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創造女人

第二章 幸福的感覺

誰是那年你的女孩

18歲的夏季很炎熱,陽光的碎片打在瀝青路上,淩薇背著碩大的書包穿過人群抵達花圃,攤開美術紙畫一張不成形的植物素描,有時候也畫人物,但總覺得欠缺了一些,畫到一半,揉掉,再畫。

夏末將至,血紅色的黃昏,不良少年對著年輕的女孩吹響亮的口哨,嘻鬧著經過,公園轉角處流浪狗奔散而過。

現在想起來多年前的那一天,天空應是極好的藍,淩薇看著群魔亂舞的人朝林白逐漸青灰的腦門砸去,他蹲在那個角落,最初也試圖反抗著還手,到後來任由他們侵略性生硬的砸下去,有血從柔軟發絲間淌出,他終於攤下去,手預謀性的抵在頭上,淩薇扒開人群,用那個舊了的碩大書包擋在他麵前。

那時候的淩薇該是什麽都不懼怕連眼神也無比明亮的吧。他看著她毫不猶豫的表情,有淺淺的感動,木椅子腿砸下來,他發了瘋的站起來,嚇走了那群學生。

之後他們坐在兩旁開滿月季的深灰台階上,淩薇沒有問林白為什麽,林白也沒有問淩薇為什麽,在此前,他們甚至沒有麵對麵的講過話。淩薇從書包裏掏出心相印的紙巾,霸道的替他擦拭額間的血跡,她問他,一個人如果太過寂寞或者無事可做時,是不是看到自己流的血真的會覺得平安?

林白伸過手撫過淩薇的眼角,還疼嗎?他從左邊校服口袋裏掏出半截已滅了的紅山茶香煙,點上,歪著頭看著她,抽了兩口後把煙遞給淩薇,淩薇搖搖頭,他們就笑了。

那時候,好學生淩薇還沒有迷上這種煙,聞到煙草味甚至覺得嗆,她隻會偶爾在上課時發一小會兒的呆或者午後素描課時盯著某一個男生的背影,想象他低頭的樣子亦或落寂,亦或亢奮,亦或麵無表情。

她在自習課休息時間經過那個睡得半醒狀態男生的桌子,撞翻了他的書,她彎腰一本本的撿起遞給他說對不起,他說沒事,低著頭。

於是,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林白。

19歲,春天猝不及防。

林白打電話約淩薇看一場多年前的老電影,電影的女主角背對著男主角:悲傷隻是把插在心口的匕首,拔下來給人看,也隻不過濺了別人一身血罷了,很多事我們始料未及,然而它終究要來。

電影散場,櫻花撒落,淩薇的肩抖了抖,林白攬住了她的肩。之後他們去吃了泡冰,《羅馬假日》中,安妮公主在西班牙廣場吃雪糕的橋段成了經典,淩薇在微涼的空氣中感受抵達皮膚徹骨的涼,林白看著她吃了一勺後,攪了一團送到他嘴邊,他皺了皺眉,咯吱咯吱咬下去。

那個夜晚,淩薇取下脖子上那條黑色項圈銀鏈套在林白的脖子上,林白的吻深情的滑下來,她閉了閉眼,有淚掉下來。

很快,黑色七月如光陰在羊齒間溪水般流過,淩薇報了某高校的美術係,林白卻是笑笑,抽出半截紅山茶香煙,點上它,狠狠的抽下去,熄火。

淩薇有點小失望,她其實是希望林白能跟她說些什麽,比如說你以後要照顧自己或者哪怕說兩句俗透的祝福的話也好,然而他什麽也沒說,甚至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淩薇想是不是自己付出再多,林白也隻會給她一點點微加熱的溫度,天氣一冷就降溫,可是,她卻有說不出的理由想跟他一起,哪怕隻是安靜的坐在他旁邊,聞一聞從左側飄來的紅山茶煙草味也好。

九月通知單紛飛,淩薇如願進了高校美術係,林白卻落了榜。

整個暑假淩薇就見過林白兩次。一次是林白找她,說不久後將南下發展,開個塗鴉酒吧,另一次是她找林白,窮凶惡極的追問他,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是答應我不再打架了嗎?

最後,林白推開了她,他說,淩薇,我們分手,好不好。

那是淩薇對林白畢業前夕最後的印象,夕陽照下來,影子很暗淡,林白下了階梯沒有回頭,此後的很多年,雖然淩薇從來沒有遺忘,然而也總不能清晰的想起那時他轉身的任意表情。

究竟是他厭倦了她,還是她弄丟了他。

21歲。大二學生淩薇畫的素描已經可以入眼了,但不足以令所有人入眼。她接受了在圖書室為她占座的學生陳耀祖,名正言順的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裏,伸出右手向他要一根甜心棒棒糖。

陳耀祖滿足了淩薇很多好奇心,他帶她夜半從後院溜到劇院裏看明星排練。周末帶她去迪斯尼樂園玩過山車,火拚神隊。木馬場外,迷離閃影,他始終沒有離開。

青春的歲月都最美好,都最荒蕪,在那些日子裏,淩薇從來沒有提起過林白,直到在城內另一所大學城遇到從前的高中同學陸天,陸天笑著說,林白呢,他最近可好?淩薇微紅了臉,應該還好吧,畢業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麵了,他或許真的南下了。

南下?前段日子我在附近的酒吧還見過他,向他問起你,他說你一切都好,我以為你們?

