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創造女人

第一章 真愛的表現(2)

浪漫漫天

我在上個月的一個周末去南通,見見老同學。看看南通大學的美女。體驗一下不同學校的紙醉頹唐。朋友的宿舍是通宵供電的。我們玩遊戲,簡單的足球遊戲,桌上放了兩包煙,一個火機,兩瓶可樂,還有幾袋方便麵。在遊戲上,我一貫是個弱智,從來沒有贏過。我們一直玩到兩點,直到宿舍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會會撐不住了,要睡覺。我說,不著急。看個電影,就不困了。我們開始看鬆島楓,看黑木瞳,漸漸的睡意全無。渾身燥熱。九月的天氣,恍如盛夏。會會說,我要去廁所。我說,我先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於是兩個人一起去。

躺在**睡覺,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點。會會說,我還有實驗呢。我說,實驗怕什麽,找個朋友代你做。下午跟我去逛一圈。會會說,得了,我下去買點吃的。順便找個人上課。

我想點根煙,摸了煙盒。於是打電話給他,說:買包南京上來。他說:哪來那麽多錢,紅雙喜將就吧。我說,好。

他帶我去見他的朋友,然後約好了晚上出去。然後我們又坐在電腦麵前,又開始玩足球,又開始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又開始拿起方便麵來幹吃,又開始因為一個球爭的麵紅耳赤。下午會會的女朋友來了。

這個漂亮的女孩,我認識,因為我們三個是高中同學。

她來見我們,直接找到了宿舍,然後直接就找到了我們。我問會會,宿舍不是異性禁入的麽?會會說,那是女生宿舍的標語。我們男生的標語是:welcometohe****en。

他們兩個帶著我去了南大街,去了十全街。我發現,南通其實並不好看,擁擠的人群是因為街道的狹窄。南大街的低調卻突然間的打動了我,雖然與觀前街相比,她差的太遠。但是至少浮光掠影的表麵透露了她的低調;又或者說,這是一個文化名城特有的矜持,一種在市場化的金元洪流裏,特有的矜持。

濠河橫貫他們學校。濠河是這個城市的內河。這個學校,長在城市的心髒上。

下午的時光消失得迅速,夜晚來得迅疾。白天還很含蓄的城市,變得莫名其妙起來。會會的朋友來了,然後一群人不知道幹什麽,在濠河旁邊看風景。我隨身帶著相機,開始記錄這個城市。相機的分辨率已經跟不上時代,落伍了。效果不好。不過我依舊沒有換。因為,我沒有錢。對我來說,照片的效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記錄。重要的是經曆。

那些照片,是我的足跡。是我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在我的取景框裏,我看到的世界,莫名其妙。

一個年輕的大學生,坐在濠河的欄杆上,抽著煙,拿著相機,對著路過的人群,捕捉陌生人的表情。我關心的隻是人,我關心的不是風景。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看清楚的風景。

會會他們開始商量去什麽地方揮霍年輕。有人說,ktv.有人緊跟著反駁:無聊。有人說,看電影。然後是一陣大笑。青春浪費在電影院,豈不是貽笑大方。會會說算了,洗個澡回學校吧。於是我們去洗澡。

我搞不清楚,我那天晚上究竟是不是清醒的。或許這本就是一場夢?

我們去的是一個裝潢豪華的地方。我知道,這一次肯定花費不菲。會會說,走,進去吧。我跟在他後麵,屋頂的豪華燈飾,發出淡淡的曖昧的粉紅色光芒,將我的影子定在我的腳下。難以移動分毫。會會熟門熟路的領我進去,程序上的問題,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大不了。因為我有一個領路人。會會拉著我的手的時候,我突然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有一個人也是這麽拉著我,將我帶進這個複雜的社會的。

洗澡的時候,我問會會,可不可以抽煙。會會說,可以,想幹什麽都可以。我壞笑的問他,是什麽都可以麽。他說,是的。我說,那有沒有特殊的服務。會會說,不著急,泡泡再去。我拿出煙來抽。抽了一口,我說,你就不能買個南京啊。

終於到了這個夜晚最經典的時刻。

會會說,走吧。於是我跟他上樓,在一個包間門口停下來。會會說,你到隔壁去。包間裏,灰暗的燈光,曖昧的發出粉紅色。門口進來一個女人。穿得很少。我知道再過很少的時間,就會穿的更少,直至一絲不掛。夜色醉人,我喝了一口酒。因為我聽別人說過,酒壯慫人膽。我就是一個慫人。那雙手在我身上遊走,燈光灰暗,我甚至不能看清她的臉,我開始摸索著開關按鈕,我終於找到了日光燈的開關。按下按鈕,我可以看清楚她的臉了。她有點吃驚,說,原來是喜歡開著燈的。她喝了一口水,沒有咽下去。我在此時已經一絲不掛。我發現,在她麵前我沒有主動權。我在她的引導下,一步一步的接近****的頂點,摧毀所有殘存的理智。

她就坐在我的大腿上,俯下頭,我感到**的一陣溫暖。緊接著的是一片空白的大腦。那幾分鍾空白的感官刺激,讓我想起我在十七歲的一個夏天的夜晚感受到的片刻的**。全身的**。

我睜開眼,她在對著我笑,她說,第一次來。我倔強的說,不是。她又一次的笑了。笑的莫名其妙。我開始找我的相機。我想拍下她現在的表情:似笑非笑,反抗跟順承並在。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複雜的表情。也許,這是屬於這個群體的獨特表情。

她隨後說的讓我羞恥,她說,你要射了也說一聲。

我呆立無語,今晚的消費到這裏結束了。我說,那是不是結束了。她說,不一定,要看你自己了。我說,什麽意思。她說,看你自己願不願意加錢了。我說,加。既然來了,哪有這樣回去的。她笑著看著我,意味深長的說,學生?

