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銅--泰景亨策

第3章 大孔雀王(3)

看著木甑子裏的女子頭顱,幹闕苦笑一下,讓下人將蓋上。

“戰國時燕太子丹宴請荊軻,荊軻讚歎侍女手掌,”媯鑒說,“太子丹即砍下侍女的雙手,先給荊軻,已示對荊軻的尊敬。”

幹闕說:“書上是這麽寫的。”

媯鑒又說:“丞相身為漢人,一直在父皇麵前勸說要善待漢民,他滿腹經綸,應該是知道這個典故的。”

幹闕點頭,無法辯駁。

媯鑒又說:“聽說南邊的景朝,王公貴族宴請的時候,命美女侍酒,如果賓客不飲,主人就立斬侍女?”

“景國殘暴,”幹闕說,“大景這個惡習,在中原的時候就有。”

媯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雙手展開,一左一右摟住幹闕和媯鑒,朗聲說:“我們兄弟三人,同心同德,一定策馬長江,討伐失道的景國,一統天下!”

幹闕和媯鑒也將酒杯幹了,同時說道:“一定輔佐大哥,完成大業。”

媯鑒剛才的胡作非為,在三兄弟之間的豪氣下,一掃而盡。

大趙的國力漸強,南征是早晚的計劃,到時候率兵建功的,必定是這三位皇子,這是大趙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大趙皇帝的一聲令下,白馬寺在三月就修繕完畢,隻有大雄寶殿內的佛祖像,還沒有完工。白馬寺規模宏闊,是除了皇宮外,洛陽最顯赫的建築。

大孔雀王在白馬寺大雄寶殿外的道場上暮講之後,洛陽數千信眾離去,大孔雀王獨自一人走到了藏經閣,開始整理修撰漢代以來流傳到中原的經書錯漏。

大孔雀王闔上一卷《浮屠經》,放歸原處,又抽出一本《四十二章經》出來校對。字字查看,不敢遺漏。

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蔽,黑夜中一片靜謐。藏經閣的門外不知道什麽時候,無聲無息,站立一個人在門口。

夜間巡守的沙彌,從這個人身邊走過,也沒有看到。

沙彌走遠之後。

大孔雀王放下了手中的《四十二章經》,輕輕說:“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來。”

門外的人,沒有回應,仍然繼續站立在原地。

“施主連續七日,站在門外,”大孔雀王說,“白馬寺道士數百,施主卻能進出自如,毫無滯澀。施主每次一個時辰就離開,今日一定是忍不住要見貧道了。”

(筆者:佛教漸進中原之初,歸於道教,僧人自稱道士。)

門外的神秘人仍舊不動。

大孔雀王也不介意,仍舊查看《四十二章經》,一個時辰到了,門外的神秘人仍舊站立不動。大孔雀王,放下經書,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一個身穿暗紅色衣服的人站立在門外,從臉色上看,這人二十出頭,可是頭發灰白,眼睛渾濁,隻有百歲老人才有這樣的眼神。

來人看見大孔雀王雙手合十,頷首示意,也拱手作揖,然後邁步走進了藏經閣。當來人走進藏經閣後,天空的烏雲消散,一輪明月高懸在天空。

大孔雀王把門闔上,伸手攤向地上的蒲團,邀請來人坐下。來人躊躇了一會,坐上了蒲團。

大孔雀王也坐下來,與來人麵對。來人仍舊沉默,大孔雀王等待了良久,終於開口說道:“聽說中原有道家四大仙山,門人分別號稱臥龍鳳雛、幼麟塚虎。其中令丘山幼麟,為雨師後裔,道法能夠呼風喚雨,權術能經略天下,帝王得之,天下太平。”

來人聽了,臉色慘然,“天下都是這麽說的,可是我沒有做到。”

“幼麟先生極力避免鬼治,”大孔雀王說,“功虧一簣,是因為天下同時出現了兩個塚虎。”

“大師父果然什麽都明白。”來人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我支益生,已經走投無路,隻能到大師父這裏,討一條明路。”

“事情的根源,”大孔雀王說,“還是飛星掠日而起。”

支益生抬頭,“我花了三十年,仍舊找不到飛星墮地的方位,眼見媯轅的大趙國力旺盛,欺壓漢民,景朝正統也沒有吸取失國的教訓,建康城內,比當年洛陽更加昏聵,這鬼治不知道要延續多少年。”

大孔雀王沉默一會,輕聲說:“貧道也是為了這個鬼治而來。我也在尋找飛星墮地的方位。”

支益生抬頭看了看大孔雀王,“大師父來中原多久了?”