我們畢業前夕其實就有預謀的要分手了。

他那麽愛你,怎麽舍得。你知道吧,畢業前夕,他還跟同學大打出手,因為那同學說他隻是玩玩你而已,結果被他打掉一隻牙,那小子可真狠,他說他這輩子除了學業最在乎的就是你。

怎麽舍得呢?淩薇之後瘋狂的搜索整個城市。她突然發現這麽多年了,她始終把林白這個名字放在離心髒最近的位置,她想念他的紅山茶煙草味,想念他說話的聲音,想念他朝她走近的姿勢,天氣再好表揚再多陳耀祖再溫柔沒有他就是不好。

甚至現在人證物證的分析,她接受陳耀祖也隻是因為他身上有相似林白太多的地方,同樣的發絲柔軟,同樣純金屬色的眼眸,同樣抽紅山茶牌香煙。

她終於做了回壞女孩,她跟陳耀祖攤牌。

22歲,在新浪采訪視頻裏重逢那雙眼,淩薇手中的上色彩盒打翻一地,弄深了粉色裙子,染深記憶中的18歲。

她站在他住所門前忐忑不安,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沒有想象中意外。

林白,林白。

她的肩在這些年裏顯得更加削瘦,鎖骨更加深刻,他的眼裏有心疼,她認真的看他,已經有了些許成年男子的成熟魅力,舉手投足間已不再是當年為了一句話奮命而戰的林白了。

但當她看到他脖子上依然戴著那條她送他的黑色項圈銀鏈時,她傻傻的笑又傻傻的流眼淚,他依然是她的林白。

這些年一定是小有成就的吧。

隻是畫了一些自己喜歡的畫,受到大量的追棒並不是本意。他倒了咖啡給她,抽一支紅山茶,輕描淡寫。

她很想開口說說他們的未來,可是,卻有太多的話隨著牆上時鍾的往前靜止又靜止。

之後他送她坐地鐵,沒想到這一次卻成了最後。

出事的那天,淩薇正在室內為一家雜誌構思封麵,陳耀祖提著水果來看她的近況,廣播響起,聲音由大變小,慢慢靜下來:

前兩天的個性小畫家在離開我們這座城時,他所搭的一輛南下的客車與一輛舊貨客車相撞,於淩晨三點搶救無效,直到最後,他的手心裏始終握著一根黑色項圈銀鏈,不肯鬆開。

她的淚從左眼慢慢流出來,廣播在繼續:

他叫林白,他一直沒有說愛,可他始終愛著,誰也不知道他心底的那個女孩是誰,然而他隻是不願給他的愛帶來傷害,隻是想給她幸福害怕幸福來得太遲委屈太久眼淚太多。

那麽,林白,誰是那年你深愛的女孩,夏淩薇嗎?

夏淩薇想要說給林白聽的,隻是這樣。

18歲的仲夏夜,夕陽淌血,我擋在你的麵前,飛來的凳腿砸到了我的淚腺,從此我的左眼裏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久了任何事物都會掉眼淚。

是不是愧疚越深,緣份越淺。

直到那一天收拾你的所有,想象你閉上眼畫的我,有時候調皮搗蛋,有時候也冷靜深沉,有時候捂著左眼喊疼痛,你在我身後不遠卻始終不敢上前。

而我,現在已慢慢冷寂下來,坐下來閉上眼拿起筆清晰的想象你的樣子,慢慢的朝我走來,姿勢由左手插在袋子裏掏出一支紅山茶,到後來蹲下去係右邊的鞋帶,之後無論我怎麽呼喊你,卻是始終不抬頭。

駝鳥的眼睛比腦袋大,而海星至今還沒演化出腦,她們說這些年我從來沒有在白天念起你,卻總是在夢囈裏提到你無數次。

而從18歲的那年,最愛你的女孩始終叫,夏淩薇。

朝朝暮暮,一百年永遠不會變。

孤單的等待

她,在一家有名的報關公司任職,拿著不菲的薪水,偶爾閑暇,會寫下綿綿如水般潺潺流動的文字,寫到淩晨,不覺困倦。她會安安靜靜地聽《那些花兒》。然後,拚命地懷舊,懷念那個有著嫵媚氣息的憂傷男子。

周末的時候,她會在光明擁擠的樓層上看書,很多孩子在幹淨的地板上埋頭讀書,她小心翼翼地穿過他們,在迷宮般的書架上尋找識別的標記。好多的書,三毛的,張愛玲的,村上春樹的,納蘭容若的……被整整齊齊擺放在書架上。

一本一本的尋,翻,看。出來的時候,手裏就多了一本淡黃封皮的書,很硬的包皮,所以很多年之後,書看起來還是那麽嶄新。書的名字是《納蘭詞集》,她有瞬間的恍惚,仿佛他並不曾離去,還會背對著明媚的陽光,輕喚自己,伸出雙手微笑蔓延。

和他相見是很俗氣的相親。那時的她並不大,剛20出頭。因為不太擅長照顧自己,家人就以早把她嫁出為首要任務。他是母親的一個同事介紹的,後來,發現他們的公司相隔很近,就麵對麵,這才熟稔起來。為了方便照顧她,他搬到了她的公寓對麵,分享著相同的樓層,樓層有好多好多的書,瓷片鋪的地麵很幹淨,溫暖的午後,他們就背靠背,沐浴著溫和的陽光,共看一本書,以為這樣就是天長地久。

她攤開雙手,看到薄薄的,一片陰影在掌心一側凝固。不記得何時,他漸漸疏遠,甚至幾天都沒有電話,手機是關閉的,連門都是緊關的。

她在深夜握著手機不敢睡去,蜷曲在門口,拚命睜大雙眼,望向橘黃的街道,害怕錯過他的身影。

終於等到他,在他消失了很久的一個深夜。他頹廢的低頭深思,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這才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中拿出鑰匙。他錯愕地望著蹲在門口的她,滿眼血絲。他的眼中有一瞬的驚喜,也許是有的,但一閃即逝。他拉起蹲著的她,推開她的房門,點亮燈光,將她推進去。轉身打開自己的房門,在她憂傷的目光中,緩緩關閉房門。

此後的每天,他會準時回家,隻是身畔依偎著另外一個女子,美麗高挑,他對她介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甤。她淡淡地微笑打著招呼,卻在轉身的刹那,淚流滿麵。

再後來,她申請去了公司在另一個城市剛設立的分處,選擇了逃避,與他斷了聯係。異鄉他地,她寫文字的心情越來越多,業績也做得越來越好,隻是,心底永遠有個空洞,在閑暇時刻便糾纏生疼,她努力用工作和文字來填充自己的生活,不留半毫的思考懷念空隙,以為這樣便能忘記他,永遠忘記。