我隻能說是,因為我發現在她麵前,說謊已經變得不明智。

她說,怪不得。來的學生可多了。有什麽害羞的。

於是我們開始繼續,就在我要進入的時候,我在她的耳邊說,我是第一次。她用手引導我。我的呼吸開始急促,**傳來的疼痛感,是此刻最清晰的感官。她在我身下職業的扭動著自己的身體。那一陣一陣的扭動,加速我****的噴薄而出。每一次都像是羽毛撩撥,讓我瘙癢難耐。我開始變得憤怒,對下麵的女人說,不要動。很大的聲音掩飾不住我對自己能力的失望。她顯然也是受到了我語氣的驚嚇。等她反映過來的時候,她又笑了。她居然在笑。

我驚訝的看著她,她嫵媚的朝我笑笑,然後更激烈的搖動自己的身體。

我抵抗不住,丟盔棄甲。癱倒在她身上。她把我推開。開始穿衣服。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我拿出手機,看到時間,九點三十分。我拿出相機,設置成十秒鍾的延遲拍攝,放在**,仰拍自己的臉,我做出已經想好的疲憊的動作。唯一不能騙人的是自己的眼睛。我又對著包間拍了幾張照片。

淩亂的床,丟在地上的**,四處散亂的衛生紙。

我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手機顯示的是九點整。

晚上回學校的路上,我跟會會誰也沒有說話。我們隻是各自的在抽煙。一根接一根的。突然,我仰天大吼一聲。路上行人紛紛掉頭。會會說,是不是現在有點後悔了。我說,是啊。就這樣就算結束了啊。會會說,我替你算著時間呢,你比我第一次強多了。我沒有告訴他,我是又加了一百多塊錢的。

會會跟我要了根煙,點著了,深吸一口。說,以後還帶你來啊。我也點了一根煙,說,好啊。我在會會耳邊告訴他:我沒有戴套子。

會會吃驚的說:你膽子夠大的啊。

我說:第一次誰舍得戴啊。

會會擔憂的說:不要出什麽問題才好。

我說:沒事。有事情也是我的。然後沒心沒肺的笑。

說實在的,我很享受。

晚上我們回到宿舍。又是玩足球,抽煙,看**,在淩晨三點時分上床睡覺。明天是什麽日子,明天有什麽事情等著去做,誰會去在乎?

走的那天,會會送我去車站,我回頭看了一眼宿舍。看見了那個標語警告牌:異性禁入!

我想起會會跟我說的那一句

“welcometoHe****en!”

回到蘇州的那天,我直接去了石湖校區。我在南通車站買票的時候,三哥就打電話過來。他說要我晚上一定去。當麵說,不然說不清楚。我到他們宿舍找到他,我的包還沒放下,就被他拉出了宿舍,我說:今天是怎麽了,你怎麽也急成這樣。給我喝口水先。他說:在宿舍裏不好說,他們聽得懂家裏話。我說:什麽秘密的事情。他說:出問題了,媽的,有沒有錢啊。我說:剛在會會那裏把生意的分紅拿回來。他說:有多少?我說:連本帶利有兩千。他說:幸好,夠了。他讓我拿給他,我說:你總該告訴我什麽事情吧。他說:我先出去一下,回來告訴你。

我的兩千塊錢,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我隻好去找大個,因為我沒有錢吃飯。我到那幢破敗的宿舍樓找他,他正在睡覺。他大學一直在睡覺。他的生活規律是:早上睡覺,下午三點的時候(大概如此)起床,去踢球,吃晚飯,回來之後一直玩到沒人搭理他,沒人是醒著的時候,他開始看電影,直到早上,別人都睜開了眼,他合上了眼。

他是中文係的萬人迷。他是中文係的體育部長。從他一米八幾的個頭,清秀的麵龐,憂鬱的眼睛,你看不出他是如此頹廢的一個人。很多女孩子被他的外表騙了,圍著他打轉,不惜破壞自己的生活節奏,跟著他的節奏跑。到最後,還是受傷害結束。

記得他去演一個話劇的時候,演的是四大才子裏的唐伯虎,沒有台詞,隻有一個動作:不停的搖扇子。那個指導他們排戲的老師說他的眼睛是桃花眼,很少有女人能鎮得住他。他回來告訴我。我說,好事情啊。他沒有說話。

他上床睡覺去了,就聽見他在**找東西。我拿了幾張紙巾給他:是不是找這個。他把紙巾扔下來說:滾。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上麵說:那個老師還說,一旦被誰鎮住了,受傷害的必定是我。

我說:那個老師怎麽搞的跟算命的一個德行啊。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個女人。那是唯一鎮住了他的女人。那個叫李小冉的女人。靠的是驚豔的容貌。即使眾人怎麽勸,他就是不回頭。那個女的,是大四的。還有三個月就要去廣州實習。我說:那個女的什麽時候回來啊?他說:今天剛看見的。彼此沒有說話,挺尷尬的。我說:大學不都是這樣,分手之後,都是彼此啞巴相對的。不然,能怎麽樣?

