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心難測
“好吃,甜,謝謝你。”
顧輕風的臉色不對,雲容粗心未曾發現,但是方櫻瑛卻敏銳地察覺到了。
“輕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最近很累麽?”
“還好,每日就是做針線,倒是不費什麽體力,隻是心中壓力大,生怕哪裏出錯惹怒貴人。”
“別害怕,把心放寬,等我和霓裳哪一日可以在太子麵前說上話了,定第一個把你調到身邊來。到那時,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顧輕風一聽方櫻瑛要把自己調來東宮,一時間不知是福是禍,口上雖然立刻說著謝謝,但是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等到顧輕風走後,方櫻瑛心裏直犯嘀咕,這個輕風今天不知是怎麽了,明明許久未見,重逢時不僅沒有露出高興之色,反而是愁雲滿布。剛才人多,也不好詢問輕風什麽,方櫻瑛隻能暫且忍耐好奇心,等待下次合適的時機。
太子府不比深宮內廷,沒有那麽多規矩和眼睛,但是雲容卻依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光是每天應付秋爽和冬梅就夠她受的了。這兩個姑娘恨不得整日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雖然不敢過多幹涉她做的事情,但還是極大地限製了雲容。
“小主,不可以一口吞下冰豆糕的!”
要說這人間除了姬襄之外,還有什麽吸引雲容的,那就一定是各式各樣的糕點了。雲容在巫山生活了數百年,從來都是和山中飛禽走獸和平共處的,所以從來不吃肉,平日裏隻吃鮮花野果充饑。到了皇宮中,每日膳食自然都是雞鴨魚肉為主,而這些雲容根本吃不下。以她的身份,還沒有資格去廚房要求開小灶,隻能忍饑挨餓。對於雲容來說,每日餐後秋爽領來了水果和點心才是她的飯點。
好不容易挨到秋爽回來,雲容拿起冰豆糕就往嘴裏送,一下子被這句話噎住,連連咳嗽了好幾下。
“哎呀,小主,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去給你斟茶。”
趁著秋爽一轉身去偏廳裏倒茶的功夫,雲容端起那盤盛著冰豆糕的盤子三步並兩步跑出屋去,這甜點甚是好吃,可不能因為不相幹的人壞了興致。
雲容的身手並沒有因為困在皇宮中而退步,她提起一口氣就飛到了屋頂上。也虧得當時安排的好,她住的這間屋子四周栽滿了高大的梧桐,屋頂也被枝葉蔭蔽了,雲容坐在樹影裏,倒也很難被人發現。她悠然自得地坐在高高的屋脊上一口一個的吃著點心,看著院子裏秋爽慌亂找她的身影,心裏早就笑成了花兒。
轉眼工夫,又把雲容弄丟了,秋爽心裏焦急難耐,但是又不敢高聲呼喚,這樣的事情萬一讓他人知道,倒黴的還是自己。匆匆往門外跑的秋爽一下子撞上了剛從浣衣局取衣服回來的冬梅,兩個人都向後仰著倒去。雲容一看自己就要闖禍,趕緊飛身躍下,一手扶一個拉住兩位姑娘,又用背接住了落下的盛衣服的竹籃。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令人目不暇接,秋爽和冬梅吃了一大驚,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從雲容的背上取下竹籃。
“小主,你是從哪兒來的?”
秋爽一把抓住雲容的胳膊,生怕一鬆手她又跑了。
“哎呀,我不是一直在屋子裏做著嘛。”
雲容滿不在乎地答道,用力掙了兩下沒有掙開,隻能作罷,尷尬地笑著被秋爽帶回了房間。
“小主,你別以為我糊塗,你剛剛分明跑出去了,要不然那盤冰豆糕去哪裏了?”秋爽狐疑地打量著雲容,這幾日的朝夕相處,雲容暴露出來的異於常人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雲容這才想起那隻被自己吃光了的盤子此刻應該還孤零零地待在房頂呢,這可解釋不清楚,隻能裝聾作啞不答話。她心裏暗自想著怪不得洛霓裳不肯進宮,這裏實在太憋悶了,哪天一定要偷偷溜出去透氣才好。
“霓裳,你現在忙麽?”
方櫻瑛的聲音嫋嫋娜娜地飄了進來,雲容趕緊站起來去迎她。
“不忙,剛剛在吃點心呢,你要不要也吃一點兒。”
“不用了,我近來過午不食的,下午的時光漫長,想著來找你下一局棋,咱們也好解解悶。”
跟在方櫻瑛身後的春桃放下了手中一直托著的木盤,上麵刻著縱橫交錯的直線,並兩隻小竹簍。
雲容以為那竹簍裏放著什麽好吃的,迫不及待地揭開蓋子卻是傻了眼,這裏麵裝著的究竟是什麽呀?黑白兩色的小石子滿滿當當地裝在裏麵。
看著雲容困惑不解的樣子,方櫻瑛心裏也有些疑惑,家裏派人遞了消息進來,據說洛霓裳雖然並不是高門大戶之女,但也是出生於書香門第,應該是德才兼備的。方櫻瑛今天來找洛霓裳下棋,其實是已經開始了第一輪的試探。雖然之前在候選時,大家相處地還算是很愉快,可是從一起成為太子伴讀的時候開始,她們之間就不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成王敗寇,太子妃隻能有一個,她們之間注定有一場競爭,而且可能會是二者存一的殘忍局麵。雖然心裏很不願意就這樣舍棄友情,但是方櫻瑛隻要一想起進宮之前父親跟自己的徹夜長談,就不由得逼迫自己忘記一切牽絆,專心地投入家族早已為她選好的戰局。她必須成為太子妃,她的這個家族未來百年的榮華,還需要一位皇後和一位太子來維持。
“櫻瑛,我不會下棋……”
雲容看到這架勢,一頭霧水隻能實話實說。她對這個世界了解的太少了,就連方櫻瑛所說的下棋是什麽都搞不清楚,又怎麽可能接得住這一招呢。這時候,她漸漸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多向洛霓裳學習一些,就算是偽裝也要裝的像一些才好,更何況她已經決定為了姬襄多待一些時日。
“霓裳,你在家中的時候,你的父親難道沒有替你請先生教你下棋嗎?”
