖然夢曇不再是當年那個初出深山的女子,謝樺也背負了三世的苦修,但是隻要他們在一起,一切仿佛還和從前一模一樣。在這世間,有太多的改變,最珍貴的莫過於心底裏的那些不變。

“夢曇,真的羨慕你,也真心地祝福你。你和謝樺,終於可以在這花汐客棧永遠地相守了。”

“不,雲容,其實這次回來,我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和謝樺已經商量好了,要把那一世沒有看過的風景一一補回來。以前總覺得時光漫長需要找件什麽事情來做,才能勉強打發不要活得那麽無趣。現在隻覺得時間太有限了,必須要抓緊和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刻,才不枉我們彼此尋覓的這一百六十年。”

夢曇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她身邊的謝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處,有無限柔情湧動。雲容隻是看著他們恩愛的樣子,心中也感到無限甜蜜。隻是一想到要與夢曇分別,雲容卻不免哀傷。

“夢曇,你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那我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隻能送上無限的祝福。但願你們這一路山高水長,都能夠平平安安的。”

“雲容,既然不是完全的高興,幹嘛笑得這麽僵硬呀。”

夢曇早就看穿了雲容的心思,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幫子,雲容的小臉才一下子垮了。

“夢曇,你有了愛人有了歸宿,我原本應該替你高興的,可是一想到你走了之後,我又會是孤零零的一個,在這世上飄飄****的,就難免有些傷心。”

“謝樺,你先出去走走吧。我跟你說過的,這附近有一處碑林,是數代道家高人的心血結晶。你去看一看,定會有所裨益。”

“好,我知道你們有些體己話要說,不必顧忌我,有什麽話都好好地說清楚才是。”

謝樺站起身,向雲容抱拳行了一禮便出去了。

“雲容,我要走了,你還打算留在客棧裏嗎?”

“自然也是要走了,這花汐客棧原本就是你用幻術搭建而成的。你這主人都走了,我這客人還強待著做什麽呢。再說我原本就是從這裏經過,因為跟你投緣才留下的。遇見你的那天,正是我萬念俱灰、孤寂心痛之時,是你陪著我度過了最痛苦的時候。後來咱們又一起渡了那麽多的生靈,每一段故事仿佛都讓我多活了一輩子,陪伴著他們解除心結,我也從中獲得了許多長進,明白了從前不曉得事情。”

“你說懂了許多從前不曉得的事情,可我看你竟是白曉得了。”

“夢曇,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若是真的明白了那些道理,怎麽會還沒有勇氣放下一切,和姬襄在一起呢?難道非要同我和謝樺一樣彼此失去幾輩子,才能分得清孰輕孰重嗎?”

“你說的我都懂,可是我真的沒有勇氣去皇宮那個大牢籠再走一遭。”

“誰說和他在一起就一定是去宮裏,你隻顧責怪他從未挽留你,或是說沒有勇氣追隨你離開。可是你可曾反思過,自己也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否願意同你一起離開呀?你以為他的心未動,可曾想過或許他隻是缺那隻拉他一把的手呢?”

一席話驚醒了夢中人,雲容的心仿佛被什麽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如若一切同夢曇所說的一樣,如若姬襄當真也動了和她一起遠走高飛的心思,那麽她和姬襄這麽長時間的分離,竟也是一場誤會了。

“沒有找到謝樺時,我也曾想過若是一輩子尋不著他,和你一起守著這花汐客棧,替這世間生靈多消減一些遺憾,直至靈力耗盡灰飛煙滅,或許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可當我與他重逢,才知道什麽都比不得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渴望。除了他,剩下的都是將就。再看你這麽為難自己將就地活著,我都替你憋屈。雖然沒有見過姬襄,但我想能讓你這個一直生活在深山裏的神女動了凡心的,一定是個豐神俊朗的年輕人,他應該獲得幸福。恐怕失去了你,他也一定不快樂,真替你們感到惋惜。今日我若再不推你一把,這世上便又多了一對怨偶,算是給我多一次積功德的機會,你去同他把話挑明吧。”