他說:就算是吧。我疑惑的是為什麽校園的愛情就經不起社會的衝擊。

我說:不隻是你在疑惑,所有人都在疑惑。就連上帝,也許都在疑惑。

他又接著說:如果上帝真是女孩,他就知道了。

他又黑色幽默了。我笑了。

我知道,他還是放不下。所以才會對老師的一句玩笑如此耿耿於懷。

來了這麽久光顧上吃飯,聊天了,忘了問他三哥的事情。我問大個,他說:你還不曉得呐?我說:什麽個吊事情。

他說:那個女的。他頓了一下,抬起頭詢問我,我點點頭,他接著說

“那個女的。”他又停下來了,抬起頭詢問我,手示意我靠近一點,我把耳朵送過去,他突然大聲說:“懷孕啦!”

我被他的大聲音嚇了一跳,沒有注意到後麵的話的轟動。他見我不驚訝,問我:你知道了?

我說:什麽事情?

他說:那個女的懷孕了的事情。

我說:誰他媽知道啊,怪不得一次拿了我兩千塊錢。

他扔給我一個錢包,說:自己看吧,本來厚厚一疊的。

我說:什麽時候的事情?

他說:就你去南通的第二天,晚上八九點這個樣子。

我說:八九點鍾?

他說:是啊。

我說:難不成是我做的孽?

他說:你瞎說什麽呢。

我說:沒什麽。那天我在南通打了個寒戰。

三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以後,我還在本部準備計算機二級考試。他打來電話,叫我晚上去他那裏喝酒。我說:喝什麽酒啊,等你兒子滿月的吧。

他說:小心你的嘴,今天一定來啊。

我坐校車去石湖,用不了20分鍾就到了。我還是先大個電話給他,問他在哪裏,他說就在宿舍呢。我去他的宿舍。他正在抽煙。我拿來煙盒,隻有沒幾根了。是五塊的中南海。我說:這個煙難抽。他說:將就吧你,還想什麽好的。我也沒計較。我問他事情怎麽樣了,他說還不就是那樣,去人流了。我問他那個女的現在是什麽情況,他說還有什麽情況,這下還不跟定你了。又不敢甩她,萬一撒起潑來,要死要活的,誰受得了。

我說:得,將就著就行,反正五塊的和十塊的煙抽著也就那麽回事。沒什麽差別。

他站起來,跑到鏡子麵前,右手摸著臉,左手摸著肌肉。歎口氣說:可惜了。

我笑著說,多虧那個女的舍生取義。不然像你這麽危險的動物,誰能受得了。

晚上跟那個女的一起吃飯。挺賢惠的一個女孩,坐在他邊上,給她加什麽就吃什麽,安靜的聽我們瞎聊天。不時的給三哥夾菜。三哥明顯的大男子主義,眼睛都不朝她看的。我見不得這樣的情形,於是就很少說話。三哥知道我的習慣,不說話的時候,一定是生氣了。他也不說話了,大個看我們都不說話了,生生的把到嘴邊的話給咽回去了。我跟那個女的喝了一杯酒。大個也喝了。三哥開始喝酒,就算我們兩個沒有跟他喝。他就一個人在那裏自斟自飲,那個女孩也不阻止他。也在那裏自斟自飲。我和大個都看的傻了。這是什麽樣的一對冤家。

我和大個開始吃菜,不能跟錢過不去。因為三哥的事情,這一頓可是積蓄了好幾天的。

那個女孩不行了,開始哭。不停的低聲啜泣。三哥也開始哭,我知道三哥喝醉了就會哭。沒有一句廢話,就是不停的哭。幸虧是在包間裏,不然可是要被別人看戲了。

我和大個好不容易把他們弄回了學校。又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女孩的手機,接通她的朋友,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說:安然,什麽事。

我說:我是他朋友,他喝醉了,在女生寢室樓下,麻煩你們來接一下。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已經掛了。

不一會兒,有幾個女孩下來了,衝到我旁邊就是一陣臭罵,然後把安然弄上去了。

大個在旁邊就一直笑,幸災樂禍的笑著。我也不跟他貧。

我問他:“你聽見她們叫她安然了麽?原來有個這麽安靜的沒名字。”

大個說:怎麽說的好像是你女朋友一樣啊。

安然,安靜的呆在自己的幻想裏,將一個大尾巴狼想象成白馬王子。

轉眼就已經是大三了,從會會那裏回來已經有一個月了。最近身上總是有點癢。也許是蘇州最近比較幹燥。我正打算去百潤發買點護手霜之類的東西。會會打電話過來說:他要到蘇州來逛逛。我問他什麽時候到,他說已經在觀前了。我說:暈,那你怎麽不早說。

我立刻通知三哥跟大個,讓他們準備晚飯。我去觀前接會會。

晚上在一起吃飯,我都有半個月沒來石湖了。三哥在梅園定了個包間。我們四個(還有安然)在一起喝酒,我說:今天這個待遇不錯啊,夠檔次。

會會說:那是,不是我來視察工作了麽。我問會會,怎麽突然到蘇州來了。他說:吃飯,喝酒,別問這些無聊的問題。

我知道肯定不會有好事情。

會會不說,我也沒有辦法問他。大家隻有喝酒。反正,我心裏琢磨也沒有什麽大事,無非是跟老婆吵架之類的。便也放下了。

晚上睡覺,會會跟我說,我被學校開除了。我說因為什麽?

他說:那次又去洗澡,被拘留了。媽的,真他媽倒黴。

我說:你又去的?還被**逮到了?

他說:是啊,媽的,家裏都快氣瘋了,我這不是跑到你這來避難了麽。

我說:總歸要麵對的。遲早的事情。

他說:能拖一刻是一刻啊,這事情太丟臉了。

我說:我最近身上總是癢。是不是得了病?