方櫻瑛如此發問,雲容越發不知該如何解釋,隻能咬緊嘴唇低下了頭。
看到自己把洛霓裳逼得如此窘迫,方櫻瑛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有些咄咄逼人了,立馬又堆上了笑容:“霓裳,你可別生我的氣啊,我不該如此問你的。”
“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隻是聽你說下棋,我想跟你學可以嗎?“
初來乍到,雲容無時無刻不在學習,並且對於學習已經產生了一種熱情。人類世界的許多東西都令她感到新奇,對於雲容來說,這些被人為創造出來的規則,在沒有意義中產生了非凡的趣味。
“當然可以了,你願意跟我學,我心裏歡喜得很。”
方櫻瑛雖然心裏困惑,但還是擺開了棋局。雲容別的長處沒有,模仿起來倒是很快上手,畢竟在沒有遇見晏華的那百年歲月裏,她都是靠著模仿身邊的飛鳥走獸來生活的。
“霓裳,你當真沒有學過棋?這才三五局,眼見著就要贏過我了。”
雲容搖了搖頭,可她臉上的笑容在方櫻瑛看來卻別有深意。方櫻瑛地眉頭蹙了起來,這個洛霓裳,不會是假裝不懂棋來羞辱自己吧?
“皇後娘娘有旨。”
門外宦官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夏日午後讓人想要昏昏欲睡但悶熱,雲容和方櫻瑛放下手中的棋局,快步走到院中。
“皇後娘娘請二位小主明日入紫宸宮用午膳。”
一聽是吃飯,雲容的心中真的是又喜又怕,喜的是吃飯並不是什麽太難辦的事情,自己應該不會因此而闖禍,怕的是皇後威嚴,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皇後住的紫宸宮是皇宮後庭最豪華的地方,方櫻瑛帶著春桃走在前麵,雲容帶著秋爽跟在後麵。東宮去紫宸宮原本路程就不近,方櫻瑛又走得不緊不慢,如此一來,用過早飯就出發,竟是走到了接近晌午時才到。
站在紫宸宮門口,雲容已經是疲憊不堪,其實她自小在山林間奔跑嬉戲,等閑的距離對她來說不在話下,可就偏生是這種規行矩步,總是讓她覺得腰酸腿疼難受的很。
“秋爽,咱們什麽時候才能進去啊?”
雲容實在憋不住,壓低聲音詢問道。
“小主,這可急不得,剛才殿外的侍衛已經進去稟報了,想必一會兒就會有人出來傳召。”
“不是皇後請我們來赴宴的麽?怎麽還要再等人來叫呢?”
“小主,千萬別這麽說,這就是皇宮裏的規矩,無旨不得覲見。一會兒進了殿,你可千萬別亂說話,皇後娘娘嚴厲,一旦行差踏錯,你的前途可就全毀了。”
雲容聽秋爽這麽說也就不再說話了,心裏卻是極不服氣的。還記得那年天帝巡視巫山,他和天後都是挺隨和的樣子,還總是讓她說話,她將山中的故事隨便提起,總是能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可是這人間的皇帝皇後怎麽就這樣古板嚴肅呢?
“皇後娘娘召兩位伴讀覲見。”
一個尖聲細氣的宦官走出殿外,衝著台階前的方櫻瑛和雲容慢悠悠地說道。
雲容最見不得宮中的這些宦官了,他們一個個都陰陽怪氣的,身上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人感到害怕。她私下裏曾經悄悄問過秋爽這是為何,得到的答案卻更加讓她害怕,這些宦官居然是去掉了身體的器官而造出來的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雲容活了兩百多年,卻從來未曾聽說過天下竟然有此等違背天地規律的事情。
“小主,快跟上方小主啊,怎麽還發愣。”
秋爽俊俏的小臉又皺成了一團,跟在這位洛小主身邊,仿佛有著操不完的心。
雖然是盛夏,可是紫宸宮裏卻非常的涼爽。迎麵撲來的冷氣讓雲容驚喜了一下,夏季的人間可不比山中陰涼,這段時間住在宮裏,雲容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她不怕冷就是怕熱,天氣一熱覺得呼吸都緊了。
那冷氣源源不斷,原來是有兩個侍女轉動著一麵巨大的鐵片,吹送著大缸中的冰塊,那冰塊一麵化著一麵透出絲絲涼意,那涼氣也就一陣陣源源不斷地被扇到四麵八方。
“小主……”
看著主子在大殿上又發起了呆,秋爽的心簡直被揪成了一團,可是卻再也不敢多說話,隻能壓低聲音喚了一句。
雲容回過神來,轉頭看見皇後高坐在宮殿正中間的金色寶座上,正盯著自己看呢!方櫻瑛已經行過禮了,此時站在一旁也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