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32章 出雙

一日陽光明媚,姬襄在他自己做的木案前正襟危坐地讀著書,雲容側臥在他的腿上編著絲絛,她用蜜蠟磨成一顆一顆的珠子,串成了手串。這些蜜蠟還是她與姬襄成婚之時,鬆鼠精給她送來的。這鬆鼠精修煉了百年,再過不多久便可功德圓滿,雖然還不能幻化作人形,但是它已經開始四處遊曆,所見所得自然也是極不同的。雲容心裏看得喜歡,便精心地製成了飾物。

“姬襄,你想不想回人間遊玩?”

雲容這冷不丁的一句話讓姬襄心頭一顫,他放下手中的書摸了摸雲容的麵頰。

“你怎麽了,忽然有這種想法。”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隻是臨時起意罷了。我既然見過人世的繁華,日日待在巫山便難免覺得憋悶。更何況是你,從前過著錦繡繁華的日子,忽然把你帶到巫山,像個苦行僧一般的陪著我生活,豈不是太為難你了。我這仙洞固然是很不錯的,但是你也在這裏生活了半年有餘,想必早已經過了新鮮勁頭,肯定有些乏味了吧。”

“怎麽會覺得乏味呢,有你陪在我身邊,我就覺得無比滿足了。別說這巫山如此廣袤,花草樹木、飛鳥走獸皆有靈性,這些都深深地吸引著我。就是你這仙洞舒適自在,就足以寬慰我心,一生一世生活在這洞裏不出去,我也心甘情願。”

“好了,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就別說這些好聽的話來哄我了。就算不是為了你,咱們偶爾去人間走一走,了解他人的百態生活,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雲容,你真是太貼心了,讓我都不知說什麽好。”

姬襄握住雲容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地吻了吻。

“既然身為你的妻子,我還能更加貼心呢,你試試這手串合適與否。”

雲容將編好的蜜蠟手串戴到了姬襄的腕上,尺寸合適,很襯姬襄的氣質。

“這雞油黃的蜜蠟手串寶光四溢,觸目燦然,光影閃爍,如夢似幻。雲容,我著實喜歡,可是也著實覺得慚愧。”

“我喜歡你,送給你這些,心甘情願,你有什麽好慚愧的。”

姬襄摸了摸腕上的手串,觸手滑膩,竟是比從前在宮中見過的所有蜜蠟的成色都要好。

“從前,我雖然知道你是神女,可是在人間處處受限,有時還會把自己弄得狼狽,在皇宮裏,我身為太子,可以事事庇護著你,還可以時常送你世間珍寶賞玩。久而久之,我也就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你沒什麽特別之處,便把你當做凡間女子那樣愛著。直到你痛定思痛,下定決心離開了皇宮、離開了我,我才恍然大悟你終究不是凡塵女子,愛憎分明,也有勇氣,拿得起也放得下。當時想著或許你走了也好,畢竟你是神女,我隻是凡人,既給不了你應得的幸福,倒不如放你自由。沒想到峰回路轉,還能和你再續前緣,隻是現在的我隻是一介平民,不僅失去了太子的特權,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等同於廢人。身為堂堂七尺男兒,不能為你做些什麽,還要依附著你生活,我如何能不覺得慚愧呢。”

“以前竟沒看出來,原來你還是個孩子心性。按照仙界的說法,你這還是修為不夠啊。”

“你這是什麽意思,把我說糊塗了。”

“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七尺男兒,其實那心胸估計隻有一尺。這世上所有的財富地位,其實都是虛妄,是過眼雲煙。從前在人間,我從未在意過皇宮裏的那些珍寶,收到你的禮物我開心,是因為知道你心裏有我。現在你雖然不是太子了,再給不了我什麽貴重的東西,但是如果你清楚對我來說究竟什麽才是寶貴的,便不會在意。就算是送我一株草、一顆露珠,我也是看重的。”

聽了雲容的一番話,姬襄覺得頗有醍醐灌頂之感。他懊惱地拍了拍桌子,搖了搖頭。

“原來竟是我犯糊塗了,一切還多虧了你提點。雲容,跟你在一起,我進益頗多。看來古人流傳的老話並不假,娶到賢妻,比什麽都重要。”

