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囚禁的第一天
我們再來說說米拉迪。
我們再次找到她時,她仍然在那深感絕望,她正在那個由她自己挖掘的深淵裏。有生以來,她頭一次放棄了一切希望,頭一次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可怕,因為她第一次產生了懷疑,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她曾有兩次發現自己敗露,而那兩次,無疑是天主派的旨意才令她慘遭失敗:達達尼昂戰勝了她這個不可戰勝的惡魔。
他愚弄了她的愛情,侮辱了他的自尊心,而現在,她的前程也毀在了他手裏,讓她失去了自由。更可怕的是,是他揭開了她麵具的一角——這個她正是用這個來掩蓋自己並使自己變得強大無比的呀。。
像她恨她愛過的所有的人一樣,她恨白金漢。黎塞留曾想利用王後製造一場暴風雨,來打擊白金漢,而達達尼昂使導致了這個計劃的失敗。像所有女人一時心血**那樣,她曾對瓦爾德產生過母老虎般的征服欲。然而,又被達達尼昂冒名頂替了,使這一切成為笑話。她曾發過誓,誰知道她的秘密,誰就得死。又是達達尼昂知道了這個可怕的秘密。最後,就在她剛剛獲得一份空白文書,並想靠它去向自己的仇敵報仇時,那份文件在手裏還沒有被攥暖,它就被人搶走了。還是這個達達尼昂,使她成了女囚。
一切不幸都是達達尼昂給她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堆在她頭上如此多的恥辱又會來自誰呢?因為隻有他能夠告訴給溫特勳爵這些他發現的所有可怕的機密。他認識她的這個小叔子,他一定給他寫了信。
仇恨從她的周身發出,她如火燒的雙眸死死地盯著她那間空曠的房間,她的胸底迸射出一陣陣悶嚎,那聲音協調地伴著大海怒濤的升騰、轟鳴、怒吼,宛若永恒而無奈的絕望。在暴風雨的狂怒中,她的心頭亮起陣陣閃電,一項對付波那瑟夫人、對付白金漢,尤其是對付達達尼昂的宏偉複仇計劃正在構思成熟。
但是,要想實現計劃首先必須有自由,而一個囚犯要自由,就必須打穿牆壁,拆去鐵柵欄,打通一塊地板……所有這些活計一個耐心而強壯的男子是可以最終完成的,但一個急於求成的狂暴女人,麵對如此工程是一定要失敗的。況且,完成這一切,還必需有時間,幾個月,幾年。而她,根據她的親人——溫特勳爵對她說,她的時間隻有十至十二天。
如果她真是一位男子,她一定會試一試,可是天主犯了一個如此嚴重的錯誤,非要將這種男人的靈魂裝在這個脆弱小巧的女人軀體裏。
囚禁的最初階段是最可怕的,她無法戰勝一陣陣瘋狂的驚厥,但是,漸漸地,她克服了狂怒的發作,撼動她身體的神經質的顫抖也消失了,她開始休息,將身子蜷縮起來。
“好啦,好啦。我竟然如此愚蠢地起火發躁,”她探向鏡子。鏡中照出她火燒的目光,她似乎在問自己:“我為什麽要如此暴躁?首先要明白,暴躁是懦弱的表現。如果我用這種東西去對付女人,那是由於她比我更為懦弱,所以我能戰勝她,但現在我與之戰鬥的是一些男人,對於他們來說我隻是一個女人,因此,我必須以女人的特點去戰鬥。”
於是,她似乎想到了自己極富變化的臉蛋——從憤怒,到臉蛋兒明媚的微笑——的魅力,然後便開始擺弄自己的頭發。結果,連續不斷地出現了各種充滿魅力的式樣。最後,她感到了心滿意足,並低聲道:
“瞧,我依然是如此的貌美。”
現在大概八點。米拉迪看到一張床,她想到,休息幾個小時,不僅會使她的頭腦和思路變得更清醒,而且還能使自己容顏煥發。但在上床前,她又想到了一個主意。她曾聽人談起過晚餐,她在這間房中已經呆了一個小時了,不久便會有人給她送飯的。
