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銅--泰景亨策

第34章 少都符之死(2)

漁船在大海中航行,天空萬裏無雲,海麵平靜如同鏡麵一般,隻有西風不斷吹拂。漁船的單帆,吃足了風勢,朝著東方行駛。

法閑站立在船頭,看著海天交接的天際線,一動不動。猴子在焦躁的跳動,吱吱的叫喚。

猴子怕水,從登船開始,就一直焦慮不安。猴子可能已經忘記了自己本來的身份和過往的回憶,但是對天竺之外毒水的恐懼,印刻在心間。茫茫的大海上,海水無邊無際,多日不見陸地。深邃的大海中,隱藏著無數被佛祖驅趕的妖魔鬼怪……

這些恐懼,每一刻都在折磨猴子,猴子的鎖骨已經被鎖鏈磨得血肉模糊,但仍舊一刻不停止的躁動。

法閑伸出手,撫摸猴子的頭頂,“我們都要挺過這茫茫的大海,隻是到了中原,才是我們真正的考驗。”

猴子聽不懂法閑在說什麽,隻是呲牙咧嘴,露出了尖銳的獠牙,一口咬住法閑的手掌,鮮血淋漓。

法閑悲憫的看著猴子,“你要回到猴王哈奴曼,就必須要在中原鬼治之中,剿殺無盡的厲鬼,以殺而殺,才能洗脫背負在你身的貪念罪孽。隻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領悟聖座的苦心。”

猴子鬆開嘴,蹲在船舷上,警惕的看著海麵,瑟瑟發抖。

就在片刻之間,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滾,漁船的水手都慌亂起來,收了船帆,改變航行的方向。漁船開始在狂風中隨波逐流。

一個水手跑到法閑身邊,“大和尚,你不是承諾我們會一帆風順回到家鄉嗎?”

“不礙事的,”法閑說,“這風暴,瞬間即逝,我們不會偏離航線。”

水手聽了法閑的承諾,問法閑:“風浪太大,大和尚去艙底躲避吧。”

法閑搖頭,“不用。”

話音剛落,猴子跳起來,尖聲驚叫。法閑看見,船頭前方,風浪推來了一個巨大的物事,在海麵上沉浮。

法閑仔細查看,是一個巨大海龜屍體在海麵上漂浮,海龜的身體,龜殼的三個縫隙上,露出了三個孔洞,已經腐爛,傷口中的血肉蒼白,引來無數的小魚吞噬。而海龜的脖子上纏繞著一個長長的海蛇,海蛇也已經死亡,身體的一段,含在海龜的嘴中,已經幾乎被咬斷,折斷的身軀,纏繞在海龜的龜殼上。

猴子聞到了腥臭,更加的焦躁,在甲板上上躥下跳。

而法閑盯著海龜和海蛇的屍體,沉默了很久,掏出銅錢,擺了一課。當發現看到卦象之後,眼中流出淚來。身體麵向北方,雙手合十,雙眼緊閉,口中誦經。

海麵上的狂風平靜下來,烏雲散盡,陽光重新照射在海麵,海龜和海蛇的屍體,已經沉入到了無盡的海底之下。海麵恢複了適才的平靜。

超度完的法閑,睜開眼睛,看著猴子說:“單狐山塚虎少都符死了。中原的鬼治,到了最黑暗的時刻。”

猴子聽不懂,猴子隻是吱吱的亂叫。

法閑身體跪坐在甲板上,失去了高僧的身份,抱頭痛哭。

涼州城內,禿發騰單於在簡陋的王庭中,正在看著撲在地上的全輿圖,仔細的看著山川和河流。侍從通報,右穀蠡王崔煥求見。

禿發騰單於點頭,侍從傳崔煥覲見。

崔煥碎步走到了王庭中,與禿發騰一起看著沙盤。並沒有驚動禿發騰。

禿發騰手中拿著一個小旗,在全輿圖上,長安和洛陽的上方遲疑不定,最後,還是放回了涼州。然後把眼光看向了建康。

崔煥輕輕的鬆了一口氣。

“舅父覺得現在不能攻打媯趙的長安?”禿發騰輕聲問。

崔煥回答:“我在長安三十年,親眼看到媯轅和幹奢苦心經營媯趙立國,他們的兒子媯樽和媯鑒,還有幹闕,都是人中龍鳳,媯趙的基業穩固,現在無論媯趙進攻建康,是勝是敗,都不是我們南下的時機。”

“舅父在媯趙做了多年的太史令,”禿發騰說,“我相信舅父的見識。”

“大單於是決定繼續觀望了?”

