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都符之死(4)
東海之濱,北府軍的殘餘的三千士兵,困在一個小小的海岬之上,海麵上風暴大作,巨大的海浪拍擊在海岬懸崖下方,濺起巨大的水花,衝到海岬上方。
北府軍已經退無可退,身後就是懸崖和大海。而他們麵對的是一萬人的沙亭軍,沙亭軍已經將海岬與大陸的陸橋牢牢占據。
沙亭軍沒有通過陸橋逼近,因為陸橋狹窄,隻容數人通過,幹闕不願意沙亭軍的前鋒部隊在陸橋上死傷。因此按兵不動。
兩日兩夜過去,困在海岬上的北府軍,也無法從陸橋上回到陸地。
海岬貧瘠,沒有淡水,也沒有植被,三千兵士已經無水無米,已經饑渴難耐,整個海岬上,隻有十幾個鳥窩,北府軍射殺飛鳥,吞食鳥蛋也無濟於事。
徐無鬼站立在三千殘兵的中¥央,四周都是或躺或坐的士兵,士兵已經知道命在旦夕,擊敗沙亭軍絕無可能。整個海岬就是所有人葬身之地。北府軍在壽春城內,本已經抱著與媯趙軍拚殺到死的決心,可是現在奔逃了數百裏,到了天涯海角,也就沒有了與壽春共存亡的氣勢。生死都已經置之度外,也就在這個海岬之上,苟且最後兩日,等待生命的終點。
徐無鬼看過了這些士兵之後,忍不住歎息,身邊的姬不疑說道:“四大仙山門人當年在洛陽共同抗擊篯鏗的鬼兵,是何等的英雄氣概,現在少師叔已經去世,徐師叔和我被困在這裏,隨時要葬身魚腹。真是造化弄人。”
徐無鬼說:“最可歎的是,當年我與沙亭軍在蜀地一路逃亡,朝不保夕,在白帝城也陷入了絕境,與現在的情形一般無二。沒有想到的是把我逼迫到這個境地的,竟然就是沙亭軍。”
一個北府軍的士兵走到徐無鬼身前,整理了一下甲胄上的血汙,看了看身後對徐無鬼說:“徐先生,我們兄弟已經商量過了,當明日太陽在海麵上升起的那刻,我們決意全部投身於東海。不實在逆趙的軍隊手中。”
徐無鬼苦笑著說:“對不住各位了,我奔向帶領你們回到建康,為北府軍留下最後的實力,沒想到……我還是沒有做到。”
“沙亭軍幹闕與徐先生有舊,”士兵說,“這點我們都知道,所以徐先生不必與我們一起殉國,幹闕一定也不會加害先生,即便是要加害先生,先生也一定有脫身的本領。先生回到建康,輔佐大景,抵抗趙軍吧。”
“少都符在壽春陪著北府軍一起遇難,”徐無鬼說,“我卻要在這裏忍辱偷生。”
“先生與我們不同,”士兵懇求說,“先生活著,比殉難更有意義,仙山門人,是我們大景最後的希望。”
徐無鬼聽了,感慨不已,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時候,陸橋對麵的沙亭軍一個軍士,朝著海岬大喊:“請中曲山鳳雛先生移步,幹將軍想與鳳雛先生敘舊。”
徐無鬼聽到了,猶豫的看了看身邊的北府軍軍士,士兵說:“幹闕果然惦念徐先生的情分,先生不用多慮,盡管走吧,告訴建康的大景百姓,我們北府軍全軍覆沒,但是並無一人投降,鄭公自刎身死,也沒有辱沒大景的威嚴。”
徐無鬼深吸一口氣,擺擺手,看著身邊三千明日就要赴死的殘兵,獨自一人走向陸橋。姬不疑問徐無鬼:“徐師叔,我留下來。”
徐無鬼看了一眼姬不疑,“你可以走的。”
姬不疑說:“我不會死在這裏,我這輩子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包括徐師叔說的去灌郡李冰廟找一個老者,但是我一定要和北府軍堅持到最後一刻。”
徐無鬼說:“詭道源頭是軒轅黃帝十二真人之一鬼臾區,與我們四大仙山地位相當,詭道雖然式微,但是一直如風中燭火,隱而不熄,你不能死,我隱隱覺得,天下鬼治,最後需要借助於詭道的力量,你今日一定要記得我的話。”
徐無鬼說完,走到了陸橋上,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北府軍,然後走過陸橋,陸橋盡頭的沙亭軍,幾個年輕的勇士用長矛頂住徐無鬼的胸口,徐無鬼低頭看了看尖銳的矛頭,一個年長的百夫長用馬鞭抽打勇士,“這是我們沙亭的恩人徐先生,你們失心瘋了嗎!”
年輕的勇士把長矛收回。徐無鬼看著這位百夫長,輕聲說:“我記得你,你叫仲雲,你在香泉台的時候,才二十多歲,那時候你可沒有現在這麽健壯。”
“徐先生竟然還記得小人,我當時在香泉台差點死於洪水,是徐先生救了我和母親,”百夫長說,“如果不是徐先生,我們一家老少,和沙亭一起,早就死在了鳳郡,不死在鳳郡,也死在了青城山,即便是逃出了青城山,如果不是徐先生指明了在白帝城山下的古道,我們也早已命喪長江。”
“帶我去見幹闕吧。”徐無鬼對仲雲說,“他是幹奢的兒子,我倒壽春來,就是為了見他一麵。”
仲雲讓徐無鬼走在前麵,自己亦步亦趨的跟著徐無鬼走到了沙亭軍的後側,在行走的時候,沙亭軍紛紛避讓,讓出道路。年輕的沙亭軍也就罷了,曾經跟隨沙亭軍一路從沙海一路逃亡的年長軍官,都放下手中的武器,向徐無鬼躬身拱手。
徐無鬼一直走到了幹闕的身前,幹闕早已經下馬等待。
幹闕與徐無鬼在壽春的時候,在媯樽的大營已經見過,隻是當時情況危急,接著幹闕受了軍令,二人一直沒有私下交流。
現在媯樽媯鑒都不在,幹闕看見了徐無鬼,立即跪下來,“伯父!”