他說:我也不清楚,要不明天去查一查。

我說:我怎麽好意思啊,算了,反正沒事,緩一緩吧。

會會來的第二天,三哥就把他叫過去了。三哥說帶他出去逛逛,我正好也要考二級,所以便沒跟他一塊去。那天晚上,他們打電話過來,說是一起去買個東西。那時大概是晚上九點左右,因為那一次,我走出包間的時候,時間是十點三十分。

我先坐車到石湖,然後跟他們一起坐車去買東西。我坐在車上不說話,他們也不告訴我買什麽東西。車一路來到西環高架,到了橫塘的界內,我才發現我們要買的東西,原來他們是要買春。他們先進了一家保健店,買了一些東西,然後鑽進車。又開了一會,司機說:到了。然後對我們詭異的一笑,說:這是個好地方,姑娘挺漂亮。

我們沒跟他囉嗦,直接就走進去了。三哥塞給我一樣東西。是一個藥片。我問他那事什麽東西,他說,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很貴的。

我又問一遍,這是什麽東西。

他說:難道我還害你?玩得開心啊。

我說:那也不是好東西。我試探的問是不是搖頭丸。

他說:不是。

我不問他了,反正不是那些東西就好。

他吃了一片,然後笑著進了房間。

我跟在他後麵,也進了房間。會會已經在裏麵了。我覺得他跟白天有點不同。身上就像有股邪氣。三哥不停的催促我,讓我吃下去,不然就來不及了。

他們都去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一個女人。

我腦子裏反複的出現南通那個夜晚的情形。**溫暖的瞬間,大腦空白的瞬間。我吞下了三哥給我的藥片。

溫暖的燈光,散發著曖昧的成熟女人的肉體,我滿頭大汗,沒有疲憊的感覺。我終於知道,三哥給我的是什麽藥。

在我凝視身下那個呻吟的女人的時候,我驚訝的發現這張臉是那麽熟悉。

是安然的,是李小冉的,是南通那個女人的,是所有我在大學裏意**過的女人。那個晚上過後,會會就回家了。回家接受他的恥辱。我和三哥,大個還是像以前一樣,承受著大學的無情改造。

那天我送會會去車站,走到宿舍樓下,會會停下來指著一個牌子說:“原來每個學校都是一個德行。”

那個牌子上寫著:“異性禁入!”

我問他:“是什麽德行?”

他定定的看著我說:“上帝死了,眾神在墮落。”

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在每個城市的每個角落,在每個宿舍的每張**,在每顆年輕的心的每個空隙,在每個時間罅隙的每個瞬間。

生活是矛盾的。

因為生活的連續性,我們尋尋覓覓,即使前方的路途是如此的黑暗跟遙遠。因為生活的割斷性,我們隻有在記憶裏尋找時間的斷點。在這個斷點割裂的區間裏,有我們因為選擇錯誤而被我們被迫丟棄的青春年少。

青春是一個殘酷的名詞。它就像衛生紙,看著挺多,用著用著就沒有了。

這又是我剽竊來的一句話。

愛你,就是真理

我站在陽光下,洗滌著我的調色盤。

水不停地從水龍頭裏湧出來。

我的雙手和我的調色盤在水中享受著它的清爽。

我的手指在凹進去的格子裏輕輕地搓,像變魔術般的,格子裏湧出了不同的顏色,我的手被染得也五顏六色的。

但我的手裏沒有出現彩虹。

當我回到畫室,同學們已經走了。隻有阮淵站在畫室門口,我拿著濕淋淋的調色盤走過去,他遞給我一張紙巾說,擦擦吧。你去了那麽久,鬥老師很生氣。

我沒說話,也沒有拿阮淵的紙巾。

就直接走進畫室,挎著畫板匆匆走了。他跑過來拉住我的手。我說,今天他生日。

我沒有轉過頭,沒有擺脫,沒有任何表情。連那句我覺得有點乞求的話,也沒有任何溫度。

夏天了。還需要那麽多溫度幹嘛。

今天,是個重大的日子。

我最親愛的溫齊齊,在18年前的今天誕生了。

而18年後的今天,是我陪他度過的第1個生日。我們在一起3年,但這卻是我第一次陪他度過的生日。

所以。誰也別攔著我。誰也攔不了我。

阮淵放開我的手,走到我麵前,不可以。因為他,你已經失去了很多機會了,你打算放棄你的學業嗎。

其實我沒有資格說爭取和放棄。

在這三年中,溫齊齊身邊換了許多女人。隻有我死心塌地死心眼地要跟著他,因為他說,我是最特別最與眾不同的,在他的女人當中。

撞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對我笑笑,然後我們像陌生人般,他繼續親吻他懷裏的女人,我繼續完成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阮淵讓我離開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縱容我。

我怯喜著。跑到了溫齊齊家。他的房間在二樓,有個大大的落地窗。他朝我招招手,對我說話。

從他的嘴型裏我看出了幾個字。

今天我要陪朋友,你先回家吧。晚點我再找你。不會超過12點的。

我笑得特別燦爛。用力點點頭。

其實我難過得想馬上撞牆。

我轉身離開,看到了阮淵,他對我說,對吧陸雅,他不值得,他低賤。

如果在平時,我一定會上去揍他一頓。但這次,我很意外地對他說,阮淵,我們去喝杯東西吧。

說出這句話。我很意外。阮淵也很意外。

我坐在公園的亭子上,看著阮淵捧著兩杯熱奶茶走來。

他永遠都那麽不合時。

在冬天,給我買涼粉。

在夏天,給我買熱奶茶。

但已經習慣了。我慢慢允著吸管,那像阮淵手心般溫暖的奶茶進入我的口腔。他望著我笑了。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任何未接電話和留言。我搖了搖手機,對阮淵說,如果溫齊齊在12點前沒有打電話來的話,我就跟他斷絕來往。