“這點我可不是吹牛,雖然我不識字,也不懂書中的那些大道理,但是生活的智慧,我可是無師自通。”

“是啊,雲容你心思澄明,自有慧根,我這個凡夫俗子怎麽趕得上你呢。好吧,從今以後,我就做個愚夫,虛心聽你教誨,好好長進長進。”

放下心中瑣碎,無牽無掛地與雲容在一起,姬襄才發現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曆練,竟是毫無長進。或許這便是仙凡的不同,自出生時起,凡人久久身陷於肮髒的俗事,心思難免複雜,卻不知化繁為簡,保持本真,才能求得人生三昧。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無法得到高人提點,或許得花一生的時間才能明白這個道理。

雲容以草葉幻化出兩身平凡男女的衣服,姬襄穿上了一身,在水簾前映照自己的身影,頗為滿意。

“雲容,你倒是心思細膩,這兩身衣服簡樸素淨,咱們需要的就是不招搖。”

“還沒跟你說過呢,我第一次下山去找你的時候,毫無心理準備地就誤打誤撞入人間。當時我的一身打扮在凡人看來一定是極其襤褸狼狽的,幸而有一個好心的大娘將我帶回了家,給我換上了正常的衣服。雖然是粗布衣衫,樣式簡樸,但是在我看來是最好的,一點也不比在宮中穿的那些錦衣華服差呢。”

雲容也換上了衣服,雖是粗布荊釵,但是反倒襯托出一段清麗脫俗的氣質,著實令姬襄眼前一亮。

“說的沒錯,你這身打扮當真比穿著那些華麗的衣衫漂亮。從此以後,咱們就穿最簡單的、最普通的,那便是最好的。”

雲容喚來赤豹,將她和姬襄送到了人間。雲容也不知要去哪,就任由赤豹隨意地跑,在一處遠觀起來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了下來。雲容將赤豹打發了回去,與姬襄信步走入人煙阜盛之地。原來這是大晟西南的一個邊陲小鎮,鎮子不大,居民也不多,但是民風淳樸,建築和服裝都極具風情。

“雲容,看來你失算了,這身衣服好是好,但是在這裏穿著也不是很合適呢。”

姬襄打量著周圍的行人,男子皆身著大襟小袖的短衫,下著長管褲,以藍布包著頭發。女子則是上著各色緊身內衣,外罩無領窄袖短衫,下穿彩色筒裙,長及腳麵,腰間以銀帶束裙,發間以銀器裝飾。他們自在穿梭於高低錯落有致,屋頂形狀各異的竹樓之間,顯得極為融洽,別具風情。而姬襄和雲容身著中原服飾,站在他們之間,就顯得很是突兀。

雲容困惑地歪著頭思索著:“同是大晟朝的疆土,這裏百姓的穿著和長相為何與我之前所見的那些百姓有那麽多不同呢?”

“這有何奇怪,大晟朝的疆域之所以如此遼闊,是因為我父皇在前朝版圖的基礎上,又征討了四方的異族。這裏的居民原先並不是與我們同源,所以長相上有異。至於穿著,你應當也應當有所感受到了,這裏比我們那裏要熱上許多,所以他們穿得服裝也比我們要涼快輕便得多。”

“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的門道呀,怪我孤陋寡聞了,滿以為天下凡人,皆是一樣的。去過了京城,便以為大晟各地都以京城的風俗為標杆呢。”

“父皇當年為了建立大晟基業,隻能賴以武力,以致流血漂櫓,天下百姓深受苦難。待到國體穩固,他便開始推行仁政,首要的一點就是任由他們保持民風民俗。隻有尊重百姓的意誌,才能獲得他們的支持。”

“以前在宮裏,與皇帝隻有數麵之緣,他留給我的印象就是嚴肅和冷血。為著雨嫣姐姐含恨離世的事情,我對他可沒有什麽好印象。真是沒想到,他治理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眼界和胸懷。”