六年之後,她回到公司總部做決策方案。她認為六年的時光足以讓她忘記一些人,一些事,就算他領著嬌妻幼子站到麵前,她也會安定自如,坦然麵對。

回到那個彌漫著熟悉氣息的城市,一切都是迷茫,很陌生,仿佛那晚他離去的眼神。幸虧,舊居沒有賣掉,她回去的時候,正是上班時刻,對麵的房門是緊縮的,她想這樣也好,倒免去了見麵的尷尬。也許,這僅僅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室內因長期沒有打掃,蕭條落敗,到處蒙蓋著重重的灰塵,每走一步,腳下便發出塵煙的呻吟。

她在那座城市的一個月間,對麵的房門始終沒有打開過,也許早已搬走了吧!她想,暗暗一笑,隻有自己還苦守著舊日的陳夢,遲遲不肯醒來。

那是一個雨天,她匆匆趕往機場參加在另一座城市舉行的會議。透過車窗,她忽然看到了甤的身影,那個高挑美麗的女子,六年的時光沒在蕤的臉上留下絲毫痕跡,她一眼就能認出。

悄悄跟在蕤的身後,她覺得自己還是不甘心,想要知道,他們有沒有在一起。或者,隻是想遠遠看看那個刻入骨髓的麵容,給自己一個溫存的空間。

而甤最後停留在一座門前,那是公墓的標牌。甤沒有打傘,就那樣在雨中靜立,然後慢慢走入。她心一緊,驚慌地拉開車門,撐開雨傘向甤跑去。

在她麵前的是一座墓碑。

是他的,上麵有他的名字,不會有假。也有她的,而她是立墓人。

我是他的同學,但不是女朋友。他患的是胃癌,他不想讓你傷心,不想讓你看到他受折磨。於是找我合演了這場戲,他想讓你隻記住他健康的微笑。

發現的時候,他的病就已經到了晚期,你走後兩年,他就去了。

我以你的名義立了這個碑,隻想讓你的愛,陪伴他沉睡在這冰冷的石板內,讓他感覺溫暖。

他是喊著你的名字走的。他每天都會望著窗外,喊你的名字,

這鑰匙是他公寓的,本來就是他要給你的,寄存在我這。現在我把它還給你。那套公寓也有三四年沒有去過人了,大概也塵埃滿地!你好好整整。

她站在雨中,傘已從手中滑落,被風刮向遠處。她的臉上始終有冰涼的東西蠕動,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她隻是緊握從甤手中取的鑰匙,狠狠壓在胸前,失聲痛哭,壓抑的。她忽然想起他們經常在那溫暖的午後共看的那本書,名字是《納蘭詞集》,曾以為會淡忘,卻不料還是這麽刻骨銘心。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兒,比翼連枝當日願。

她知道,最終還是她負了他。

她辭掉了如日中天的職位,到他工作過的公司,那個對麵的公司,坐他以前做坐的職位,做他曾做過的事情。也終於明白,最愛的人,最先放手的含義。隻是在想起他時,淚流滿麵。

她為兩家的雙親在那個溫暖的城市尋了一處公寓,推開窗子,便能望見蔚藍的大海,聞到芳草青翠的餘香。出了門,便可以打太極,拎著鳥籠和年紀相仿的人們,聊聊前塵過往。

那是所很適合他們的居處,清靜幽雅。她嚴格以媳婦的身份,為他的雙親,孝敬伺候。兩家大人相處很好,真的是一家人。

而她,依舊孤單的在那兩套公寓轉悠,居住,麵對麵。他屋內的擺設一樣未動,和多年前的一樣,隻是她的東西出現了許多,和他的並排擺在一起。像兩個相依相偎的人兒。

他的魂魄沒有入夢來,始終沒有,而她,依舊在等待,等待……夢中相會的那晚,他笑著喚她的名,微笑蔓延。

許多年以後,她依舊感覺,SOLO。單獨的,孤單的。她就這樣單獨地,在這個世界默默行進。回首前塵,望著片片陰影斑駁灑落在失意的足跡上,時光的塵埃落下,倉皇掩蓋了一切。

在深夜,她寫著明媚憂傷的文字,記載著他們的點點滴滴。在時光的隧道裏,追逐著他的蹤影,逝去的青春。發現,她是一個人,生活,單獨的,孤單的,在他去了之後。

就像劉若英唱的,我想我就這樣孤單,這樣孤單一輩子。

也許在天堂遇見你之後,我才不會感到,孤單。那時,你會不會說,我愛你!這三個,我窮盡一生,等待的字,從你上翹的唇間發出,讓我,淚流滿麵。

但是,沒有找到你之前,在這個沒有你的凡塵,我依舊感覺,孤單。

幸福的感覺

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這麽認真的看著對方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重視起每次的相見與分別?

我無法回答!

也許,在相遇的第一次我們就開始逐漸認真的看著對方了;也許,在第一次分別的時候,我們就想抓住對方離去的背影!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令我變成這樣,期待中的渴望與喜悅,在不想表白的心理下,臉的表情被掩飾的不留痕跡。其實喜歡真的好簡單……喜歡你,是這樣,這樣的令我離不開……

我從夢中醒來,看見花兒綻放得格外鮮豔。

我和你走在盛開的櫻花道上,細碎的花瓣飄落聲,紛紛揚揚的回**在長道旋轉的空氣中。你停下腳步,看著我,周圍飄**著櫻花瓣散落時流瀉出的香氣,迷漫在你我的視野裏。你叫我的名字,伸手拂過我額前的發絲,一片櫻花瓣悄無聲息的落在了我的頭上,你拿下了它。

“隻是一片花瓣而已。”你淡淡地說著,那小小的花瓣自你手指間慢慢地滑落,以旋轉的姿態落在青石板鋪成的小道之上。

偶然間掠過的風,再次讓,曾在你指間停留過的花瓣輕舞飛揚,與漫天飛落的櫻花相織在一起,隨著風飄向更遠處。那曾在你指間停留過的花瓣是否沾染著你對我的感情,你令我感覺離我很近很近,近的觸手可及,就如那悄悄落在我頭上的花瓣一樣近,當我想伸手去觸摸的時候卻發現你的感情,離我好遠好遠,遠比我想象中還要遠,一如那隨風帶去的花瓣一般,遠的不知從何尋找。

……

黑夜,我本能的閉上眼睛,希望這樣可以減輕我對你的想念,可是你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我們的相遇,那個午後的相遇,你捆住了我的思念、我的心……我的笑經常隻是為了你一個人,身邊開始不習慣沒有你的身影你的言語,我一個人恍恍惚惚的看時鍾一分一秒的流失,我喜歡上了你,卻沒有人知道!

