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譬如朝露
紀柏棠聽到這個消息,內心自然還是有些激動的。霍玉蕪的養母自離開帝都南下以後,原以為她會回到揚州重操舊業,誰知紀柏棠派出的人手,搜尋多日竟全無下落,最後不得不紮根江南,苦下功夫,一城一鎮得細細搜尋,所費的時間和功夫已難計數了。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到底還是讓紀柏棠的手下找到了。
消息雖是個好消息,可惜紀柏棠此刻沒有閑暇來聽其中的原委,“知道了,等今夜飲宴散了再說,你就留在府裏,不要到別處走動了。”
“是,閣老。”
天寒地凍,又剛下過雨雪,所以紀柏棠沒有坐車,府門前一頂軟轎早已等候多時了。紀柏棠彎腰進到軟轎,四周溫暖和煦,絲毫不覺寒冷,左右四名轎夫,也是久隨紀柏棠左右的,此刻在濕滑的道路上,卻能健步如飛,轎子還平穩如常,暖轎之中的紀柏棠便正好可以凝神想事,不虞有任何的打擾。
也就在這傍晚時分,朝野眾臣但凡在受邀之列的,大都已經準備動身,而不在名單中的,也早就闔閉了府門,與家人團坐,準備享受這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頓大餐了。劉文靜這天放了老仆和小廝的假,並賞了他們幾兩銀子,去城內的酒樓喊來一桌酒菜和一個一品鍋,作為這一年辛勞的犒賞,自己則帶著夫人進宮赴宴。原本以他的品階並不足以逢此盛會,但不僅俞英泰常有揄揚,特別是是寧王在麵聖時提到劉文靜與沈心揚互贈兵符之事,在無意中為洛川應變立下了功勞,皇帝雖然不便明旨褒獎劉文靜,但卻將他添列到賓客名單中去了。至於劉夫人,此等飲宴,原是準帶家眷,隻是這年特殊,韓雍原配故去多年,府中侍妾不登大雅之堂,紀柏棠的夫人一向深居簡出,不大露麵,據聞近來病了,體力不充,難以盛妝赴宴,其餘在京的將帥,此來本是為了征戰,自然不便攜家眷同行,算起來倒是劉文靜,天時地利,可以偕同夫人,逢此盛會。劉夫人本也不願去,宮廷森嚴,規製甚多,她雖自信不至於應付不來,但平添拘束,徒然惹人煩悶而已,遠不如等劉文靜赴宴歸來,夫婦二人圍爐小酌來得溫馨有趣,但劉文靜一意堅持。這堅持既是為了報答夫人多年來的任勞任怨,也有更深一重的考慮,劉夫人將來會是鎮南郡主的金蘭姐妹,往後帝都公卿之間的應酬往來隻會更多,既是如此自然晚不如早,再則就是劉夫人分析時局,眼光之敏銳,劉文靜早有覺察,這份才識埋沒於家常之中,實在可惜,倘能尋機嶄露頭角,便是再好不過了。
劉家宅院,離宮門不遠,此刻雨雪已停,夫婦二人便安步當車,步行前往禁宮。華服在內外罩重裘,雖然寒氣尚重,倒也無礙。劉文靜雖在帝都中已有月餘,但俗務纏身,一直很少有機會好好陪伴夫人,兩人獨處,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此刻並肩而行也是難得的體驗。赴宴的華服,是前幾天才特為去趕製的,原先的劉文靜俸祿低微,劉夫人自然也無法置辦上好的衣裝,如今今非昔比,一衣之費,已然抵得上過去兩個月的花銷。劉夫人並不是在乎此等享受的人,劉文靜一方麵有補償之心,一方麵帝君飲宴,不可唐突,所以特為重金趕製了華裳。此刻劉夫人穿在身上,隱隱還覺得不大自在,雖然外有重裘,街麵上的行人也很稀少,她卻總覺得自己處於萬眾矚目之中,不禁生出了幾分忸怩,而這一分神,地麵上的雨雪未除,腳底一滑,險些就要摔倒,還是身旁的劉文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大庭廣之之下的肌膚之親,對夫婦二人來說還是新鮮的體驗,劉文靜握著夫人的手,隻覺得冰冷,立刻關切的問道:“手怎麽這樣冰,可是衣服穿得不夠,怪我,不應貪圖省事,走了來的。”說著一邊就要解下自己身上的重裘,覆到夫人的身上去。
劉夫人此刻心神已定,知道夫君一片好意,卻也不好接受,隻推了他一下,“不妨事,別動,裏麵的禮服乃是為了麵聖新製的,要是為雨雪弄髒了,等會禦前失儀,不是鬧著玩的。”
夫人的話提醒了劉文靜,但他仍是不放心,還是劉夫人不停在寬慰他,“數九寒天,既是步行,手冷一些也沒什麽,不必大驚小怪。”
“誒,夫人的事,豈有小事。”劉文靜說著就將夫人的手握了過來,“我為夫人暖手。”
夫婦相處多年,少年時的熾熱早已平淡了許多,但劉文靜這一握,卻依舊撩人,劉夫人本是含蓄的人,但見此刻街巷幽靜,前後的行人相距甚遠,便也任由丈夫握著自己的手,時辰漸晚,天氣雖更寒冷,她的手,卻是一直溫暖著了。
