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閑兮!
離王殿下數十年沒有再回到黎陽,即使是四年前仁帝大喪之時,都未曾得到恩準允其回帝都。
於凡雖然有諸多事情想不明白,可是現在離王殿下的駐守地是距離西域最近的地方,要快速的掌握西域那邊的情況還必須事先跟離王打個招呼。
於凡急匆匆的進宮又急匆匆的出宮,時間很短,可是卻也注定了這對於景陽帝來說,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於凡走後,禦書房恢複了安靜,景陽帝看著在殿內忙忙碌碌一邊走一邊點燈的內侍官,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都下去。
“犴司,你與犴慶公公服侍父皇許多年,離王殿下你可有做了解。”犴司在景陽帝的示意下,遣走了前來掌燈的內侍。剛景陽帝本已打算休息,禦書房許多燈火已經熄滅。於凡的到來,帶來了如此讓人吃驚的消息,即使是犴司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景陽帝今夜怎麽可能睡得著。
“回皇上,離王殿下離京那一年還是奴才的幹爹在先帝身邊服侍,後來幹爹帶奴才的時候離王殿下已經離京,未曾目睹離王殿下的風姿,不敢輕易說‘了解’二字。”犴司在景陽帝的呼喚聲中來到了他的身邊,當年若不是景仁帝給了犴慶恩典,允其在仁帝駕崩以後告老還鄉,他也不會有資格可以成為景陽帝的貼身內侍。
他隻服侍了仁帝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跟了景陽帝。離王離京的時候,他還隻是大荊皇宮無數內侍官的一個,機緣巧合之下,如今成了總管。
“也是,隻顧著憑著朕的心思去問你,反而忘了,最了解父皇的卻是已經回家的犴慶公公,”景陽帝輕笑,似乎是在對自己輕率的問話的嘲諷,“犴司,犴慶公公回鄉已快半年,你可有再跟他聯係過?他如今身體可還好?”
“回皇上,祭天大典之後奴才曾跟幹爹通過信,幹爹回信說萬事皆好。奴才謝過皇上對幹爹的掛念。”
“犴慶公公是宮裏的老人,服侍了皇爺爺,又曾是父皇身邊的主管,雖然現在已經離宮,不再擔任總管一職。可是數些年的辛勞,朕都看在眼裏,大荊不會委屈任何一個有功之臣,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心存歪念、深埋禍心之人。可明白?”景陽帝尾音清揚,麵上是詢問,是則是提醒。
“奴才謹記。”犴司忙不矢回道,景陽帝突然有此舉動,其中深意不明,他不敢怠慢。
“以朕的名義,多多去慰問關懷一下大荊在職或不在職的老臣。”景陽帝歎了一口氣,今日往事又在他的腦海之中浮現。有許多事情,不論是明的還是暗的,都總會有一個答案。
“奴才明日就命內侍宮備禮,探望朝中各位閣老以及出仕的各位長者。”
“年關將至,今年是朕執掌大荊以來的第五個年,也是諸多事情頻發的一年。今年年祭一切從簡,從後宮也吩咐下去,凡有奢靡之景,朕必嚴懲不貸!”
“是,皇上寬厚,如此恩澤,必會讓人放在心上。”
“恩澤?”景陽帝冷笑,揚袖道,“朕不奢望他們可以銘記,隻盼著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朕鬧出亂子就行。去年年祭程閣老府上殺人案可是挺轟動的。”
犴司突然間明白了景陽帝此舉的意義,年祭是一年中的大事,去年程閣老一事的發生,觸目驚心。雖然是失手殺了人,事後也處置了涉案之人。
可是今天大荊從年初的各式各樣的流言蜚語擾亂民心,再到仲夏的大麵積水災,以及現在年祭西域使者悄然失蹤。
雖看起來每件事都沒有多大的聯係,可身為統治者,如此怪異之事接二連三的發生,心裏定是不會一點疑惑不滿都沒有的。再加上大荊崇尚神權人治,雖然沒有治罪於程閣老一家,心裏還是對他們生了嫌隙的。
今日突然的善待,還不如說是警告,在朝為臣忠於君主是本分,出仕在野,也萬不可做事失了分寸。
“是,皇上。”犴司應道。
“以後這黎陽可就熱鬧了,”景陽帝挑眉,大大咧咧的坐著,滿是輕鬆的樣子,“老九、離王接二連三的入主黎陽,怕是有些人等急了,犴司你可明白?”
“恩?”犴司沒有反應過來,景陽帝突然的發問,他隻好說,“皇上的意思是說宮裏皇子王爺突然多了起來,不至於太冷清麽?”
“你這家夥,跟你說了你就在裝傻?可不是什麽朕會表揚你的回答。”景陽帝輕斥,怒笑罵道,還假裝揚著袖子想要打他,“真是的!”