你對我說的話,打亂了我的思續與步伐。明白的看清了你在我心裏的位置,證明了我的期望與願望!

“源,你現在在做什麽?”我一個人在空空的房間裏問著流動的時間。

回應我的隻有無比沉寂的孤獨,這種孤獨的令我畏懼!

今天我來到我們相遇的地點,那個相遇的街角!那裏還遺留著你我的的回音,如果我可以再勇敢一點地表達出對你的心意,你會給我想要的回應嗎?

我和你就像來自不同世界的人,不會有所交集、不會有所牽伴,我一直這麽認為。我是走不進你的世界的,因為我們之間相隔了太長太遠的距離,是無法跨越的洪流啊!

碧波湖水,泛起層層漣漪。春日午後裏和煦的陽光照得碧綠的湖水,閃閃發亮。

我和你坐在木舟之中,輕倚船伐。湖水中倒映著你我的身影,卻看不清我們各自臉上的表情。我沒有勇氣抬頭看著你,因為我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麵對你,隻能像這樣子平靜的低著頭沉默著。

木船緩緩的移動,離岸邊已經越來越遠,遠到用我的視線已看得模糊不清了。四周的一切都顯得非常的安靜,隻有那湖麵上的風吹動湖水的聲音。

“你為什麽那麽怕我呢?”源這樣問我,語氣中似乎有著一絲無耐之感。

“沒……沒有啊!”他突如其來的問題,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不由的緊張起來,視線更加的不敢轉移到他的身上。

“沒有嗎?”他的聲音有著飄洋過海的感覺。

他的臉上什麽樣的表情,我不知道?不敢抬頭與他對視,就是不敢,莫名的慌張,讓我不知該如何在他麵前表現自己。

“那為什麽一直低著頭?是討厭我?”

“不是!”怎麽對你討厭的起來呢?

“那是什麽?”

“……”源這樣一直追問我,我已經無從應對了,好害怕心髒就此裂開,“沒什麽……”不確定我說出著3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否在顫抖。源,別再問我了?

“是嗎?”我聽見他這樣說。

湖麵上似乎依舊平靜,湖水一直推移著木船漂流去那更遠處。

時鍾的滴答聲,流轉著室內外的光線。光折射出的影,在這個房間的各個角落漫無目的地遊**,像荒野裏的孤魂,無歸所的流離。

時間在不知覺間交替著風的流向,想讓你能夠牽住我的手……光影在我的手上不停的變化姿態,我的手也隨著光影不段的伸展著各種姿勢,好想在空**的周身可以抓住你的手,好想,真的好想!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之上。

源他現在在做什麽呢?我心想。會不會也像我一樣一直想著他?我搖搖頭,怎麽可能呢?我實在是太癡心妄想了。

“忘記吧,自己和他是根本不是同個世界的人!”我這樣告戒自己。

我低著頭繼續向前走著,隨著人流移動,是毫無目的的那一種。突然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心徒然一驚,反射性甩掉了那隻手。我轉頭看向那隻手的來源,是源!他怎麽在這裏?

“你在想什麽?”他看著我,眼神和語氣裏有些生氣的味道,“紅燈也敢往前走!”

“啊?”我轉頭看著前方,正亮著紅燈,眼前車來車往,想一想還真是有些後怕,後背陰涼涼的感覺!

“源你怎麽在這裏啊?”我低著頭,不敢直視他。

“隻是路過。”

心裏有些落寞的滋味,和期望的答案有所出入啊!源隻是路過而已,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忽然源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源,幹什麽啊?”我問。

“帶你去個地方,”他拉著我朝著他想走的方向走去。

那個街角,他帶我來這裏,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帶我來這裏做什麽?”我問他,也抽回裏握在他手裏我的手。

“你還記得吧,我們是在這裏認識的吧!”他看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身上,語氣聽起來非常的認真。

“嗯。”我點點頭。

“那次在這裏相遇是個意外,今天我帶你來這裏是要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源,你想說什麽?

“我喜歡上你了!”說著他雙手抓著了我的手臂,“從那隻後,就喜歡上你了!”他的眼神和語氣都顯得非常地堅定還帶著與平時不一樣的溫柔之感!

“……”是真的嗎?源說喜歡我,我沒聽錯吧?我的大腦已經停頓住了,耳邊隻是一直在回響著他說喜歡我的那句話,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源……”久久地,我才能念著他的名字,還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好怕一閉上眼後一切都會幻滅!

他看著我,“很驚訝嗎?”聲音沉沉的!

“恩!”我輕輕地應了一聲。好奇怪,現在氣氛變的好奇怪,哪怕呼吸聲再大點都會引起震**一樣。

“其實,我……”我這次一定要拿出勇氣啊,說出來,“我也……一直、一直…很喜歡源。”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我的心裏好像有一塊很大很重的石頭落下了,無比的輕鬆!

我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令我的心裏也蒙上了一種很美妙的迷離感!

他抱住了我,在他的懷裏,我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對,就是幸福的感覺,好像已經擁有整個世界一樣!以前想念他的孤獨與酸楚在他的懷裏全都消失不見了!

如果可以我想永遠就停留在這一刻,讓這一刻天長地久!

花的嫁紗

天,純淨的藍,如花兒一樣盛開……

我和蘇墨黎坐在小山丘上,兩手托著腮,呆呆的望著隻屬於我們的世界——天空。我忘記我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會了感動,學會了啜泣,學會了堅強,而墨黎卻很傷心地說:冉琦,其實你是脆弱的,其實你是孤單的,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到了你的傷感。我莞爾一笑,想拒絕她的話語。或許,墨黎說得對,我是一個外表驕傲的公主,內心卻在下一場憂鬱的花雨。

蘇墨黎,從我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似乎就看透了我,實際上,她比我更脆弱,但她毫無遮掩的釋放著自己的脆弱。

我比她痛苦嗎,因為我不懂得釋放。

墨黎,天空是什麽味道的?