阮淵像孩子般地喝著奶茶,快喝到嘴裏的時候又吐了回去。

如果溫齊齊在12點前沒有打電話來的話,我就和你在一起。

總算把他嗆到了。他疑惑地看著我,我拍了拍他的後背,真是個傻瓜。

阮淵真是個傻瓜,喜歡了我5年卻什麽也不說。

我說的是真的。是真的。我說。

剛說完,公園裏彌漫著一首鋼琴曲。我沒什麽感覺,但阮淵似乎很享受。過了一會兒,他撕了半頁紙,拿出筆。

他拿起那張紙,說,這首歌很好聽。

紙上麵是這首鋼琴曲的名字。

Thetruththatyoule****e。

我仔細地看著,然後瞧了瞧他的表情,平淡。

我假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懂它的意思嗎。阮淵說。

真理。你離開。我把頭放在阮淵的腿上。

真理。阮淵是我的真理。我瘋狂地愛吻齊齊,阮淵瘋狂地給我塞他的真理。

今天。我徹底接受了他給我的語言。

真理。不要離開。

其實是。你離開是真理。

是嗎。我睜大眼睛看著阮淵的臉,如此地冷俊。

他很突然地搖搖頭,笑著說,不知道。隻是我個人認為。

還有1分鍾,就12點了。

我問,你希望他打來還是不打來。

阮淵顯得很矛盾。但終究還是說,我希望他不打來。

哦。我點點頭。他補充,他會拖累你。

趁還有10秒。我在阮淵的臉上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阮淵,生日快樂。

恩。今天也是阮淵的生日。

他臉微微紅了,手撓著後腦勺。

但彼此的呼吸都很緊促。

沒有。手機沒有響。已經12:10了。

我摟著阮淵的脖子。阮淵,我們在一起吧。你會好好愛我的吧。

他很肯定地點點頭。

此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

溫齊齊老公。

我鄙視地看了這5個字,毫不留戀地按掉。並從手機裏刪去了他的一切。

阮淵說,能從你腦袋裏也刪去麽。

我也肯定地點點頭。

此刻。我需要溫暖。我需要溫暖。

阮淵。多愛我就抱我多緊吧。

溫、齊、齊,你、給、我、滾。

畫室裏的溫度已經超過了我能容忍的極限了。我放下畫筆,對阮淵說,好熱,死人鬥雞眼怎麽不開空調啊。

阮淵笑著,過來給我扇風。

然後我們被鬥雞眼趕出去了。因為同學說我和阮淵關係不正當。

沒關係。一點兒也沒關係。

畫室外的風是專門為我和阮淵準備的。阮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我用手戳他的兩個酒窩,笑呀笑呀,你怎麽不笑。

他突然把我壓在牆上,吻我,使勁地吻我。直到我的唇出現血絲。

我**掉唇上的血。

阮淵說,你真壞。

阮淵生病了。今天沒來畫室。

一下課我就奔到他家。突然,溫齊齊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的阮淵現在在生病。現在很痛苦。我得去照顧他。

誰也別攔著我。誰也攔不了我。

好久不見。他壞壞地笑。我視而不見,從他身邊走過,他狠狠抱住了我。我拚命掙紮,放開我放開我。

從來沒有女人敢對我這樣,陸雅你真特別。他開始親吻我的脖子。我用盡全力,卻怎麽也推不開他。

病奄奄的阮淵穿著白色襯衣,看見了我和溫齊齊。

我打心裏,恨透溫齊齊。我立刻軟了下去,無力地哭。溫齊齊放開我,被我嚇得不輕。

阮淵低下頭,我看不清他的臉。

突然,溫齊齊倒在地上。臉被打得淤青。是阮淵。

阮淵沒有讓我失望。阮淵。

阮淵的背很舒服,很溫暖。

我說,今天你怎麽來了。

阮淵轉過頭笑了笑。我躺在阮淵的背上,看不見阮淵的酒窩。

你聽我說就好。阮淵。不要瞎猜。溫齊齊這三個字。我已經看透了。阮淵,我隻愛你。阮淵。我愛你。

阮淵停下腳步。

我說。怎麽。我很重嗎。

他放下我,望著我,用他那迷死人的眼神。我快被他看穿了,我快在他的眼神裏融掉了。我們兩人的眼角出現了淚光。

他說,我真想緊緊地抱住你,緊緊地抱住。緊緊的。讓你永遠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靈魂的全部,讓你永遠也離不開我。

我說,我也是。

我知道。不可以。自我和你在一起後,就不可以。溫齊齊是個甩不掉的大麻煩。而且這天,你打了他。為了我你打了他。他會報複,狠狠地報複。他說,從來沒有女人敢對他這樣。我相信,從來沒有人敢對他這樣。像你對他這樣。

他不會就此算了。

我了解他。我看透了溫齊齊。

我必須離開。

Thetruththatile****e。

阮淵。我無言的愛人。

阮淵和陸雅。無言的結局。

我認為這樣就結局了。

你也是嗎。

我離開阮淵一年了。時間過得很快。讓我感覺無比的空洞和寂寞。

親愛的阮淵。你現在好嗎。你身邊有別的人嗎。你還愛我嗎。

好多思念和問題都無從下手。

我沒有再學畫。

在陌生的城市裏,我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冬天給我涼粉夏天給我熱奶茶的人。一年前離開阮淵,我發了條短信給溫齊齊。

