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蚩尤角(11)
少都符抱著鄭茅的頭顱,穿過媯趙的軍隊走到了城郭之下。
無堅不摧的舳艫,半截插入到城牆內,這次媯鑒率領舳艫的部位並非是西門,而是西門靠南的一個缺口。
不可否認的是,媯鑒不愧是媯轅的兒子,是一個出色的將領。他知道西門被舳艫撞毀過一次,鄭茅就會全力動用軍士和民伕修補西門,反而會放鬆對西門之外城牆的堅固與否。
在危急之下,任何人都會做出這樣本能的反應。更何況已經陷入絕望的鄭茅。
因此媯鑒利用鄭茅這個弱點,突破了西門以南二百丈城牆,鄭茅措手不及。隨著舳艫攻入城牆的趙軍,很快就將城牆占據,並且圍困了鄭茅。
少都符看著舳艫的方位,就能夠設想出媯鑒如何攻破城門的細節。隻是沒有想到,壽春的北府軍現在苦苦支撐,不顧性命,反而迸發了高昂的士氣,讓媯趙軍隊,無法再突入城牆。反而北府軍視死如歸,用血肉之軀圍困了舳艫的前段,然後重新占據了城牆。
隻是這一股士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內糧草的匱乏,而消失殆盡。這個過程不需要多久,最多三天足矣。
這個形勢,無論是媯樽幹闕媯鑒,還是少都符和徐無鬼,甚至城內北府軍的守軍、將領,都看得明白。
薑爽已經受到媯樽的軍令,看見少都符捧著錦緞走到了趙軍陣前,城牆之下,於是策馬趕來,對少都符說:“我送少先生登上舳艫進城。”
少都符擺手拒絕,“不用了,勞煩薑將軍把軍隊退後五十丈。”
薑爽明白,五十丈,剛好是弓弩的射程,少都符不希望在自己進城的時候,引起兩軍之間相互交鋒。
“陛下有令,一切聽從少先生。”薑爽立即率領軍隊後撤五十丈,除了舳艫已經突入城牆,仍舊紋絲不動。
少都符走到城郭之下,抬頭看著城牆上所有的北府軍都穿著縞素,為鄭茅戴孝。哀兵蘊含的殺意,蔓延在城牆上方。
少都符對著城郭的守軍大喊:“我帶了鄭公的遺體,請讓我進城。”
城牆上的守軍,隔了良久,扔下了軟梯。少都符爬上了軟體,城牆上的守軍,隨即把少都符拉上去。
城牆上,少都符環顧四周,看見一個低級將領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將領的臉色沉默,毫無表情。跪在少都符麵前,親手接過了錦緞,然後打開,看見已經了鄭茅的頭顱。
城牆上所有的軍士都跪下,但是沒有任何發出聲音。
少都符問低級將領:“我從未見過將軍。”
低級將領說:“我為鄭公洗馬,地位卑微,少先生是鄭公的親信,見是見過的,隻是少先生不記得。”
少都符又問:“請問將軍的姓名?”
“即將死在沙場的上的小軍官,不值得留下姓名。”低級將領回答,“北府軍所有的軍士,都將成為無名的屍首。”
“其他的軍官呢?”少都符問。
“比我軍職更高的大人,”低級將領怨恨的看著不遠處的舳艫,“已經全部陣亡在這個怪物之下,我死了,我的副職就會取代我。”
少都符知道,北府軍殘餘的軍士,不僅是因為鄭茅的犧牲激起了強大憤怒,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知道自己隻有幾日的性命。
“如果北府軍投降,”少都符說,“大趙的皇帝媯樽,會放過滿城軍民的性命。”
“如果我們活下來了,”低級將領說道,“大景天下所有的士兵和百姓,都會幻想媯趙軍士會手下留情。大景必亡。”
少都符欽佩的看著對方。
低級將領又說:“媯趙的將軍是如何逼死了鄭公,取下了鄭公的首級,我們看的清清楚楚,媯趙是要殺盡天下所有的漢人。”
少都符說道:“看來是無法可想了。”
低級將領又說:“隻有我們北府軍全部戰死在沙場,才會讓大景的子民都知道,媯趙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漢人。我們還有建康,隻要建康不失守,壽春終有一天,會回到大景的囊中。這就是我們北府軍共同血戰到死的意義。”
少都符聽了這番話,熱血沸騰,“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低級將領說:“既然少先生要給個交代,那我有一事相求。”
少都符說:“無論什麽事情,我都答應你了。”
“城中的百姓,正在被媯趙的一個妖人蠱惑,不斷懇求北府軍獻城,我們雖死不足惜,但是不願意把刀劍加在百姓的身上。現在他們已經準備在城中起事。少先生你說,該怎麽辦?”