我覺得是四葉草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啊,假如真是這樣,那麽我願做一朵花瓣,即使孤單,即使傷感,但我可以聞到幸福,在這裏,我們和天空的距離很近很近,和幸福的距離也很近很近。

墨黎睜大眼睛,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想望地說,我們隻是一株小花兒,哪怕夠不到天空,也要自己去尋找。我驚訝的盯著她,想笑想哭。

一直到血色的晚霞遮住了半邊天,我和墨黎才站起來,拍拍褲腿。一個下午,我們都在安靜的思考或者忘卻。“墨黎看那是什麽?”

一幅畫安靜的躺在綠地上,上麵畫著蔚藍的天空入漩渦一般一圈圈的向裏縮小,還有一個清瘦的女孩,望著遠處的斜塔。

像你哦。墨黎懷壞的眨眨眼,調皮的說。

那我就拿回去嘍。那幅畫讓我感到莫名的親切,我輕輕的拾起來。

都過了大半個學期,班裏突然轉來一個男生,叫做淩宇浩,是從哪裏轉來的我不清楚,下了課,零邈很興奮的對我說:哎,人家就是帥,有什麽辦法,哎哎,校草啊,非他莫屬。要說零邈為什麽那麽肯定地說他就是校草,還因為他對帥男生平日裏的細心留意,才得出這個結論。我輕蔑的看了她一眼:人家是校草與你有關希嗎,他不會喜歡你的。

零邈很不禮貌的瞪了我一眼:我希望他也不會喜歡你。

不用您老人家操心!

墨黎曾經對我說,你是豌豆上的公主,那麽的細嫩脆弱,但你也是一個巫婆,竟然連韓暮冰都瞧不起,你呀,因為脆弱所以要長上一身刺來保護自己,傷害別人。

我很不領情的說,你的意思是我也傷害到你了?墨黎的脆弱使我不忍心傷害還是與她在一起她不會傷害我,所以我就喜歡上了她,甚至去保護她。

墨黎坐在我後麵埋著頭,我不願去打擾她。

怎麽也沒想到淩宇浩竟然會成為我的同桌,怎麽也沒想到他是那麽的平易近人,怎麽也沒想到他的笑容竟是那麽的單純質樸。

墨黎問我,你喜歡上他了?我搖搖頭:我沒有力氣去喜歡他。

我告訴墨黎,我瞧不起韓暮冰是因為他雖然長得比較合我的口味,但他很狂傲,自大。

墨黎溫柔的對我笑笑,像一位慈母對犯了錯的孩子的寬容。

那幅撿來的畫被我當作寶物一樣掛在牆上,不忍心碰觸,後來我告訴墨黎,畫的背後寫著一些鉛筆字,有些模糊,但仔細看才讀懂:一個夢的尾聲是一個幸福的開端,署名你才是誰?

墨黎驚訝得看著我:誰啊?是——

淩宇浩!

是咱們班的淩宇浩呀?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我無奈的說。

淩宇浩,你喜歡畫畫吧?我一臉詭異的說。

對阿,你怎麽知道。他很興奮得看著我。

哦——你覺得一個夢的尾聲是不是一個幸福的開端呢?

咦,你怎麽知道的。他托著臉頰奇怪的看我。

我——沒事!我又低下頭寫作業。

……淩宇浩輕聲問,這個星期天你有時間嗎/?我疑惑的問,幹什麽?他抬起頭,很認真地對我說,假如你有時間,我想帶你去個地方?我想了半天回應他的話,我帶你去個地方吧。他微微眯著眼,問我,哪兒?

我家!

去那裏幹什麽?

有個東西要給你。

啊——那好吧~他高興的答應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難道——我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男孩兒了嗎?

墨黎問我,冉琦,假如一隻小兔子闖進了迷宮,沒有人來救她,她該怎麽辦?我說,那就根據自己的意念繼續往下走,直覺一般不會錯。她看著我,真的嗎?我點點頭,你為什麽問我這個,那個小兔子是你吧。墨黎苦笑著說,也許我可以走出迷宮,卻不一定能找到幸福。

為什麽?

她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和她站在樓道的欄杆旁,向下看操場上動態的圖像,心中不禁酸酸的,墨黎,是不是因為我的錯。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而天空,依舊湛藍,校園裏的柳條隨風搖曳,柔柔的。就像一束柔柔的目光從教室裏射出來,看著我。

我察覺到,是淩宇浩。

下午放了學,我一個人去學校旁邊的冰吧喝飲料,假如讓墨黎知道了,她一定會生我的氣,因為作為好朋友,我既然忘了她。我和墨黎的關係好想疏遠了一些,我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有點縹緲,自從我告訴她淩宇浩要去我家,也許我就不應該告訴她,也許我沒有考慮到她的想法,沒有顧及到她的感情,忘了她是那麽的脆弱,不堪一擊。

她對我說脆弱背後就是堅強,我卻不相信。

陽光透過玻璃找到我的臉上,一片溫暖——

一個人喝,不寂寞嗎?

我回過頭,是淩宇浩。我笑笑,對我而言,寂寞就是最好的朋友。

但我不喜歡看到你的寂寞!他很認真地說。

你來這裏幹什麽,你也要喝飲料嗎!

不阿,我來陪你的!他把書包放到一邊。

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說罷,我抓起書包就跑,對不起,淩宇浩,我實在沒膽量麵對你。

星期天很快就到了,而在星期六晚上,淩宇浩給我打電話說問一下我的地址,告了他我就準備掛,他就喋喋不休的跟我聊了起來,冉琦,你是什麽星座的?我漫不經心的回答他,巨蟹。然後他給我講了一大堆有關電影和國家風景的,10點整時,他要我立刻放下電話睡覺,說不願意在明天看到一個睡眼朦朧的公主。我笑笑,突然又想到了墨黎。

就在第二天,淩宇浩把那幅畫送給了我,他慈愛的摸摸我的頭發,還是用那種專注的口氣對我說:看過灰姑娘的故事嗎?我點點頭。有沒有想過哪一個夢呢?我又點點頭。那好,夢的尾聲就是一個幸福的開端,所以,我喜歡你!

