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6章 當一切習以為常時

得知顧輕風有孕的消息,秋爽的臉色很難看,雲容卻很平靜。雖然沒有人向她稟報過,但她心裏清楚,姬襄還是向現實妥協了,自己也是。一開始,還會感覺到傷痛,但是當她對一切習以為常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麻木也是一件好事。時光流轉,她除了更加懂得人情世故,也懂得了如何去看待生命裏必須發生的一切。

“主子,您說,今晚皇上還會來嗎?”

秋爽有些猶豫地請雲容拿主意,皇上幾乎每日都會陪在雲容身邊,他們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那種蜜裏調油的感情,但是細水長流的樣子才是歲月靜好。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所謂的歲月靜好,背後隱藏的是無限的忍耐和視若無睹。這也是秋爽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她總覺得這樣的寧靜美好是行走在獨木橋上的,稍有不慎便會失去平衡墜落深淵。

“來不來都是皇上的自由,咱們隻管過好自己的日子……今晚叫他們隻準備我的膳食即可。”

雲容的心情很複雜,她覺得自己在一個泥潭中越陷越深,想要脫身卻鼓不起勇氣。這是失去自我的信號,是非常不好的感覺。與姬襄的感情越來越落於俗套,難道因為在人間,也沾染上了無限的煙火氣息?她漸漸明白曾經讀到過的那個故事,所謂的相敬如賓,當真該是一對夫妻該有的樣子麽?姬襄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一方麵讓她的心中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麵又覺得哀傷。這份帶著愧疚的補償和嗬護,她寧肯不要。

姬襄還是來了,他走進殿中的時候,雲容正安安靜靜地吃著她自己的那一份飯食。

“怎麽,不是說好了要過來,連一副碗筷都不給我準備。”

聽見姬襄的聲音,雲容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想要笑最終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以為你會待在裕德殿。”

“當然不會,你應當知道我的心在什麽地方。”

“從前知道,現在越來越看不清了。你想做個好丈夫,但是更想做一個完美的帝王。愛你是因為你的擔當,怨你也是因為你的擔當。都是你,才讓我這樣的矛盾。”

雲容的這番話仿佛是一柄利劍,直刺姬襄心上。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自我麻痹。他試圖忘記雲容神女的身份,試圖去忽略她為自己已經讓了多少步。因為一旦當他清晰地算出欠她的每一筆賬,便無可抑製地去擔心自己即將失去她。姬襄覺得自己迷失了,從前他的目標是那樣的明確,讓自己的臣民幸福生活,讓自己的所愛生活幸福。可是當他終究站在這個位置上時,才發現原本清晰的一切早已雜糅成一片混沌。就如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這世上的一切事物,前因後果錯綜複雜,很難分的那麽清楚。當一個人想要臻於完美的時候,便是被束縛最深的時候。不可能做到完美,千頭萬緒更是無從拿起和放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雲容,如果我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你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離開我。”

“你太緊張了,為國事操勞已經很辛苦,別為我再如此費心神。你就是做得太好了,讓我連離開你的勇氣都沒有。”

自從那夜之後,雲容總覺得自己的心和姬襄隔著些什麽,但是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她明明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在情感上受到傷害的那一方,但是這樣的姬襄讓她覺得抽身離開會對不起他。

“我就是要你舍不得離開我,帝王注定孤獨,可是我不想成為孤家寡人。我的確想要做個好皇帝,可是我更加想要做一個簡單快樂的人。”

姬襄激動地走到雲容麵前,緊緊地握住她的兩隻手,那般地用力,似乎是害怕一旦鬆手,她便會溜走似的。

雲容努力地抽出一隻手,輕輕地撫在姬襄的臉上。做皇帝的日子,對他來說,應當也不輕鬆吧。他原本就是那樣心思重的男人,承擔了一切的煩惱卻從不肯輕易為人道,可是那些痛苦又豈是深埋心底能夠打消的呢?這樣的他,讓她心疼,但是卻也無能為力。

如果做不了別的事情,那麽就這樣陪著他。凡人的一生不短,可幾十年彈指一揮間;凡人的一生不長,但是足以上演無數段悲歡離合起起落落。如果可以,她想要陪他看到故事的結局。

在內心歸於寧靜之後,日複一日也就變得稀鬆平常。宛若人間四季的變幻,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

顧輕風產子的那一天,雲容隻是靜靜地在屋子中喝著茶,看著秋爽來來回回地跑進跑出,她反而覺得好笑。

“別走了,晃得我眼都花。”

雲容從桌上那把香蕉上掰下了一隻,隔空向秋爽拋了過去,秋爽一把抱在懷裏,也無心去吃,走過來將香蕉又放在桌上。

“哎呀,奴婢的心裏一片亂麻,主子卻這麽平靜。又是希望是個皇子,又不希望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幹嘛。”

“我也不知道你要幹嘛,是男是女現在早已注定,不是你的想法就能輕易改變的。與其這樣心神不能,不如安靜等待結果。給你香蕉,你就吃,吃一些能緩和緩和情緒。”

秋爽搖了搖頭,隻得拿起香蕉剝開。

“主子,裕德殿生了,是個小皇子,太後、皇後還有皇上現在正在過去的路上呢。”

忽然有小太監從殿外闖進來,他是秋爽派出去盯梢的。聽了這個消息,秋爽重重地將吃了一半的香蕉丟到了桌上。她本能地扭頭看了一眼雲容,卻發現主子的表情還是如方才一般,似乎並沒有因此而產生什麽撥動。

“主子,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不用了,現在裕德殿正熱鬧,繁花錦簇之時,多咱們不多少咱們不少。若是真想要給輕風什麽祝福,日後再說也不遲。”

