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月之夜(下)
搖晃之中,桌上的餐食和文件朝著他們飛砸而來,裝飾的花瓶摔碎在地上,黃倉雖然無法站起來逃跑,隻得撲到何溪身上將她護住。
燈光一閃一閃,很快滅了,外麵競相奔逃的呼喊聲不絕於耳。
周遭很快短暫安靜了一下,似乎震動停止了,黃倉掙紮著撐住上半身,看著何溪是否受傷,何溪見狀趕緊爬出來,努力鎮定地說:“您沒事吧?”說罷,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朝著輪椅走過去。
然而刹那風平浪靜,緊接著是一陣更猛烈的搖晃,何溪剛抓住輪椅,卻還沒站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輪椅砸來,天花板和燈跌落,眼看著就要砸到她身上。
“小何!”黃倉脫口而出,感覺這一秒,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可時間,卻真的停止了,一切如一幀靜止的畫麵。
從時空的縫隙裏,走出一位白衣女仙,眉眼之間有一枚閃著銀色光澤的彎月。
“姮娥?”黃倉怔住了。
常羲嘴角輕輕一撇,露出了許久無人看到的梨渦,垂眸之下,眼神裏似有一絲動容,問:“你怎麽想起來的?”
“你在我一介凡人眼前,殺了羿司衡,天條在你眼裏已經這麽不當回事了,我想不想得起往事,不重要啊!”黃倉努力直起上半身,仰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常羲神君,不卑不亢地回答。
常羲一臉漠然的神色,低頭說:“把你的戒指給我,我便救她。”
黃倉長歎一聲,立刻明白了緣由,他看著手上的戒指,說:“我不給,她便一定要死,我給了你,你要拿去毀了月桂樹,讓人間重演當年洪水之災,就這麽簡單粗暴的陰謀,甚至都不屑掩蓋一下。”
常羲冷漠的表情,就像一座萬年冰山,她的嘴角微微一抖,才說了後麵一句話:“天庭如何養得起你們這麽多神仙,昴日星官何必執著。”
黃倉自嘲地一笑,抬起手,看著泛著金色光芒的戒指,說:“明明可以直接搶,還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你不如直接讓我也灰飛煙滅,還省得以後我去找泰山府君告狀。”
“把戒指給我,我成全你們。”常羲神君蹲下,平視著他說。
一刹那,他震驚地看著常羲神君,心宛如投入了沸水之中,灼得到每一寸血肉都在痛。
“不行。”黃倉搖頭。
“你想要的金仙,我也會替你求來。”常羲加大了籌碼。
“不行。”黃倉依然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不給,毗藍婆菩薩也會受到牽連,你也不在乎。”常羲繼續問。
黃倉還是沒有鬆口。
常羲站起來,轉過臉望著即將被砸死的何溪,想起了四千多年前的舊事,有些失望地說:“蒼生與我,金仙與我,你怎麽都不會選我。你一直都是這樣,對別人也這樣。”
“你在權力和我之間,也沒有選擇我!”黃倉毫不客氣地反駁:“姮娥,你不要再錯下去了。”
兩兩相望,隔著千年歲月的恩怨,常羲的掌心亮起了月華,殺死黃倉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你讓我死個明白,你為什麽要變成嫦娥,造下那些罪孽,你給我一個解釋,就當我們之間徹底的了斷。”黃倉的臉被月華照亮,那是一種極冷的刺痛感。
再盛幾分,他便將成為天地之間一縷微塵。
“在你去下界曆劫,我曾經哭著求你,可不可以不去,你一直做一個小小的仙童,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彼此相伴。你不願意,你要去下界曆劫,要升職,要去做金仙。”常羲說起往事,平靜得像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你說不曆劫升職,按天規我們職級太低無法結為仙侶,你去了。可你忘了,你是毗藍婆菩薩所生的金雞,我是瑤池低階的仙侍。你走以後,今天玉帝來,明日天蓬來,我總有遭不完的劫難。在位高權重的神仙麵前,我四處求告無門,西王母給我指了一條明路,我完成射日項目之後可以晉升為星君,擺脫現在的一切。”
“什麽叫,今天玉帝來,明日天蓬來……”黃倉震驚地問。
常羲淒愴一笑,說:“天蓬調戲嫦娥都成了凡間故事,區區仙娥該遭遇什麽呢……西遊項目前期,我站在廣寒宮,望著拂曉台上的你,從日出望到日落,你已經不記得我們的過去了,你每天多麽開心。我想,我和你之間,若有一個過得好,也是值得的。月亮帶來黑暗,太陽帶來希望。偌大的天庭,有你的光風霽月,就得有我的罪孽累累。”
“你收手吧,我們不要這些虛妄的東西!”黃倉心痛得快無法呼吸。
“我收手?若沒有這一次的災難,人間無人祭祀祈願,香火斷絕,天庭就要走向破產,你的知己好友一個一個灰飛煙滅。蒼生與天庭,你總知道怎麽選擇吧!”常羲無奈地說,月華將她美麗的臉龐映得很亮。
一起看流星雲海的記憶,在浩大的生死存亡之間,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黃倉握著拳頭,他不知道該怎麽選。
“姮娥無情,對你不起。”
月華熾亮,彌漫了整片空間。
黃倉看著那張臉,無力反抗。
然而,就在這個時刻,另一道淡金色的光如利劍穿射而來,時間流動。
輪椅砸在何溪的身上,天花板吊燈落下,嫣紅的血跡飆射,她甚至沒能來得及喊出一聲,倒在了血泊中,血液如奔湧的河水朝著四麵八方蔓延。
“何溪!”
凡人何其渺小脆弱。
此時,淡金色的光芒裏,出現了西梁神女,她神色沉靜慈悲,看了何溪一眼,何溪身體裏浮現一道光融入了西梁神女的身體裏,變成了濃烈的金色華光,成功化為金仙。
“我在人間曆劫已結束,謝星君成全。”西梁神君道謝。
黃倉才看清楚,原來是西梁神女救了他,可他手上的戒指已經不見了。
“神君不必客氣。”黃倉看著這一切,還能說什麽呢。
“星君的刑罰,我已經一筆勾銷,月合星君刑罰未免,請星君隨我回天庭。”西梁神君撚指念咒,金色光芒鑽入黃倉的身體,他又變回了以前那個小小的昴日星官。
“常羲神君要在人間製造天災,我不回去,我得護住這些凡人。請神君回去抓了常羲神君,對了,她背後的主使是西王母,都關到天則殿。”黃倉指著外麵說,堅決地說。
“我們不能在人間顯露法力,既是要護住人間,也得遵照天庭的規則和流程。至於常羲神君和西王母,也得要走流程才能處理,不能動用私刑。”西梁神君依舊那麽古板。
“現在講什麽規則和流程,常羲都不管天條,直接殺了後羿和洛濱,草菅人命。難道天條就是製定給我們這些底層牛馬神仙的,你們三清四禦諸帝神君可以不遵守。”黃倉惱怒道。
西梁神君歎氣道:“天庭之劫,難免犧牲。此誠存亡危急之時,不得已而為之。”
“你們成了一夥的……”黃倉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情愛之散悄無聲息,隻一瞬間,成了心頭一陣風。
晉升金仙,是西梁神女要邁過去的坎。
“星君要晉升金仙,也得走這一關,紅塵世相輪回千百年,未曾因天災人禍毀滅,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乃天地大道,我們理應順應。”西梁神君說得冠冕堂皇。
一輪血月映照人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黃倉隨同西梁神君飛回天庭,人間一片狼藉,柴道煌茫然站在坍塌的攝影棚中,看著天空,他還不知道黃倉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