我突然感覺一陣眩暈,一種巨大的壓力迎麵撲來。你——

他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你還沒明白嗎,需要我再說一遍嗎,我喜歡——

不用說了!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那天之後,我和淩宇浩去了我和墨黎去過的山丘,我對他說:我不相信幸福,幸福是不會輕易擁有的。

他轉回頭,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但是,我要讓你擁有啊。

我沒有說話,我也無話可說。

也許淩宇浩真的有那個本事,不得不承認,我和他在一起是快樂的,他對我說:每一朵花都會枯萎,但是枯萎在什麽時候,就讓我幫你決定吧,也許是一千年以後!他對我說,我看到過你傷心時的樣子,所以我不願意讓你傷心,我說過,我要讓你知道什麽是幸福。我對他說,你會給我天國般的幸福嗎?他對我說,會,你就等著作我的新娘吧。

我的眼睛木木的,流不出淚水,假如可以,淩宇浩,我要為你流出幸福的了淚水。

是的,我是快樂的,墨黎竟然也快樂起來,她對我說,琦,我覺得韓暮冰人不錯嘛!我真地為她感到高興。

我以為,幸福就會一直進行下去。

當我再一次站在小山丘上,滿臉是錯落的淚痕,我一個人的孤單,在這一刻卻無法忍受了,淩宇浩,你對我說你會給我天國般的幸福,你對我說要我等著作你的嫁娘,時光匆匆的掠過大三的整整一年,我就有變回了孤獨的稻草人?

是的,淩宇浩真地走了,連我都不敢相信,一個小小的感冒最後竟然置他於死地,連我都不敢相信我的幸福就在瞬間崩潰,我想起了他溫柔的看著我時說的每一句話,卻不經意讓幸福溜走了。

淩宇浩,你的嫁娘還沒有穿上婚紗,這朵脆弱的花兒如何去麵對天空的幸福?

我哭了,這一次,沒有人來安慰我。

即使不會擁有天國般的幸福,我也不會忘記你——淩宇浩,給予過我幸福的男孩。

浮生若夢

這幾天的天氣,不知怎麽的,總是灰蒙蒙的。太陽一早就出來了,可那原本十分燦爛的光芒,被灰蒙蒙的鉛雲緊緊固鎖著,隻好在鉛雲的邊縫,勉勉強強露了點光梢頭。整個大地在六月早來的灼熱中,不祥地沉默不語。

上班時肖像碰到人事科肖科長,這位好脾氣的老處女今天看來有點心事重重。都姓肖,於是肖像老愛喊她肖姐、肖姐的。隻要抓住她就大開傻玩笑。“嘿嘿,我姐昨夜沒睡好,又在想姐夫了吧?”,隔得較遠,肖像就扯開了喉嚨。要是平時,肖科長頂多一笑,最多矜持地唬起臉不理他。可今天的肖科長搭拉著眼皮,像沒聽見他的叫喚,誰也不看的走進了三樓的辦公室。肖像討了個沒趣,隻好自顧自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見他進來。正在看報的王科放下報紙:“開水我已打了,可以泡茶。”,肖像點點頭,拿出新買的“碧螺春”對王科搖搖:“來點?”,“謝謝,不用。我喝不來那玩意兒。”,王科搖搖自己手中的不鏽鋼保溫杯:“我喝慣了沱茶。”,“對了,西街那間店的租賃期好像到了,你查一下資料,這回一定要謝老板在年遞增上出點血。”。肖像一查,果然租賃期還有二天就到了。“下周三到期”,“那到時你去還是我去?”,到租賃戶處續簽店鋪,是個美差。肖像不動聲色:“你看呢?”,“再說吧”,王科有點心不在焉的。“你自己注意點,公司正在搞第三批勸退。”,王科淡淡的說:“正有人說我們開發辦是多餘的。”,

肖像冷冷的看著他,公司搞第三批勸退的力度很大,而且勸退一次性買斷工齡的工資,遠比前二次低,這肖像早就知道,問題是,開發辦就二人,勸退就一定是身為副主任的自己?不一定吧?他覺得好笑,王科呀王科,你就那麽有把握獨自一人留在開發辦?開發辦好呀,有職有權,掌握著公司所有黃金店鋪的出租和新辦公樓的籌建……“東街施老板那兒,你去了沒有?”,“了啦,除租金外,每月再給開發辦500元經辦費。”,“錢呢?”,“這兒”,肖像掏出五張老人頭,摔在桌上。“二一添作五”,王科手指頭一用力“呯”:“掰了”,他把一張50元幣扔在桌上。拈起三張老人頭迅速揣進腰包。

“呯呯呯”,隔壁辦公室傳來東西摔破的聲響。“怎麽了?”,肖像一怔,忙跑出去。王科一伸手攔住他:“算了,別看啦。”,肖像停停,仍飛快的跑了出去。隔壁是大集體辦公室,專管那些沒入國營企業正式編製的班組員工。大集體的員工早已遣散,辦公室卻保留下來,隻有正副科長二人,平時裏臨時聽領導的工作調遺,處理處理原有的善後事務,幫幫各科室的忙。這次被公司一刀切了。

大集體孔副科,正怒不可遏的收拾著自己的抽屜,這個身高馬大的壯年男子,原是國營企業的正式幹部;那些年聽黨支部的話,自願放棄原有的業務科長職位,到無正式編製的大集體辦公室工作,一幹就是二十五年,沒想到今天走人。“呯”,一個精致的鏡框被他從抽屜裏找出,看也不看就扔了出去。玻璃碎了一地,一張幾十人的合影照,**在地上,相片上“××市××年度××區食品公司××年度先進生產者留影”的燙金標題,格外醒目……

孔副科長走了,就那麽直直的昂著頭,快步穿過無人的走廊,溶入外麵喧嘩的世界。

屋內,同樣正在收拾東西的鍾科長,坐在自己座位上,無言的流著淚。

到底是女人,沒吵沒鬧,她就那麽坐著,任眼淚如斷線的珍珠,默默的成串地從臉頰上滑落。將質地優良的襯衫胸口,打濕了一大片。這是一個保養得當極有禮貌和風度的中年婦女,待人真誠,工作熱情,很有人緣。肖像不由得和其它科室員工圍了過去。可大家又能說什麽呢?幾個平時與她關係好的科長副科長,撫著她輕輕顫抖的雙肩,陪著流淚……鍾科長終於站起來,留戀地看了這間伴隨自己近三十年的辦公室最後一眼,拎起包裹走了。

