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心悅君

第四章 憶兮!

子悠向前走的腳步頓了頓,旋即回身,從他們來時的這條路看到盡頭,意有所指,“殿下想學會麽?”

賢王殿下輕笑,本因為子悠突然轉身而停下來的腳步繼續向前邁,一邊走一邊笑。子悠跟著他,也不著急問他要一個答案。

“如今不是本王願不願意學了,應該是學不學得好了,子悠大人你說呢?”賢王走著,看到路邊草叢之中有一個亭子,“去裏麵站一會兒吧,臘月底的皇宮外麵還是挺冷的。”

“嗬,殿下先請。”子悠彎著腰一隻手伸向前方,讓賢王殿下先行,二人熟識,也不相互推辭,賢王就率先走了進去。

“子悠大人今日看起來與往日略有不同,可是有什麽好事情發生了?”九殿下前腳邁入亭內,看了看四處通風的亭子,略不走心的問他。

今日的他雖然麵部表情還是冷冷清清、不沾染一點風塵煙火一般。他與子悠相識之際,子悠就如同一天外謫仙,難以接近、不好相處是他最開始的感覺。對他尊敬有餘,隻不過也生生多了些距離感,是他怎麽也邁不過去的。

隻不過今日雖然還是滿滿的距離感,還是風華絕代的子悠大人,依舊不好接近。可是剛才確實也是子悠大人將他從眾大臣裏麵拖了出去,如今也不厭其煩的跟他討論這些,似有幫他答疑解惑之意,讓他兀的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子悠沒說話,隻不過賢王殿下已經被他接下來的表情驚到了。

先是微微扯了下嘴角,而後又有些許被他撞破的尷尬之意,隻不過也沒有避而不談,疑惑道,“子悠表現的有那麽明顯麽?”

見他不拒絕反而大大方方得承認了,賢王殿下喜不自勝,嘴角的笑意大的不能再打。都有好奇心,即使是他也不例外,“子悠大人有何喜事,不妨說來聽聽?”

“殿下何時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了,”子悠言詞戲謔的說,今日的無意被打趣,子悠也不是那麽容易被人問出心裏話的人,“賢王爺此番難道不應該先在政績上有所建樹麽?”

“政績豈是說有就有的,”賢王爺不讚同,“偶然看到子悠大人竟然還有如此一麵,本王稍疑惑罷了。”

“遇到了故人,閑談了幾句,剛才賢王殿下的話讓子悠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她,隨即可能有些許失態,還請殿下見諒。”

“子悠大人可是在重提剛才本王所說學習一事?”賢王殿下更加好奇是什麽人的什麽言論竟然可以讓他繃不住,這可不是什麽時候都可以見到的子悠大人。

“恩,”子悠也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應道,“她的話說的極有意思,子悠印象深刻,也隨之就表現的稍有疏漏,請殿下見諒。”

“有什麽見諒不見諒的,”賢王殿下表現得絲毫不在意,“隻不過本王著實好奇,如何言行會讓子悠大人時時都記掛著。”

“唉,”子悠歎了一口氣,“既然殿下想要知道,子悠也就不在隱瞞,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隻不過是子悠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罷了。”

“子悠大人請講,本王必定洗耳恭聽。”

“幾年前,一秀才據說要進京趕考,路途遙遠他又沒多少可用的錢。可還好他會作畫,且畫技挺好。”

子悠默歎了一口氣,繼續說,“一路上,秀才僅靠賣畫或者給他人寫字為生。一次路過一個縣城,一名惡霸欺淩女子,他衝上去將那惡霸教訓了一番。惡霸心裏不服氣,勢力又廣,沒有耗費太多的時間就查到了秀才的身份以及住所個處境,派了人來說是要買他畫的一幅畫,秀才同意了,跟他一起去往住處,給他取了畫。然而沒想到最後卻被冤枉順秀才偷了他的家傳玉佩,秀才當時覺得青天公正就將此事捅到了縣衙。”

“然後呢?”說到這裏子悠停了下來,賢王殿下隨即追問道。

子悠似乎是在想要怎麽組織語言,許久才回答,“可是沒想到那個玉佩的主人是當地縣使大人的兒子。殿下可覺得此番對簿公堂,秀才又能有幾分的勝算?”

“……”賢王殿下也沒有立即回答他,這件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看主審官,清者十分,貪贓枉法者,隻有零分。隻不過秀才當時知道他們二人的父子身份麽?”