徐無鬼扶起幹闕,仔細端詳幹闕的樣貌,“你與你父親長得真像,在壽春,如果不是三十多年過去,我幾乎就要把你當做幹奢兄弟。”
幹闕向徐無鬼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說道:“徐師叔,我身居大趙,之前的冒犯,往徐師叔原諒。”
徐無鬼點頭說:“沙亭本是前泰朝的子民,被大景忌憚,幹奢與媯轅共同建立的大趙的基業,從內心裏來說,我是很替幹奢高興的,但畢竟我中曲山門人,肩負這匡扶大景漢人天下的使命,這一點,我也不能否認,是大景的禍端。”
幹闕說道:“景朝的皇帝姬康,與大趙的皇帝,我的長兄相比,那個更有明君之像?”
“當然是媯樽,”徐無鬼說,“大景的皇帝,從景宣帝開始就已經昏聵不堪,更何況、更何況……”
“更何況如今坐在建康龍椅上的姬康,就是當年的那個景宣帝姬望,對不對?”幹奢說,“一個冒充皇帝的妖人,是不是更應該將他逼出原形?無論是我的兄長,還是匈奴的禿發騰單於,都是這樣的想法?不然以禿發騰的鴻鵠之誌,怎麽會與大趙結盟。”
“禿發騰的父親,梁無疾,的確是被景宣帝也就是如今的聖上給蒙蔽,禿發騰要報複,也是無話可說。”徐無鬼歎口氣。
幹闕說:“禿發騰出身洛陽梁氏,他是決心要替族人報仇的。他也拋棄了漢人的身份。”
徐無鬼說:“四方外族,都是蚩尤部族後裔,漢人是軒轅黃帝血脈,不能相提並論。天下正統,仍舊是大景,我們仙山門人,即便是知道皇帝是師乙,也不能背叛這個使命。”
“若說天下的正統,”幹闕激動的說,“前泰朝的曹阿知,就在大海對麵,四大仙山門人為什麽不迎奉曹阿知回到中原,景朝作亂,得了天下,四大仙山當做正統而效忠。為什麽大趙就不能取代景朝。因為大趙的皇帝,貴族平民,都是當年的揭抵羌族賤民?”
徐無鬼說:“是的,我們道家門人,都是軒轅黃帝的正統血脈,這天下不能落入異族之手。”
“不能落入異族之手?”幹闕說道,“媯樽大趙、禿發騰匈奴、牛寺成漢,師乙大景、哪一個是真正的正統皇族血脈。真正的皇族血脈,可能就流淌在北府軍中那位詭道門人身上吧。”
徐無鬼搖頭說:“沒辦法,這是我的使命,無論你如何勸說,我也無法改變。”
“伯父,”幹闕說,“回山吧,不要參與大趙與景朝的爭鬥了。”
徐無鬼說:“我下山,還有一件事情,跟你有關。”
幹闕說:“伯父覺得我漢人身份,會被大哥忌憚?不會的,我與大哥和三弟,從小一起長大,就是親兄弟。”
徐無鬼說:“媯樽是個胸懷廣闊的君主,可是媯鑒呢?”
“三弟還年幼,”幹闕說,“行事任性一點,也是有的。再說他也不是大趙的皇帝……”
幹闕說完看著一臉嚴肅的徐無鬼,“伯父的意思是,不可能的,絕無可能。”
“如果沒有蚩尤角,”徐無鬼說,“我相信你的判斷,你們三兄弟血脈相連,但是現在蚩尤角在大趙。不是每個人都能抵抗蚩尤角的**。媯樽能做到,不見得媯鑒能做到。”
“伯父,今日所說,我就當從來沒有聽到過,”幹闕說道,“見到了伯父,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伯父絕不會背離大景。”
“是的。”徐無鬼說,“所以我決定,跟北府軍同生共死,與鄭茅和少都符一樣。”
“伯父,”幹闕說,“我父親提起你的時候,一直都說你是一個七竅玲瓏的人,善於把握他人的心思,現在我信了。”
徐無鬼問:“什麽意思?”
幹闕說:“伯父,您回去吧。跟北府軍一起為大景陪葬。”
徐無鬼緩緩點頭,“你要保重。”
幹闕再次跪拜,送別徐無鬼。
徐無鬼走回到了海岬上,向姬不疑搖搖頭。姬不疑和身邊的北府軍軍官,反而神情輕鬆。
徐無鬼問一個士兵,“有酒嗎?”
士兵笑起來,搖頭,“連水都沒了。”
“向沙亭軍討要酒水。”徐無鬼說。
士兵毫不猶豫走到陸橋上大聲喊道:“大丈夫死就死了,但是死前,想痛飲一場。”
徐無鬼對一臉茫然的姬不疑說:“他們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