上午十點半,平時是各科室自發的活動時間,忙了幾個鍾頭的幹部們,此時都紛紛走出辦公室,你遞我一根煙,我給你一顆糖的,不亦樂乎。可現在,熱鬧而寬敞的走廊上,空****的,大家都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無言的忙忙碌碌,心裏沉甸甸。

“我喊你莫去,你不信。”,王科眼紅紅的:“這場麵看了讓人心酸,最好別看。”,肖像搖搖頭:“媽的,國有企業如今是任人宰割的羊羔,早知如今,何必當初?”,“早,沒聽說還要加快國有企業的改製與深化?”,王科喝口茶,道:“別管他人了,先管管自己吧。王經理叫你到經理室去一下。”,肖像一怔:莫非輪到我走人了?王科臉上露出了毫不掩藏的幸災樂禍的笑靨:“去呀,王頭兒正等你呢。”。

走廊深處的經理室玻璃門,不祥的敞開著。慢慢穿過走廊的肖像,立刻引起了眾人的關注。大家紛紛抬起頭瞧他,像是不認識似的;肖像慢騰騰的走著,恍惚瞧見小李子正從財務科走出,迎向自己……“呯呯呯”,他停在經理室外,輕輕敲敲玻璃門。“進來”,裏間一溜棕色皮沙發上,坐著公司的黨支部書記、工會主席、行政辦公室主任一幹人,王經理坐在正中。

王經理單刀直入,先就肖像的工作能力做了一番良好的評價,然後“因此,經公司黨政工團研究,決定派肖像同誌為區食品公司的代表,在堅持搞好開發辦工作的基礎上,參加由區工商、環保、衛生、稅務、農業和公安等局組成的本市生豬定點屠宰小組工作。”,各頭兒又就此工作的重要性,先進性和必要性,輪流講了一遍。肖像告辭出來。

見肖像平靜的回來,王科有些迷惑:“遭了?”,肖像故意不回答,讓他高興去吧。一會兒,行政辦的打字員發來了公司通知。王科看後有些難堪:“哦,參加定點小組,支持支持!這下有你忙的。”,他向肖像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說一聲。”,“暫時沒有”,肖像出了口鳥氣,有些得意地望著他:“這下再沒有人說開發辦是多餘的了。”,“那當然”

兵貴神速,周六下午,行政辦通知肖像到區工商局,參加區生豬定點小組成立會。

肖像平時到工商局不多,穿過幾條街才找到了局本部的三樓會議室。肖像正跨進會議室時,一位戴金絲眼鏡手端茶杯的中年人正走出來,肖像眼尖,一眼看到他將踩上門口邊的一小塊西瓜皮,忙一把拉住他,用腳把西瓜皮踢開。中年人先是一怔,然後發出會心的微笑,禮貌的對肖像點點頭。會議室裏,已坐了幾個人。大夥兒好一陣握手自我介紹,秘書宣布開會。中年人講話,原來他是區工商局的江局長,兼定點小組組長。“因為……所以……祝願……”,江頭好一番聲情並茂的動員,各局抽派的兄弟們也紛紛表態;江頭是區工商局的常務副局長,當然不可能每天與小組行動。他當場指定工商局市場科的薑科長為小組副組長,食品公司抽派的肖像協助……雲雲。

散會後,肖像回公司辦公室拿東西,居然發現王科和別的科室人員都在。“下班了,怎麽都沒走?”,肖像有些奇怪,但他很快發現氣氛不對,大家都沉著臉,幾個平時愛打鬧戲嘻的女孩子,更是滿麵戚容,臉上掛著淚跡。“出了什麽事?”,肖像驚恐地問王科,平時愛裝模做樣端架子的王科,沉重地歎口氣,慢慢的說:“大集辦的鍾科長死了?”,“死了?前天走的時候不都是好好的嘛?”,肖像呆住了。“鍾科回家後的第二天深夜,從住家的七層樓台上跳了下去。”,王科的聲音有些顫栗。

啊!鍾科,平時裏端莊文雅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鍾科,工作中樂於助人性格率真的鍾科,閑聊中談起自己兒子就充滿希望和向往的鍾科,就這樣死了?

怎樣的一個漆黑之夜啊,在有的人充分享受著改革開放成果左擁右抱狂歡舉杯,高呼××××萬歲時,一位把大半生獻給黨的事業普通的中年婦女,卻忍著巨大的傷痛爬上了七層樓台,毫不動搖地投入黑夜的懷抱……她那麽的與事無爭心地善良,死亡之手仍沒放過她;她怎麽跳得下去?跳的時候她在想些什麽?人啊人,昨天還鮮活笑靨如花,今天就這樣隨風消逝在漠漠之中……有淚花溢出肖像的眼簾,他扭過頭無言的望著窗外。窗外,洪吉大酒店的霓虹燈閃閃爍爍;大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時髦而潮流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等一會兒公司的頭兒和中幹,都要去看鍾科,你去嗎?”,王科沉重的站起,收拾辦公桌上的文件。肖像無言的掏出二百元錢遞給王科,慢慢道:“請幫我帶給鍾科的家屬,我不去了。”,肖像知道自己見不得如此事情,怕在現場控製不住自己而聲淚俱下。“你管我啥子事?緊急事嘛。”,突然,經理室傳來王經理焦躁的吼聲:“你這個婆娘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我在工作未必還要向你匯報?老子一天都是坐在火山上,焦頭爛額的,撞你媽的鬼喲!回家?老子今天不回家!”,人們麵麵相覷。“都難!”,王科長搖搖頭,疲倦的說:“如今這把交椅,叫誰來誰也幹不好,上麵壓,下麵罵,呸!什麽世道?”