這位女囚不想失掉時間,她決定就從當晚試圖探聽虛實,研究一下派來看守她的那些人的性格。
門的底部射進一線亮光,看守她的人過來了。
她急忙奔向那張扶手椅,仰麵朝天地坐了下來。頭秀發垂散如瀑,揉皺的花邊上衣半敞著,前胸**出來。她一手撫著胸口,另一隻手垂著。
來人打開門閂,大門沿著絞鏈吱嘎一聲,一陣腳步聲踏進房間並向裏邊走來。
“放在那張桌子上。”是費爾頓的聲音。
命令被執行了。
“你們去拿幾支蠟燭過來,並派人換崗。”費爾頓又下了命令。
米拉迪從這兩道命令中看出,看守她的人,都是士兵。
此外,費爾頓的命令被無聲地迅速執行了,迅速果斷,這使人清楚地意識到,他是一位紀律嚴明的軍官。
直到此時,還沒有去看一下米拉迪的費爾頓,才向她轉過身來。
“啊!啊!”他說,“睡了,等她睡醒再吃好了。”
“可是,中尉,”一位不像他的長官那樣自若的士兵,先靠近米拉迪,說,“這個女人沒有睡著呀。”
“怎麽,她沒有睡著?”費爾頓問。
“她昏過去了,臉色慘白,我好一陣子沒聽見她的呼吸了。”
“你說得沒錯,”費爾頓沒有向米拉迪走近一步,隻是看了一眼說,“你去通知溫特勳爵,就說他的女囚昏厥了,因為沒有預料這種情況,所以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那位士兵遵照命令走出門去。門口正好有一把扶手椅,費爾頓便隨身坐下等著。
米拉迪具有所有女人善於揣磨的那種絕技:眼睛眯著,透過那長長的睫毛就能捕捉一切。她瞄見費爾頓正背對著她坐著。十分鍾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裏,這位冷麵的看守一次也沒有轉過身來看她一眼。
這時,米拉迪想到,溫特勳爵即將前來,而且他一到就會給他的獄卒注入新的力量。想到這裏,她就像對自己的本能抱有必勝把握的一切女人一樣,重新打定主意,實施新的對策。
她抬起頭,睜開眼,輕輕歎了一口氣。
聽見這聲輕歎,費爾頓終於轉過身來。
“啊!您醒過來了,夫人!”他說,“那我在這裏就沒有什麽事了,我可以走了!如果您需要什麽,就喊一聲。”
“啊!天主,天主!真是痛苦死了!”米拉迪輕輕喚道。那和諧悅耳的叫聲,能使所有想斷送她的人走火入魔。
她撐著扶手椅直起身來,此時她更加風韻了。
費爾頓站起身來。
“每天會向您供應三頓飯,夫人,”他說,“早上九點,中午一點,晚上八點。如果您覺得時間不合適,我們還可以修訂。在這一點上我們要按照您的心願。”
“可是,我難道就隻能一個人呆在這間既大又陰暗的房子裏嗎?”米拉迪問。
“附近有一個女人已被通知,她於明天將來城堡,她隨叫隨到。”
“謝謝您,先生。”女囚謙卑地答道。
費爾頓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向門口走去。就在他正要跨出門時,溫特勳爵出現在走廊裏,後麵跟著去向他報告米拉迪昏厥消息的的那位士兵,他手裏拿著一小瓶嗅鹽。
“唔!這是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事情”看見他的女囚站著,費爾頓又準備出門,溫特勳爵以嘲諷的口氣問道,“這個人死而複生了?費爾頓,你難道看不出來,她把你當作一個小孩,在給您表演第一幕喜劇,隨後我們可以看到全劇。”
“我也想到了,伯爵,”費爾頓說,“但不管怎麽說,這個囚犯她是個女人,我願意像每一個出身高貴的男子那樣,給一個女子應當有的那種敬重,這即便不是為她著想,但至少也是為我著想。”
米拉迪打了一個哆嗦,費爾頓的這番話像冰那樣讓她的周身發涼。
“這麽說,”溫特勳爵笑嗬嗬地說,“這一身白嫩的肌膚,這一頭精美飄逸的秀發,這種懶洋洋的眼神沒有勾住您,真可謂鐵石心腸!”