那時候我還要找他的手機號碼。

我說,溫齊齊老公。我們再在一起好麽。

我了解溫齊齊。他收到這條短信後,一定會在阮淵麵前顯擺,瞧到了沒有傻子。

隻有這樣,阮淵才不會被溫齊齊傷害。

但是,他更受傷。

對不起。我親愛的阮淵。我知道你不會恨我。但我不能確定。你是否還愛我。

但我做的一切。是為了保護你。但不小心傷害了你。

我沒有想過。我們會相遇。

但一年後的今天。你生日的這天。

你很不可思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阮淵。天曉得我見到你的時候有多麽多麽的激動。但一切給我藏得嚴實。

阮淵。天曉得我見到你的那刻多麽多麽想擁抱你。再次感受你的溫暖。

你手裏依舊是兩杯熱奶茶,沒有說話。你朝我走過來。

我的眼角濕潤了。我伸手撫摸你的臉,多麽可愛。

你的頭不停蹭我的手,像隻受傷的小貓。

你說:陸雅是個大笨蛋。

你說:陸雅我好想好想你。

你說:陸雅你真壞。

你說:陸雅我就是愛你。

阮淵。從一開始,你就說了好多好多。我從不曾聽見你的聲音,但我卻時刻感受著你聲音的溫暖。你的任何東西,都是溫暖的。

陸雅。這一年裏,我都在醫院裏度過。明天,明天我就可以說話了。你再也不用和我的手交流了。

你的臉上洋溢著幸福。你緊緊地擁住哭泣的我,泣不成聲的我。阮淵啊阮淵,即使你不能開口說愛我,我都懂得,那些日子,我們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我不介意你不能說話,我不介意別人的眼光,我不介意你的介意。隻要你能和我在一起,我已經擁有全部了。

阮淵。阮淵。

陸雅永遠愛你。永遠隻愛你。

最愛的人

喜歡看你開車的樣子,穩穩的,我坐在你的身邊,聞到你熟悉的氣息,覺得愛是這樣的寧靜.

喜歡看你把孩子逗的大叫,跑來求助我.我可以伸出手去,假裝打你.你假裝躲閃,孩子歡快的笑,你也笑,象一個孩子一樣的無慮.

喜歡可以早上醒來不起床,你一邊摟著孩子,一邊摟著我,我和孩子打架爭奪,一人拉著你一隻胳膊,要求你來抱.這個時候,我還是你的公主.

喜歡看你穿上我為你洗的衣服.鏡子麵前的你,挺拔帥氣,那樣的成熟穩重的一個男人,那樣精神的站著,仿佛,就可以托起我整個的世界.

喜歡你喝一點點酒回來,我假裝睡著,你悄悄的趴在我臉上看,識破我慣用的伎倆.可以用手勾住你的脖子,耍賴皮,要你抱著轉圈.

喜歡看你熟睡的樣子,那微微蹙著的眉頭,青青的胡子茬,有點紮手的癢.

喜歡和你談論從前.你還記得嗎,那次你喝醉了,吐的**一塌糊塗.你卻害怕了,酒也醒了,慌忙的打掃.自那以後,你就再不喝多了.

我還記得你以前是吸煙的,可是後來.為了孩子,你生生的就戒了.看到你偷偷的拿出煙,放在鼻子上聞一聞,又放進去,讒讒的樣子,象個孩子得不到向往的糖果.

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嗎,好好的天氣,忽然就下起了雨.那雨真大啊,待客完很晚了,我們都又冷又乏.相擁著睡去,一覺醒來,天光大亮.我們都哈哈大笑,笑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

美好的日子啊,總是太快太快.我們老了的時候,還會想起這些嗎?

等不及

他10歲時,父親不幸病逝。母親生怕讓他受了委屈,不肯改嫁,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他知道母親的辛苦,告訴自己:用功讀書,將來掙好多好多錢,以後一定要讓媽過上好日子。

他20歲時,獨自去闖天下。異鄉打拚的生活是艱難的,他工作的公司和租住的房子都換了好幾處。因為不想讓母親跟著自己顛沛流離,他告訴自己:等生活安定下來再接母親來吧,以後一定要讓媽過上好日子。

他25歲時,在一家外資企業供職,強烈的欲望牽引著他的業績一路狂升。他受到了公司管理層的注意,升職非常迅速,手中有了一筆積蓄。他告訴自己:我要攢夠錢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以後一定要讓媽過上好日子。

他30歲時,有能力供房了。經理忽然來找他,說因為他業績突出,準備派遣他去美國學習,期滿後可以在美國總公司任職。大洋彼岸的那個國家,對母親來說應該是個更加美麗的夢吧?他告訴自己:我要做出一番更大的事業,以後一定要讓媽過上好日子。