隨後又怒著收回了袖子。
“奴才愚鈍,請皇上恕罪。”犴司陪笑著躲了過去,景陽帝也就是假裝生氣,也沒打算將他怎麽樣,也不怎麽計較。
“隻不過如今想來,有些刻薄老九了,犴司,你覺得呢?”景陽帝凝神,貌似又是不著調的問了一句。
“九殿下是皇上的親兄弟,同為大荊。”犴司聞聲回道,“九殿下在北疆吃了不少苦,皇上準其回帝都,九殿下又怎麽會不知皇上的心。”
“那他是知道了?”景陽帝反問。
“應該是。”犴司應聲。
“唉,回來也是好事,”九殿下歎氣,繼續說,“老九發配北疆四年今年剛獲準允其回來,一治理合陽水患,特有成效;二審王振拖下了靳王爺這個本沒有實權但卻出乎意料掌握九軍令的王爺;三因皇後一事冤枉了老九手下一名女將,死於非命。”
“皇上這般記掛,九殿下豈會不知?”
“可是如今他卻還隻是一名皇子的身份,犴司你可覺得有不妥之處?”景陽帝疑聲道。
“一切謹聽皇上聖裁。”犴司暗中想道,怕是怎麽說都是不合適的,如今聖上的心思,可是比以前更加難摸清楚了。
“得了,跟你說你也不能給朕一個準確的答複,罷了罷了,朕自己決斷好了。”景陽帝聽了半天,犴司始終都是在和稀泥,逐漸的也不想聽他的了。
“皇上聖明。”犴司像是被突然間釋放了,語氣裏是說不出的愉悅,景陽帝怒極,瞪了他幾眼。
“擬旨吧,總歸是要有一個交代的。”
“是。”
第二天廡正殿,景陽帝親下聖旨。
承自天時,受之明命:
今年祭在即,各地年表朕均已過目,黎陽、祈川、之地為最佳,府衙官員同百姓勞心勞力,朕心甚慰。涉及官員均賞白銀千兩。
承自天時,受之明命:
大荊西域兩邦相交甚好,諸年來禮數盡周,年祭在即兩邦交往日見親密,大荊西陲邊境離王殿下駐守數年,特允其歸京。西陲與西域相親互助許久,命離王殿下為禦史,替朕招待西域來使。
承自天時,受之明命:
念大荊九殿下仲夏治水有功,後又參與協助偵破合陽分司使王振之案,功績甚優,甚感之。特嘉其行、彰其德,特封為大荊賢王,賞黃金千兩、錦緞千匹、東海進貢珊瑚百株。
接二連三的聖旨在廡正殿被宣,不出一日,聖意就傳遍了大荊帝都黎陽的大街小巷,眾人侃侃而談的主題總是少不了賢王、離王二人。
由於聖旨是上朝時間頒布的,也不用去各府邸傳旨,九殿下他們得知消息也就快了許多。
“九殿下,恭喜。”下朝以後,諸位大臣絡繹不絕的走出廡正殿,諸如此類恭喜的話語不絕於耳,可是真正的,又有幾個是真心的?
“殿下如今王位在身,恭喜恭喜。”九殿下正悵然的接受著周圍人或真或假的恭維,子悠悠揚悅耳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他頓時感覺像是解脫了一般。
“子悠大人多日不見,如今可還好?”九殿下扭頭,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大人上任的時候本王正被瑣事纏身,還未曾恭喜大人。”
九殿下與子悠相識一事在朝中本就是眾所周知之事,合陽一事眼前這位子悠大人與新上任的賢王殿下都多有功績,看到二人此時擺明了要聊一聊的架勢,剛剛圍在九殿下身邊的人順勢告了辭。
“殿下,一起走走?”子悠問道。
“恩,”九殿下也有此意,邁開了步子,子悠跟在其後,“那麽多人恭喜之意,也不知有幾個是真心的。”
“賢王殿下是在為他們煩惱?”子悠問道,硬生生的問話顯得有一些嚴肅,他就不是溫情之人,這種態度賢王殿下也不會放在心上。
“煩惱倒是稱不上,”賢王的腳步頓了一頓,隨即自嘲一般開口說道,“賢王,賢王,誰又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閑王’有什麽值得恭賀的。”
“殿下多慮了,”子悠開口,“王位在身再不濟也是官職,可九殿下隻是代表一個出身,孰輕孰重,殿下心裏應該分的清。”
“分的再清,心裏麵該不舒服還是不舒服,”賢王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的凝固,“再多的虛職都沒有至親之人的一言一行傷人。”
“賢王殿下客居在外這麽多年,子悠本以為殿下心裏會將這些事情看清許多,”子悠的目光緩緩轉到賢王殿下的臉上,“古往今來,最是無情帝王家。”
“侯門似海,那麽多彎彎繞繞,本王還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學生,學的精、懂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