“不錯,”禿發騰說,“大景雖然失去了半壁江山,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媯趙運勢強盛,正處於強盛的時期,他們都氣數未盡。相比之下,我們匈奴,勢力遠遠不如。我隻能繼續等下去了。”

崔煥說:“大景的皇帝在建康偏安,帝國在苦苦支撐,媯趙的媯樽、媯鑒、幹闕,這三人,麵和心離,我們隻需要等著他們自相殘殺,機會就到了。”

禿發騰點頭,抬頭問崔煥:“舅父是有事情來找我嗎?”

“任先生在家中大舉治喪。”崔煥說,“他自己穿著白袍,在梁州城外,放飛了數百個孔明燈。”

“他在祭奠誰?”禿發騰問,“誰死了?”

“大單於應該猜得到的。”崔煥說。

“少都符死了。”禿發騰說,“媯樽還是逼死了少都符,看來媯樽將是我最大的敵人。”

“四象賢人死了塚虎,”崔煥說,“中原的鬼治,已經到了最黑暗的時刻。”

“四象缺一,天下的魔兵,將沒有人能夠抵擋。”禿發騰說,“媯樽到底有什麽勇氣,敢行這一步險棋?”

“隻有一個答案了。”崔煥臉色蒼白。

“篯鏗複生?”禿發騰說,“舅父告訴過我,洛陽城內的妖氣不滅,大孔雀王都無法鎮服,應該是篯鏗當年還沒有灰飛煙滅,化為無形。”

“大孔雀王擔心的不是篯鏗,”崔煥說,“大孔雀王看見了比篯鏗更為強大的魔王。”

“媯樽和這個魔王已經聯手。”禿發騰說,“那我們更沒有機會了。”

“天下的局勢,就看媯樽和這個魔王能不能攻破建康,”崔煥把全輿圖,插在洛陽上的小旗放到了建康上,“如果媯趙占領了建康,我們就要考慮是否退回漠北摸魚兒海了。”

“不。”禿發騰說,“我相信媯樽打不下建康。”

“大單於為什麽有這個想法?”

“因為任先生,”禿發騰說,“既然他要治喪,就說明他還沒有放棄,四大仙山門人,還有徐無鬼和支益生,他們應該也一樣。”

大景建康。

一個信使飛快的駛入建康,一路城門開啟,信使騎馬直入皇宮。

皇宮內,聖上正端坐在丹室內,麵對著丹爐,背後站著一個年輕人,正在拿著書簡,對著聖上念道:“從二月至今,東渡的漢人有一萬一千四百餘戶,其中有名門王姓舉家兩千餘人,庾姓七百餘人,桓姓一千四十餘人……”

“謝家呢?”聖上的聲音微不可聞。

年輕人翻了翻書簡:“謝家在二十四年前,一半族人東渡後,就再也沒有謝姓遷入建康。”

“王、庾、桓三姓駐留建康,”聖上說,“其餘百姓,都歸入江南部曲。”

年輕人又翻過書簡:“楚王在荊州接納難民……”

聖上抬起手,“不聽了,我累了。”

年輕人闔上書簡,就要推下。

“你哥哥跟你有書信往來沒有?”聖上問。

“已經十年沒有音信了。”年輕人說,“我跟陛下一樣,知道他已經做了逆趙的太尉。”

聖上突然沉默,本已經非常寂靜的丹室,更加的靜謐。年輕人不知道聖上是否已經入定,準備退下。

“幹寶。”聖上叫了一聲。

幹寶站定,等著聖上的吩咐。

聖上說:“你哥哥已經攻破了壽春。壽春失陷的消息,應該很快就傳到了。”

幹寶驚訝的問:“這麽快!聖上從何得知?”

聖上輕聲的說:“少都符死了,鄭茅也肯定戰亡。壽春沒了。北府軍也沒了。”

幹寶正要寬慰聖上,但是已經聽到了丹室外,大臣們的一片喧嘩和嘈雜。

聖上說:“讓他們不要進來,就說我知道了。”

“知道了。”幹寶退去。

幹寶離開後。聖上站立起來,一腳踢翻了麵前的丹爐,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