他35歲時,有一天,接到了親戚的越洋電話——他的母親,因腦溢血突然去世。

強烈的悔恨刺得他遍體鱗傷,那些他要給母親的“好日子”,當他想做或有能力做得更完美時,母親卻已經等不及。

淚水彌漫中,他才知道,原來,每天盡一分孝心,再苦也是好日子。

她押了一生的歲月

家裏有一本相簿,貼滿了年代久遠,但卻保存得極好的照片。照片裏的那個少女,標致美麗。漆黑發亮的頭發,長可及肩;長長的丹鳳眼,隱隱含笑。她穿著時髦的泳衣,倚在遊泳池畔的欄杆上,星星點點的陽光在她臉上跳躍;她穿著緊身的格子長褲,騎著腳踏車在馬路上奔馳,黑黑亮亮的頭發在風裏神氣地飛揚;她穿著圓領細腰的大花裙,斜斜地坐在如茵的草地上,笑容比周圍嫣紅姹紫的花卉更為燦爛。

照片中的這位少女,如今已經65歲了。她是我的母親。

結婚之前,沒有任何人相信,母親能夠吃苦。外祖父是怡保數一數二的殷商,擁有一幢占地極廣的雙層大宅。雖是富商,然而,外祖父全無傖俗的銅臭味。相反的,音符和書香,滿屋飄溢。

天生聰慧的母親,在這種優渥的環境裏,逐漸成長為一名極為出色的女性。她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入水能遊,出水能彈(鋼琴)。她不但通曉中英雙語,而且能寫出一手流暢的好文章。

1945年,被譽為“抗戰英雄”的父親,在拜會怡保僑領外祖父時,看到了坐在小廳裏為外祖父處理文件的母親。

穿西裝的斑點狗

兒子一直認為他的名字太沒有創意,不能讓人刮目相看,於是自己作主起名斑點狗,沒有人叫他,他自己也忘記了這個很酷的名字,隻有我還記得。

他和大多數孩子一樣慢慢長大。到了5歲,仍然沒有表露出任何成為神童的征兆:他不喜歡吃梨,自然沒有讓梨的故事;我家裏隻有一個小小的金魚缸,根本沒有砸破水缸的機會;對唐詩宋詞的愛好比較特殊,他一直固執地認為孟浩然就是幼兒園小班的那位女老師。他常常充滿期望地說,媽媽將來可以當警察,奶奶將來最好也當警察。我們在他的眼裏還有許多美麗的未來,就這樣在一起,像春天一樣快樂而傻氣,直到5月末的那天早晨。

鬧鍾響的時候,我立刻像往常一樣起床,今天要快一些,因為斑點狗要參加六一節目彩排,給我安排了化妝任務。可是我忽然感覺手沒有了力氣,仔細看看,手在,連一片指甲也不曾少,薄薄的絲襪在手裏打轉,可怎麽也套不上,手指捏不住襯衫的紐扣,我嘻嘻哈哈地叫醒了熟睡的兒子:"大俠今日遭人暗算,全身沒有力氣,請你幫幫忙吧。"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眯著眼幫我穿好了衣服。我下床時突然失去重心,感覺腳軟綿綿的,似乎不存在了。定定神,慢慢走到衛生間,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居然怎麽也擠不出牙膏來。我的手仿佛是紙做的,成了假的,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我懷疑是不是在做一個噩夢,想掐一下自己看疼不疼,可無論是左手還是右手都軟綿綿的不肯配合,隻好作罷了。

在兒子的幫助下,我艱難地完成了洗漱。拿著他給我的牛奶,手抖得喝不到口中。我沒有叫他幫忙,他正在給自己化妝,穿上演出服後,他對我說:"我先送你去醫院,再去演節目。"

我看著他臉上拙劣的化妝,仿佛是紅孩兒洞裏跑出來的小妖怪,穿著歪歪扭扭的演出服,簡直就是一個小醜,可是我隻能靜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因為我整個人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冰激淩。我扶著沙發慢慢地站起來,"你去幼兒園,我自己去醫院。"

到了醫院,醫生要我通知單位和家人,我的手指連電話的鍵也按不下去了,同時也不能夠再站起來。我仿佛被風化了一樣,一寸寸地成了粉末,隻有頭腦異常地清醒,絕望的感覺潮水般淹沒了我的全身。這時候,我能通知到的家人都在很遠的地方,除了幼兒園的斑點狗。

我躺著,接受醫生的反反複複的檢查,醫生確診我為格林巴利綜合怔,可是我仍然奢望著,這隻是一個噩夢,一會兒就會醒來,我安慰著自己。斑點狗來了,他穿著演出服,臉頰塗得鮮紅,眼圈黑黑的,手裏拿著一個香蕉,站在我床前。我已經感覺到說話沒有了底氣,聲音是從來沒有過的軟弱,甚至不能抬起頭來。他站在我的同事和醫生中間,看上去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不點兒,沒有哭,隻是看著我。醫生指定了陪床的人,他擎著香蕉推開所有人,安靜地坐在我的床邊說:"我要留在這裏,我不放心你們照看我媽媽。"他化了妝的臉很像一個女孩子,隻有英挺的眉毛讓他像個有主見的男人。他離我很近,我聞到了他身上兒童護膚霜的味道,這令我在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很快就能回家,我找到了一種安定的感覺。

後來,我不停地轉院,去了很多能去的醫院,最後又坐著輪椅回來了,隻有在做夢的時候,我享受著行走自如的感覺。我變成了每時每刻都要別人幫助卻在任何時候都有脾氣的病人,我憎惡著現實,憎惡著自己。