“貧道是見過幼麟先生站立在朱雀神台上,阻擋篯鏗的洛陽之戰。”大孔雀王說,“在之前,蜀地青城山之亂,貧道也親自得見。”

支益生聽了,神情更加的頹靡,“以大師父這樣的高人,身在洛陽,我竟然沒有任何察覺。”

“貧道來來中原,”大孔雀王說,“其實是為了印證我前輩的一個說法。”

“什麽說法?”支益生問,“與飛星掠日有關?”

大孔雀王點頭,“當年一個高僧,也從西域而來,他也是看見了飛星掠日,到了中原……”

支益生問:“多少年前?”

“秦始皇帝統一六國之際。”

“什利方?”支益生說,“此人在漢初就消失無蹤。”

“正是,”大孔雀王說,“秦漢之際,也有飛星掠日,什利方於是親自到中原求證。”

“可是飛星掠日明明在三十年前發生。”支益生困惑不解。

“什利方認為,所謂飛星掠日……”大孔雀王說,“其實並不存在。隻是天下眾人的幻像。”

支益生搖頭,“天下人親眼所見的事情,如何是幻象。”

大孔雀王攤開雙手,手心冒出蓮花,“這等法術,在幼麟先生麵前毫無奇特,但是在天下人麵前,也親眼所見。”

“既然沒有飛星掠日一事,”支益生苦笑,“我們所有人都是何苦來,不如早日回山。”

“正好相反,”大孔雀王說,“幼麟先生沒有明白貧道的意思。”

“懇請大師父指點。”

“事件萬物,皆為幻象,”大孔雀王把手掌合攏,“色聲香味諸法,一切皆空。飛星掠日是幻象,天治鬼治亦是幻象。”

支益生似乎明白了什麽,卻又無法貫通大孔雀王所說的道理。隻能把身體匍匐下來,繼續聽大孔雀王說下去。

“世間萬物是虛是實,”大孔雀王說,“都在與世人的雙眼。”

支益生終於明白了,激動不已,站立起來後,又重新跪下,對著大孔雀王說,“我相信有,就一定有。我相信無,就虛空無無。”

大孔雀王點頭笑起來,“果然是仙山門人,具備天下人不可得的大智慧。”

支益生對大孔雀王心悅誠服,“乞大師父收我為徒。”

“幼麟先生是仙山門人,貧道不敢為師,”大孔雀王輕聲說,“不過幼麟先生可投身於沙門,與貧道互為同門。”

“也可。”支益生說道,“大師父的沙門要義,我當虛心求教。”

大孔雀王說:“貧道送你一個法號,你帶著這個法號,去往天竺爛陀寺,貧道自幼在爛陀寺修行,幼麟先生可以去親身遊曆。”

支益生頓首,“請大師父賜號。”

“法閑如何。”大孔雀王說。

“從今日起,”支益生說道,“我受法閑之號,不日就啟程,去往天竺爛陀寺。去迎奉大寶回中原。”

大孔雀王說:“西域路途凶險,貧道建議幼麟先生從南海登船,穿過零丁洋,去往天竺。”

“令丘山就在南海之濱,”支益生說,“我自幼在零丁洋遊曆,知道有在零丁洋上往來的商船。”

大孔雀王說:“如此就好,海路顛簸,幼麟先生的本事,一定能逢凶化吉,到達爛陀寺,貧道等著幼麟先生歸來的時候。”

支益生再次頓首,站立起來,長吸一口氣,走出藏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