“父皇自然不是凡人,他的雄韜偉略讓我這個做兒子的都深感佩服。你方才提起對他的印象,其實很正常,身為君王,他不能夠像普通人一樣放任感情,凡事都克製著自己按照禮數來。記憶中,從小到大,父皇都沒有親近過我。你知道麽,我隻有六歲時因為被師傅稱讚讀書勤奮,才被父皇放在膝頭誇獎了一番,那便是我們父子最為親密的時刻了,自那之後,便再沒有了。”

提起皇帝,姬襄的神色又有些失落。雖然已經決定脫離皇宮,放下作為皇室成員的一切,但皇帝畢竟是姬襄的生身父親,骨肉親情,是永遠無法割斷的。看見姬襄如此,雲容的心裏也不好受。姬襄雖然與皇帝是父子,但是性情卻大不一樣。父對子的冷漠無情,卻換來了子對父的至純至孝。

真情可以衝破一切阻隔,即使身為神仙也無法完全掌控七情六欲,何況是凡人的皇帝。方才姬襄的那一通解釋,隻是他的自我安慰罷了。父對子的嗬護和關愛,怎能因為身份和地位而有所改變呢?姬襄從未體會過父親的寵愛,怪隻能怪皇帝對這個兒子根本不上心。雲容想勸姬襄別再為他那個冷酷的父親傷感,但是自知如此說非但無法安慰姬襄,或許還會讓他產生誤解,便放棄了這種想法。

“姬襄,別想了,或許你的父皇胸懷天下,真的顧不上享受天倫之樂。咱們遠在海角天涯,多的也做不了,就遙祝他身體康健,可以繼續造福萬民吧。”

姬襄點了點頭,還是有些興致不高的樣子,雲容自覺後悔,方才實在不該將話題扯到皇帝的身上去。隻能強拉著姬襄往前走,試圖岔開話題,讓他別陷在對於往事的煩惱中。

“你看,這有家賣衣物的店,咱們進去換一身行頭吧。”

雲容帶著姬襄進了家成品衣帽鋪,裏麵各式衣物俱全。雲容挑了一套男子的衣服,比在姬襄的身上上下打量。

店老板熱情地走上來招呼:“看穿著打扮,二位客人是從中原而來的吧。”

“沒錯,我們想要換身行頭,入鄉隨俗。”

“夫人好眼光,給這位郎君挑的衣服很是襯他的氣質,要不要到裏間換上,看看上身的效果呢。”

“好,那就讓他換上看看。”

雲容將衣服塞到姬襄的手裏,推著他到裏間換衣服。姬襄換好了衣服,雲容看著也甚是合適。見姬襄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雲容拖著他的手走到女式的衣服行列,指著各式的衣服。

“姬襄,你的衣服是我幫你挑的,現在輪到你幫我挑衣服了。”

雲容有求於自己,姬襄自然不敢怠慢,重新打起精神替她仔細看著。

“就這套吧,色彩鮮豔,倒是很有些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穿的那身衣服。”

“好,你挑的,我穿著肯定好看。”

雲容和姬襄都換上此地民族的衣物,站在店主麵前,他滿眼欣賞地衝他們點頭。

“年輕人真是穿什麽都好看,二位穿上小店的衣服,宛如一雙璧人,真是活生生的招牌。”

“老板您真是一張巧嘴,把我的心都誇得飛起來了。”

雲容從荷包裏取出足分量的銀兩,遞到老板的手裏,老板掂了掂,心花怒放,從身後的貨架上取了兩方繡著鴛鴦的帕子交到了雲容的手裏。

“多謝多謝,二位看上去應該是新婚。我也沒什麽好東西相贈,就送兩方我們這兒特色的錦帕作為賀禮,願你們鶼鰈情深,百年好合。”

“老板您真是個心思通透、眼力非凡的人,我們的確是新婚,也就不跟你客氣,收下這錦帕了,多謝多謝。”

雲容收了帕子,將帕子疊得四四方方,一枚放在自己貼身的口袋裏,一枚塞到了姬襄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