“哎,不去也好,奴婢知道您現在心裏肯定不是滋味。”

“你也太小瞧我了吧,難道忘了,當初還是我把姬襄推到她身邊去的呢。既然有當初的那一番話,今日這一切隻是因果必然,沒什麽好悲喜的。”

“主子,您現在說話,奴婢真是愈發聽不懂了,果然不是凡人。”

“對了,秋爽,你之前不是說想要看看我的法術麽,要不陪我出去走一走,也讓你開開眼界。”

自從那日因悲憤而逃去禦苑,在樹上看了好一陣天之後,雲容就一直沒再去過禦苑。這一次趁著姬瑄睡覺,隻帶著綠柳來,她覺得心境大有不同。

“主子,您可千萬別再跑到奴婢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奴婢的心髒可受不起。”

秋爽從走入樹林中,就很是緊張,她生怕雲容又跟上次心情不好一樣,一言不合就跳到自己看不見的樹梢躲著。

聽她這麽說,雲容噗嗤一聲笑了,口中發出喲喲的鹿鳴之聲,她還記得這禦苑中,是有一群野鹿的。這一次回宮,姬襄陪著她來過幾趟禦苑,但是因為皇帝身份矜貴,不便走到那樣深的林子中去,所以她也從未再見到那些隻隱匿在深林中的野鹿。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她很想再看看它們。

隨著一聲聲地呼喚,陸續有野鹿從林間走出,看見那些有生之年從未見過的動物,秋爽驚訝地長大了嘴巴。

“天呐,這些是什麽動物,像是馬,但是又有犄角。”

看著秋爽想要靠近細瞧卻又不敢的模樣,雲容牽起她的手走到靠近的地方。

“它們叫鹿,跟馬完全沒有關係,你不能見到四條腿的高大動物都跟馬生拉硬扯關係。它們生**自由,是不願為人類所役使的。隻是人類貪圖它們的皮毛,還有它們頭上珍貴的鹿茸。”

說到鹿茸,雲容又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和姬襄見麵的緣由。

“鹿茸,這個我知道,宮中的貴人有時會用到,不過男人用的多一些,據說是大補之物。可我真的沒有想到那藥材居然會是從它們的身上生生取下的,它們該有多疼呐。”

“我帶你去摸摸它們吧,看你喜歡得緊。”

秋爽的手瑟縮了一下,似乎是害怕。

“別怕,它們又不是猛獸。隻要你真心喜歡、嗬護它們,它們便能感知你的心意,自然不會為難。”

雲容走到鹿群中,帶著秋爽的手輕輕撫在一隻小鹿身上。忽然觸碰到小鹿那溫熱柔軟的小身子,秋爽渾身忍不住顫栗了起來,這是一種對於生命的崇敬,是天地間所有生命之間會產生的天然共鳴。

“主子,您居然可以和飛鳥走獸交流。奴婢真羨慕您,您從前到底過著怎樣奇妙的生活,我實在是不敢想象。”

從前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是跟在主子身後,勞心勞力,終身被困在宮廷中這宮那殿不同的四角天地間,秋爽直到這時候,才知道從前的自己,到底都錯過了什麽。她的這一生,因為無奈而無限單調乏味,她當然想要掙脫,但恐怕此生無望。對於眼前的雲容,她又是羨慕,又是同情。羨慕的是她曾經山高水闊無限自在,同情她也是因為這一點,舍棄那麽多困守在皇宮裏,足見她對皇上的神情。可是現在的這一切,全都是得非所願,失去了自由,也沒有換來真正的幸福,她一定會很失望吧。

“說起來,當真懷念從前的時光。”

雲容跪下來緊緊地抱著一隻小鹿,將臉貼在它溫熱的身上,那細密的絨毛軟和輕柔得像是一麵緞子,仿佛能夠令她暫時忘記心中的煩憂。在她煩悶的時候,便會忍不住來到自然間,和這些老朋友的相聚總是能將她帶回最美好的世界。

秋爽怎麽會看不出雲容心頭的煩悶呢,她嘴上勸自己要保持平靜,可是真正無法平靜的是她才對。她那極力演出來的沉穩和大度真令人心疼,若是可以讓她真正放鬆心情就好了。

“主子,是不是在樹梢上坐一坐,煩悶的情緒都會快一些消散呢?”

“怎麽了?”

“那您帶我上去坐一坐可好,奴婢也想呼吸呼吸上麵的新鮮空氣。”

“你不怕高麽?”

“不怕。”

擔憂地抬頭看了看在自己眼中堪稱高聳入雲的數目,秋爽大著膽子搖了搖頭。

隻是紮眼的功夫,秋爽便發現自己已經被雲容帶著飛上了高高的樹梢。輕輕一動,腳下的樹枝便輕輕晃悠,樹葉互相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秋爽嚇得趕忙用手緊緊地抓住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根樹枝,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自己。

“別太使力氣,放輕鬆,這樣反而更容易找到平衡。”

秋爽依著雲容說的去做,腳下的樹枝果真晃動得輕微了一些。她驚喜地看向雲容,雲容也回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你試著自己向前走幾步,咱們各找一根樹枝坐下吧。別害怕掉下去,有我給你兜底呢。”

說話間,樹上的枝葉又開始旺盛地生長蔓延,交錯在一起仿佛織成了一席綠色的毯子,輕盈地懸在腳下,也讓人不那麽害怕墜落。

秋爽屏息凝神地向前挪了幾步,慢慢坐下,心也安定下來。雲容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向著遠方望過去,宮殿樓宇和人來人往都離得很遠,在這高高的遠方,隻有她們靜靜地傾聽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