這麽久了,夢曇把雲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深知她的秉性。這丫頭也是個強脾氣,認準了的事情是很難改變的。離開姬襄是她在心裏給自己設的界線,想要跨過去,她需要不少的時間去說服自己。

夢曇見雲容低頭不語,強硬地捧著她的臉與自己目光相對。

“雲容,我能陪你的時間不多了,以後的路都要靠你自己走了。如果你心裏認我這個姐姐,就聽我一句,去見他,問他願不願意舍下一切跟你走。別讓你的自以為是加深了這個誤會,如果是這樣,實在是太可惜了,這對姬襄和你都不公平。感情的事沒有什麽好矜持猶豫的,如果是真的愛就應該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如果你還要固執己見,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這一通軟話硬話兼施,雙管齊下,頗有一劑猛藥之感,將雲容徹底喚醒。

“夢曇,我也走,去找他,把話問清。如果他真的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那麽求一個死心。回到了巫山,我也能安安心心地生活了。”

“你能這麽想,我就放心了。相信我,姬襄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雲容、夢曇和謝樺站在花汐客棧外。白雪簌簌,片片飄落,落在頭頂肩膀卻並不覺得寒冷,因為他們的心中此刻都是熱血沸騰的。

“雲容,這是你那時親手寫的小木牌,要不要帶著當做一份紀念。”

夢曇摘下了雲容寫來招攬客人的牌子,遞到她的手裏。

“也好,無論以後走到哪裏,看到它,就會想到你,仿佛還在花汐客棧一樣。”

雲容將木牌縮小,揣進了袖中。

“明明是早就下定了決心的事情,沒想到到了最後一刻,竟然還是會猶豫。”

夢曇看著院中被白雪覆蓋的桃樹,終究是等不到來年花開了。

“這很正常,你不過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要徹底放下,自然舍不得。不過想想你們未來會遇見更多的美好,也沒什麽好可惜的。”

雲容從外麵合上了花汐客棧的大門,院子裏熟悉的一切都被掩住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固然值得傷情。可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有離別便會有重逢,你們都不必太過傷心,如果緣分深厚,這世上或許還會有花汐客棧。”

謝樺雖然並不是那麽了解這裏對夢曇和雲容都意味著什麽,但是他也能猜得到一二,這裏不隻是一個落腳之處,更是寂寞者的安慰。正如他滿心悲傷地仗劍於世上尋覓了兩世,不過是以行走來緩解思念。

夢曇念動字訣,風起雲湧,漫天的雪花狂舞,天地間仿佛是白茫茫的一片。當一切塵埃落定,花汐客棧已是了無痕跡。

看著眼前空曠的潔淨白雪地,雲容的心仿佛也終於翻到了新的篇章,是該和過去告別的時候了。

夢曇的眼中有些濕潤,她回身抱住了雲容。

“丫頭,也不知這一別,此生還能否再見。你是神女,而我隻是普普通通的一隻花精,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因緣際會,總也說不準。如果沒有那個運氣再見,你時刻都要記著,這世上還有一個惦記著你的,滿心盼望你好的。不過我放心,至少你的身邊有個真心的朋友晏華,不管遇上了什麽總有個倚靠。”

“夢曇,別總想著我,你和謝樺也要好好地。他這一世畢竟也是有限的,往後你少不得又要獨自生活。旁的我也管不了,隻能盼望你們還能修到來生的緣分。”

“來生不可期,我隻願先過好這一世,下輩子還願他別再為愛執著,不要再受煉獄的折磨了。”

夢曇看向謝樺,謝樺攬過了她的腰,笑容溫柔堅定。

“夢曇,你們走吧,我想看著你們離開,讓我記住你們的背影。”

雲容放開夢曇的手,衝她擺了擺手,努力在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看著夢曇和謝樺的身影在紛飛的雪花中逐漸模糊,直至消失,雲容抹了抹眼睛,也轉身離開。這一對有情人終於可以無牽無掛,從此雙宿雙飛,天涯海角,他們一定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