“嗬嗬,自然是不知的,若非那樣,秀才又怎麽會眼巴巴的自己自投羅網,”子悠輕嗤,聲音滿滿都是冷意,“可惜了當時的秀才,本以為父母官會是個清官,可沒想到自己全身心的信任,擊了鼓鳴了冤竟然是給了他們正大光明抓捕他的理由。”

“秀才輸了?勝算為零?”聽到這裏,賢王殿下就算再愚鈍也怎麽可能聽不出,這個故事裏麵的秀才十有八九就是子悠大人自己了。

“何止是輸了,簡直是一敗塗地。”思及往事,子悠的聲音壓抑非常,“縣使大人得知他要進京趕考,將他的案子往後一壓再壓,案子不結束,秀才就怎麽也不能離開縣衙。”

“登科考試,就這樣錯過了?”

“差不多吧當時,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脫,要麽就是說今日有其他更重要的案子要來查,要不就是說縣使大人外出巡視去了。就這樣秀才被困在那個地方,困了幾乎一個月,完美的錯過了登科考試。”子悠埋在袖子裏的手握緊,“一連三天,登科考試。每次開始結束的時間縣使都會命人在秀才的耳邊說上無數次,直到看到秀才臉上的憤怒他才會讓人停下來。”

“然後呢,秀才就這樣認輸了?”雖然話是這樣問,可是賢王殿下心裏也是不信的,秀才不應該是如此容易認輸之人。

“然後秀才被以盜竊罪論處,”子悠的話似乎是從天際傳來,遙遠又沒有靈魂就好像他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大荊盜竊罪處罰是按照被盜物品的價值來計算的是吧,賢王殿下。”

“是,”賢王殿下應道,“大荊注重人品行修養,盜竊罪處罰甚重。凡一般貴重物品,三十到五十大板,等待打完,就算是一般的將士可能也會少了半條命。特別是禦賜聖物,是會連坐的大罪。”

“殿下說得一點都不錯,”子悠繼續著沒有生機的敘述,“而當時所謂的那秀才偷得東西,聽當時的縣使大人說,恰好是前年皇上禦賜之物。”

“怎麽會這麽巧?”

“殿下也覺得巧?”子悠冷笑,“剛好那秀才也覺得此事甚是巧合,再加上縣使大人刻意誤了他的登科考試時間,秀才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

“然後呢?”子悠再次停下來,賢王殿下正聽的是重點,怎麽願意在這個時候聽了一半就沒了。

“然後那對奸父惡子就勾結起來,以禦賜之物判了秀才死罪,擇日執行。”

“聽到這裏,秀才必定是沒有死的,子悠大人,秀才又是怎麽逃走的呢?”

“逃走怎麽會有那麽容易,”子悠剛好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繼續,賢王殿下的一句話給了他繼續說話的契機,“最可悲的是,秀才當時雖然誓死不承認自己偷了東西,還不知道內情的他繼續上訴以表清白。”

“……”賢王殿下不知道該怎麽說了,這個故事中的秀才確實是子悠無疑,隻不過怎麽聽,都覺得故事裏的那個人跟眼前的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然後就是再多的請求都被縣使大人的一句話擋了回來,數次的碰壁讓秀才意識到這件事情不簡單,可是還沒有給自己找好後路,縣衙的處決書就下達了,斬立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再後來呢?”賢王殿下迫不及待的問。

“然後就上法場了,等待午時三刻斬立決。”子悠回答,風輕雲淡的態度讓賢王殿下開始懷疑,難道說的不是他自己?

“……”這要他怎麽接?賢王殿下決定先聽他講。

“午時三刻,青天白日,縣使大人親自監斬,就這樣秀才臨死的時候,才問縣使大人為什麽。縣使大人摒退了身旁的劊子手,才跟他說他們的夫子關係,而後還提醒他,來生眼睛要擦亮點,不要再次觸犯了不該得罪的人。”

“這些人簡直該死,朗朗乾坤怎麽會有這樣的視王法於無物的人存在!”

沒有附和賢王殿下發的牢騷,子悠繼續說,“隨即秀才才懂,這怕是別人故意設的套子,然後他更天真的就這樣不管不顧的鑽了進去,毀了自己的前程不說,還順帶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怕是更多的是對官員的失望吧,”賢王殿下喃喃自語,“一心一意信任的人最後卻得知他才是最終的劊子手,心裏的失望怕是積聚了不少吧。”

子悠舒了一口氣,這麽些年首次談起還是需要不少勇氣的,“當時差不多已經絕望,不止在怪自己識人不清,更多的還是將人生想的太美好。”

“那秀才最後呢,被救了還是死了?縣使大人如此罔顧法紀,秀才能活著的幾率應該不大了。”

“殿下說得對,如此慘局,秀才心冷了,對這個國家也失望了。所以他並不打算反抗,就這樣死了感覺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