這時候,5歲的斑點狗守在我旁邊,我固執地要他走開,他堅持要喂我吃藥,我煩躁地說:"你太小了,知道嗎?你還要人照顧呢!"我看見他睫毛下麵兩大滴淚閃來閃去,卻不肯落下來,仿佛那淚也怕碎了似的。我氣得發抖,用眼神命令他出去,他看懂了,也服從了,在他輕輕帶上門的那一刹那,我的淚滾滾而下,我知道生命真的是太重太重了,已經壓得我抬不起頭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地推開門,走到我麵前,他的硬硬的倔強的頭發上好像打了摩絲。他穿著爸爸的西裝,衣襟拖在膝蓋下麵,單眼皮的黑眼睛,長長的脖子,像足了那個叫三毛的流浪孩子。領帶看上去像條絆馬索,可是他的每一個扣子都扣得很齊整,領帶也打得很像樣子,他平靜地說:"媽媽,你現在看清楚了嗎?我是大人。"

也許我真的沒有發現,他居然能做很多的事,給我喂藥,梳頭發,洗臉,洗腳,扶我慢慢地學習走路。我那時動不動就做噩夢,常常會在深夜裏驚叫,每一次都是小小的斑點狗把台燈打開,叫醒驚悸的我。昏黃的燈光裏,他的臉看上去很安靜,小小的手,為我拭著額上的冷汗,給我蓋好被子,不住地對我說:"不怕,不怕,我在這裏,媽媽不要害怕,有我呢!"

可是,我的病情就那樣不好不壞,仿佛要永遠這樣。

那天,他在電話裏對別人說:"我媽媽已經好了,她能走路了,也能做飯了,她每天都領我去公園裏劃船。"

這惹惱了暴躁的我,我憤憤地罵了他一頓,怪他向別人撒謊。他站在我身邊,沒有爭辯,也沒有流淚。我使勁地推了他一下,他流淚了,驚叫起來:"媽媽你好了,你已經有力氣推人了!"我愣住了。

午睡被一種很輕的聲音驚醒,原來兒子正在自言自語。他用了極低的聲音說:"媽媽已經好了,媽媽會走路了,媽媽每天都領我去公園。"

我躺著沒有動,他用祈禱的聲音低低地、一遍一遍地說著,也數不清說了多少遍,那麽專注,那麽認真,那麽固執,好象要一直說下去。

西方那個遠遠的上帝會聽到他的禱告嗎?東方那個蓮花座上的慈悲女人會聽得到他的禱告嗎?

我微微睜開眼,他將玩具兵擺放在自己麵前,拉出一個很神氣的兵說:"你是院長嗎?為什麽還不把我媽媽的病治好呢?"

"我已經用了最好的藥了。"

"你一定沒有用,要不我媽媽早就好了,請你一定要治好我媽媽。"

他又拉出兩個兵來:"你是醫生,你是護士,對嗎?你們為什麽不趕快治好我媽媽的病呢?你們說吧,想吃餛飩還是想吃板刀麵?"那兩天正上演《水滸傳》,這正是阮小二對宋江說的話。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之後,又覺得想哭。

"你別急,你媽媽就要好了。"

"求求護士阿姨,求求院長叔叔,求求醫生叔叔,求求你們,求求所有的醫生,快給我媽媽治病吧。"

他累了,卻總是不肯好好睡下,他在獨自一個人做著遊戲,做著媽媽會好的美夢,他在求一切他認為有能力有愛心的人,他相信這些力量一定可以救治他的媽媽,而我卻相信著他的力量。

於是,我學習走路,學習吃飯,學習穿衣服,在30歲以後,我學習著在3歲就掌握了卻在一場病中失去的本領。

學會刷牙的時候,我有一種滿足;能夠洗臉的時候,我有一種驚喜;一個人蹣跚地走在路上,看見大片大片的野**把路兩邊都染成了深紫色,我更是有一種異樣的幸福。請原諒這個太容易滿足、太容易驚喜、太容易幸福的人,因為她體會了失去一切東西時的艱辛,所以,現在她活在一種快樂裏。

我的孩子總會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他如同一個不放心的大人看著一個小孩子出門那樣,在後麵悄悄地看著我,看我會不會跌倒,並時刻準備著跑過來攙扶我。

在那些漫長的日子過後,他終於可以放心我一個人出去了。

現在,他是一個四年級的學生了,他從來沒有得過第一,隻有一次考過第二名。

現在,他就在我旁邊,我正寫著這篇文章,電腦裏播放著《中國功夫》:"南拳和北腿,少林武當功,太極八卦連環掌,中華有神功。"他舉著一根晾衣竿,演練著自創的武功,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風。是的,你不得不承認,他贏了,也許他根本沒有把這當成一場戰鬥,隻是他很投入,投入到贏了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所以他才會贏。

現在,他仍然是那個沒有什麽特長的孩子。像大部分孩子一樣,會淘氣,會惹禍,會哈哈大笑,有時候會害羞,會在你想讓他表現的時候說出一句讓你顏麵掃地的話,因為他不知道大人的麵子有時候要小孩子來支撐。

他不覺得他遇到了什麽,那一場風波沒有讓他老成起來,沒有讓他特別懂事,或者在別的方麵有了什麽感悟。仿佛一場風一場雨,來了就來了,去了就去了,沒有驚心動魄,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欣喜若狂。他太小了,就讓他渾然不覺吧。也許這才是對的。

生命裏有許多的東西,而他有他的快樂,我有我的悲喜,我們在戈壁遇到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暴,沙塵暴或許驚嚇了成人,在孩子眼裏卻是風景。在塵世裏我們相遇了,並且成了一家人,成了互相依靠的朋友,就這樣好了。

此時,他靠著我,看我寫下的字,一會兒笑了,就是這樣的!他叫道。有時,他迷惑地說,是這樣嗎?我忘了,還記得一點點。

而我,怎麽可以忘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