窗外,許美靜在憂鬱地唱: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總有個記憶揮不散/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總有著最深的思量/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

我是一隻孤獨的魚

生活在南昌的三年,我像一隻孤獨的魚,尋找不到適合自己遊弋的水域。冬天的南昌,適宜在被窩裏,尋找暖和的春天。漂泊了多年的叔叔,在短信裏說,他在千裏之外的雲南想家了。故鄉固然不是一個美好的地方,但是卻連著我們的血脈。每當母親打電話問我錢是否夠用的時候,我總是輕鬆地說自己已經找了家教,家裏不用再寄錢了。我的父親繼承了祖上吃苦耐勞的品質,在生活的底層摸爬滾打,用泥刀堆砌著一家家溫暖的新房。那一次在黃昏裏,看到父親站在腳手架上,握著泥刀,砌著一堵兩米多高的牆,踮起腳尖的藍色褲子穿了許多年了,還是那個顏色,卻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轉過身,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我咀嚼著生活的孤獨的同時,也在我的生活裏目睹著和我一樣孤獨的人群。這幾天,我老是夢到家裏的父母,夢到自己在夢裏哭。海子在《在昌平的孤獨》裏寫道:“孤獨是一隻魚筐,是魚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乘坐的13路,開往撫河。在孺子路的交通銀行門口,看到了一個蓬頭垢麵的流浪漢,用一張破爛的毯子裹著身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身子單薄,瘦弱,仿佛一陣風就要把他吹走。這個城市,有很多像他一樣的流浪者,或撫琴而歌,或跪地而磕,或抱著嬰兒而哭。這些潛伏在城市底層生活的人群,像灰塵,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在我的視野裏。但他們是灰塵罷了,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從來沒有注視過他們的身影,最多有過的是一兩個硬幣的憐憫。可是這份憐憫也隨著假乞丐的出現,消散在人性的冷漠裏。公交車,緩慢而沉重地行駛著,它像我的心。

冬天裏的魚兒,我時常是在嘈雜的菜市場看到它們活蹦亂跳的身影。氧氣瓶在不停地往魚箱裏輸送著氧氣,泛起點點帶著魚腥味的泡沫。那泡沫在早晨的陽光照射下,呈現出金色的光澤。在南昌,我仿佛自己就是一隻被困在魚箱裏的魚,苦苦地尋找著一種生命的釋然。當我發覺疲乏的冬天在某個安然的夜晚悄然睡去的時候,我想春天就要來臨。那時候,必將有鄉村的桃花在泥濘小路上開得熱熱鬧鬧,詮釋著村莊的笑靨。這麽一個春天,是潮濕的春天,是詩意的春天,仿佛一曲小令,從唐詩裏走來。

當某一個微寒的雨天,我看到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被拆遷的房子門口輕輕哭泣時,我萌生起一絲悲涼,這種悲涼浸透著孤獨的潮濕味。或許她曾經在這裏度過了一段幸福的童年,但是一切都成了廢墟,她也像我一樣離開了家,要搬遷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高高的樓房要抹去很多小孩子本該幸福的童年,沒有了樹木,沒有了河流,也就沒有了自然的想象。做家教的時候,那個男孩告訴我,他們的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最後一片葉子》。他說他寫了以前住的地方,樓下的那個大樹,一大群孩子在樹下玩耍。而現在樹已經被汙染了,樹上已經沒有什麽葉子了。他在結尾裏寫道:“那個大樹,將在某個晚上,掉下最後一片葉子,然後,死去。”死去,也是一種孤獨。我們也將和樹木一樣,最後要倒在大地的懷抱裏,眼裏躺著孤獨的眼淚,尚有溫度。

深夜,我遲遲不肯睡去。伏案而書,故鄉,素色的白紙上,映透著這個讓我魂牽夢繞的名詞。一盞暖色的燈光,和我一起失眠。我搓了搓冰冷的雙手,在紙上懷念起記憶中的故鄉。那時候,是七八歲的孩子,我像一隻小獸,奔跑著在春天的田野。油菜花開了,金黃金黃的,濃鬱的花香,讓我眩暈。那時候,我不懂詩意這個詞語,我懂得叮咚的溪水在田渠裏輕快地流淌,它們多像一群快樂的精靈。我懂得烏黑的燕子銜著泥草,在我家三樓的天花板上,築起了一個溫暖的巢。那巢橢圓形,口朝外。燕子們在經營自己溫暖的家,小燕子則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它們也許是餓了,也許是在用我所陌生的聲音和春天一起歌唱。我還懂得多年前的黃昏,獨自一人坐在二樓的平頂上,望著不遠處的翠竹,池塘和嫋嫋升起的炊煙。那炊煙是女人柔軟的腰,升騰著村莊的溫情。像很多次跟人講起自己的童年一樣,我始終把那段在桔林裏偷桔子的經曆描繪得有聲有色。我們一群不諳世事的孩子,爬進了掛滿桔子的果林,展開了大規模的突擊運動。最後,是林子裏麵的狗覺察到了我們的動靜。但我們卻聰明地躲過了狗的追趕,成功地逃出了林子。手裏,口袋裏,都是鮮紅的桔子,它們像一團團漂亮的火焰至今燃燒著我的記憶。

遠離故鄉的三年,我時常惦記著某些被遺忘在時間角落裏的東西,三四歲住過的老屋,睡過的雕花木床,甚至是倒過洗腳水的天井。可惜,它們都和我越來越陌生了。我甚至不敢去回憶,回憶是種讓人傷感的東西。但是我並沒有摒棄它們,至少那些溫暖的東西讓我在異鄉不那麽孤獨。

在南昌,我和大多數求學的人一樣,為了畢業找到一份好工作而默默地努力著。更多的師兄師姐,走出了這個學校,有些依舊在南昌漂泊,他們也像一隻隻孤獨的魚。師兄青鬆在博客裏寫到自己在南昌的工作經曆,每天奔走在報社和出租房之間,經過中山路的時候,突然會想起故鄉盱眙,於是孤獨之感就會湧上心頭。青鬆在博客寫:“平安夜,我的孤獨不可言語。南昌的舊街道,讓我懷念起盱眙。”淺淺的憂傷裏,我似乎讀懂了他的孤獨。我和他一樣,在這個城市裏,始終尋找不到一種家的感覺。城市於我,更多的是一種風景和過客的關係。多年以後,我還是能夠背出詩人鄭愁予的《錯誤》: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在南昌,我是一個孤獨的過客,一隻孤獨的魚。等到春暖花開,我要回到故鄉,回到桃花盛開的地方。那裏,陽光普照著大地,孩子們在春天的田野裏,快樂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