“你要我做什麽?”少都符問。
“殺了那個蠱惑百姓的妖人。”低級將領說,“以少先生的本領,應該不是難事吧。”
“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了。”少都符說,“我知道那個人是誰,我能做到。”
低級將領聽了少都符的承諾,拱手說:“軍情嚴峻,我就不與少先生囉嗦了。”
少都符看著北府軍都茫然的看著城郭之下,薑爽率領軍士,去而複返,緩慢的回到了城牆下。
並且幹闕的沙亭軍,也慢慢的移動到薑爽部的右翼。
少都符立即奔向城內的謝家。
城內的百姓都聚集在謝家,少都符從人群中穿過,認得少都符的百姓,都紛紛讓開道路。少都符一直走到了謝宅的大院內。
城牆上洗馬的軍官沒有說錯,謝銜身邊有幾十個家丁和壯年,謝銜看到少都符過來。立即對身邊所有人說:“少先生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少都符走到謝銜跟前,誠懇的說:“謝叟應該召集城中百姓,與北府軍共同抗敵。”
“那裏還有什麽北府軍,”謝銜幹笑了一聲,“鄭公已經死了,壽春馬上就要被大趙攻占。”
少都符看了身邊所有人,才說道:“這三十年來,我一直在媯趙的治下奔走,拯救流離失所的漢民,可是今天,我做不到了。”
謝銜聽了少都符說出這句話來,問道:“少先生去而複返,是因為大趙的皇帝,不答應放過我們滿城百姓?”
“不是。”少都符說,“大趙的皇帝是個信守承諾的人,如果壽春投降,不縱兵劫掠,於滿城百姓不犯秋毫。”
“如此感謝少先生,”謝銜對著家丁吩咐,“馬上去打開北門,恭迎大趙入城。”
“不可。”少都符指著城牆,“城牆上的北府軍還在堅持,你們不能把他們拋下。”
“少先生難道不是已經勸說了北府軍投誠?”謝銜頓了頓,“明白了,他們不願意。要跟大趙的軍隊繼續頑抗。”
“是的。”少都符點頭。
“他們能守得住嗎?”謝銜問,“舳艫已經突破了城牆,大趙的軍隊數倍於北府軍。”
“守不住。”少都符說了實話,“最多兩日,趙軍就會將北府軍全部殲滅。”
謝銜沉默一會,對少都符說:“謝先生是來勸說我們跟北府軍一起玉石俱焚?”
少都符說:“隻有滿城軍民抵抗到底,天下的漢人,才會在建康萬眾一心,留住我們漢人的最後血脈。”
謝銜想了想,說道:“少先生說的不錯。可是我們手無寸鐵的百姓,能左右什麽,最多也是與北府軍一起同歸於盡。”
少都符說:“我去勸說北府軍,打開東門,讓你們出城,北府軍拖住趙軍,你們出東門後,趕緊逃命吧。”
“西北南方向都是大趙的軍隊,”謝銜說道,“東門之外數百裏,等著我們的隻有茫茫大海,一旦趙軍追上,隻有葬身魚腹的結局。”
“謝叟可以尋找漁船,”少都符說,“然後繞到海上,從南方登陸,回到建康,告訴建康的皇帝和大景百姓,北府軍沒有投降,他們戰死到最後一人。”
“現在海上風暴,”謝銜說,“最後能回到建康的,十不存一。”
少都符說:“隻要有一人能回建康,我們就不辜負了北府軍的犧牲。”
“少先生,有件事情,你可能忘記了。”謝銜幽幽的說。
“何事?”
“壽春的百姓和世家,在鄭公率領北府軍北略之前,大趙已經統治了壽春三十年,”謝銜說,“我們早已經是大趙的子民,不是大景的漢人。當初鄭公可是要把我們當做揭抵族人殺戮的,是少先生勸說鄭公,才放過我們。”
少都符說:“謝叟你謝家代代為中原世家,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銜說:“我們謝家,祖上是東漢的治粟吏,曆經漢朝、泰朝、景朝、大趙,無論城頭的旗幟如何變換,我們百姓,永遠是苟活於世上的百姓而已。”
“媯趙是奴隸異族,不可與泰景相提並論。”少都符無力的說。
謝銜手指指向舳艫,“如果老朽沒有說錯,這個舳艫,可是你們道家門人的木甲術?”
“謝叟說的不錯。”
“老朽也記得,大趙的開國皇帝媯轅,本是洛陽張雀家的家奴,是少先生與媯轅結拜了兄弟,推薦給了齊王,讓媯轅成為了一代名將,又奠定了大趙的基業。”
“如果能夠重頭再來,”少都符說,“我不會做出當年的選擇。”
“你們道家門人,與身居高位的王公貴胄,為了天下征伐不休,”謝銜冷笑道:“卻把我們百姓置於水深火熱之中,現在更要我們與你們共歸於盡,玉石俱焚,我們百姓到底犯了什麽錯,要與你們陪葬!”
少都符說道:“謝叟是決意要帶領城中的百姓投降媯趙?”
“不是投降,”謝銜提醒少都符,“是重歸於大趙。”
“三十年,”少都符說,“就已經足以讓百姓忘記了漢人的身份和血脈……”
“漢人的血脈,”謝銜冷笑,“當年的景宣帝,如今在建康的大景皇帝,昏庸無道,天下倒懸,不都是由他們所賜,而大趙的媯轅皇帝與如今的媯樽皇帝,無論是見識和能力,不都在景朝的皇帝之上。幾年前,鄭公攻陷壽春之時,建康的皇帝下的第一道諭令是什麽?是要將我們盡數屠戮。”
少都符歎口氣,“既然如此,我就不勸說謝叟。”眼睛看向謝銜身後,風追子果然就在謝銜的家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