“是這樣,伯爵,”鐵石心腸的青年回答說,“請充分相信我,要想使我墮落,還需要再多些伎倆和賣弄才可以。”
“要是這樣,我們就讓米拉迪再想想其他方法,咱們去吃晚飯。啊!您放心,她有豐富的想象力,喜劇的第二幕馬上就會接著上演了。”
說完這些話,溫特勳爵便挽著費爾頓的胳膊,笑嘻嘻地走了。
“哼!我一定會找到我需要的辦法的,”米拉迪低聲嘰咕說,“放心好了,可憐的年輕人,您注定是個修士,隻可惜錯穿了一套製服。”
“順便說一句,”溫特勳爵站在門欄邊說,“米拉迪,但願這次計劃的失敗不會使您的食欲受到影響,嚐嚐這隻雞和這條魚,我對我的廚師的手藝是相當將就的。而且,由於他沒有權利繼承我的財產,所以,我是充分信任他不會在菜裏放毒藥。再見,親愛的嫂子!等您下一次昏倒再見!”
米拉迪忍無可忍,雙手緊緊扶著扶手椅,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直到門被關上。當她看到隻有自己一個人時,絕望之情再次向她襲來,桌子上有一把刀,她衝了上去,一把將它抓在了手裏。但是,刀身是銀的,刀鋒是渾圓的。
一陣大笑在沒有關嚴的門外邊響開了,房門重新被打開。
“哈哈!”溫特勳爵叫起來,“我誠實的費爾頓,您看到我對您說過的事情了吧?我的孩子,她是想用它來殺死你的。這是她的一種怪脾氣,她會用這種或那種方式幹掉一切使她不快的人。如果我聽了您的話,這把刀是尖尖的,是一把鋼刀,她就會刺穿你的喉嚨,然後,再殺掉所有的人。你瞧見了嗎,約翰,她拿那把刀多麽自如呀。”
米拉迪那隻手裏真的是拿著那件進攻性武器。但是,溫特勳爵最後這幾句話,這種極
端侮辱人的話,使她鬆開了手,她的意誌力徹底垮掉了。
刀掉在了地上。
“您說得極是,伯爵,”費爾頓口氣極端厭惡地說,這厭惡讓米拉迪的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頓時感到心驚膽戰,“您說得有道理,是我想錯了。”
這兩個人重又出了門。
這一次,米拉迪比第一次更加留心了,她聽著他們的腳步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看來我是完了,”米拉迪喃喃道,“我落到了這些人的手中,這些人像銅像,像石雕,我再也無計可施了,,他們看透了我的心。”
“但絕不能像他們那樣想的就這樣結束了。”
她出自本能地緩過了神兒來,重新燃起了希望,恐懼和脆弱的情感在這並沒有持續多久。米拉迪坐到桌前,吃了幾樣菜,喝了一點兒西班牙葡萄酒。她感到,感到身體恢複了她的全部決。。
上床睡覺以前,她對溫特勳爵和費爾頓進行了全麵的分析、評估、思考。經過這番深刻的、精細的、熟練的研究,她終於得出結論:這兩個人當中,最容易攻下的,是費爾頓。
她牢牢記住這樣一句話:“如果我聽了您的話……”
這是溫特勳爵對費爾頓講的。那就說明費爾頓講的話一定是對她有利的。
“不管它脆弱的,還是強硬的,”米拉迪重複著說,“這個男人的靈魂中總還存在一絲憐憫的火花。我要利用他這一絲火花最後將他吞滅。”
“至於另外的一位,他完全了解我,並且他知道,萬一我從他的手掌中逃脫,等待他的將是什麽。所以,企圖在他身上下功夫毫無作用,也就沒有必要了,費爾頓就另作別論。他是一個天真的青年,很單純,這樣一個人,一定有辦法讓他上鉤的。”
米拉迪上床睡了,並且嘴角上掛著微笑入睡,仿佛一個在節日裏戴了一頂花冠的年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