寧王在府中,雖到了時辰,卻一直遲遲沒有動身,因他一直在想皇帝昨夜說的話。皇帝的憂慮不無道理,也讓寧王想起一件往事。那還是先帝在日,尚是皇子的皇帝和寧王燕王一同在禁宮書苑讀書,當值的大學士那天染病,先帝卻覺得皇子課業一天也不能偏廢,便親自到書苑授課。閑暇之餘,先帝提到當年和鎮南王世子一同讀書的情形。“朕幼時和你們幾個一樣,貪玩厭學,時常還弄一些把戲捉弄師傅,鎮南世子,哦,如今他可是鎮南王了,和朕不一樣,他自幼就喜歡讀書,也講規矩,大抵老鎮南王治家嚴格,所以他的性情還很內向,所以很晚才娶親,不然鎮南王府早該有世子了,也正可以做你們的同窗。鎮南王的學識冠絕同窗,但常要替朕受過,一同讀書,朕是皇子,有了錯處,師傅不便當麵責罰,便常取瑟而歌,鎮南王品學兼優卻總要受此無妄之災,說起來倒是朕連累了他。後來學成回西南時,老師還曾出城門相送十裏,算是表達對門生的歉意了。”
寧王記得先帝說到這段往事時,對鎮南王的情意可說是溢於言表。當初敕封藩王,雖是出於穩定西南的需要,但選中沈家,正是因為沈淮和帝君之間的厚誼。先帝故去後,皇帝繼位,鎮南王還曾入京覲見,那時鎮南王世子不過十八歲,之後因為流寇之亂,西南重鎮不容有失,所以鎮南世子年紀雖輕,卻也披甲上陣,一直鎮守要地,再也無暇來京,皇室和王府之間幾代人的同窗之誼才告一段落。
如今皇帝想要自己納沈心揚為妃,寧王不僅顧慮鎮南王府是否願意,對鏡自顧,也不免顧慮自身。此刻若有外人,少不得要說寧王妄自菲薄了,鏡中的寧王,長身玉立,風度翩翩,英氣絲毫不減當年在內閣縱橫捭闔之時,年紀雖比沈心揚大了一些,但比起輩分上的叔父來,更像是長兄。寧王的顧慮,卻還不是年紀的差距。他知道,隻要皇帝開口,鎮南王多半不會拒絕,隻是他心中有道坎。
寧王的正妃,是他還為皇子時,先帝所選。當時先帝內心鍾愛寧王,儲位也正在猶疑未決之時,所以對寧王妃的人選,十分慎重,因為這也有可能是將來母儀天下的皇後。彼時的寧王,少年英才,鋒芒畢露,絲毫不知收斂二字為何物,在先帝麵前,也常率性而為,所以選妃時,一意隻願自己做主,不願接受先帝安排的妃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曆來的規矩,何況又是皇家,豈能真的由寧王自己做主,一貫寵愛寧王的先帝,難得違逆了愛子的意願,父子之間,為此還生了好大的意見。後來的寧王妃,當時尚是待字閨中的少女,世家之後,也常隨父母進宮覲見先帝,寧王與先帝父子之間的齟齬,禁宮之中很快傳開,雖然宮娥內侍大都不敢多言,但還是傳到了寧王妃的耳朵裏。不曾想這世家閨秀,性格不凡,徑直對父母言道:“都聽說這位六皇子驚才豔豔,陛下寵愛無盡,我倒要看看他有幾分本事,若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等他回絕陛下,我就先要回絕了他才行。”
知女莫若父,王妃的父親知道女兒任性之下當真幹的出這樣的事,不管她想對六皇子做些什麽,將來傳將出去,都是駭人聽聞的事,而且皇家父子間雖然一時有些風波,但陛下愛重六皇子之意,人所共見,自己的女兒如若說出看不上六皇子的話來,打得可是皇家的臉麵。心中驚懼的老父,索性將女兒鎖在府中不準她出門半步。
那年秋狩,先帝攜眾皇子出帝都,尚在家中的寧王妃得知這個消息,竟有辦法脫離老父的監視,尾隨皇室車駕一同來到獵場。等到皇子們帶著隨從四散狩獵,她一人一馬緊隨其後,就這樣見到了六皇子。
多年過去,寧王依然記得當年與王妃初見時的情形,一襲勁裝的少女,幹練非常,颯爽之氣更勝須眉,見到自己,也不行禮,隻在馬上先從頭到腳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後說道:“你便是六皇子麽,倒是生的一副俊俏好皮囊,隻是不知弓馬練得如何了?”
養尊處優的皇子,等閑人近不得身,身旁宮娥內侍更是唯恐照料不周,寧王身平第一次遇人這樣稱呼和看待自己,同時也約略感受到了自己平日待人時,對方的感受。既覺得新奇也覺得有趣,便真的和這半路突然出現的少女比試了起來。那天兩人一前一後,追逐競賽了有好幾個時辰,眼看天色已晚,皇帝金帳的號角聲也已響起,隨從不能不催促寧王了。
“殿下,還請回營吧。”
寧王的一片心,卻都在眼前的少女的身上,“你是哪家的姑娘,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可知擅入皇家獵場是何等的罪名?”
“六皇子好大的威風,不過本姑娘若是不說,你又能奈我何,還是要回營稟明陛下,點上三百金吾衛來捉本姑娘。”
“若要捉你,我一個人就夠了,哪裏需要三百金吾。”寧王說著便要拍馬上前,不想這少女靈動之極,坐騎也似有靈性一般,隻一個閃身,就沒入身後幽林之中,不見蹤跡了。
之後寧王很容易就查清了少女的身份,她從家中脫走,急壞了老父,不僅全家人在帝都四處搜尋,還上報了京兆尹府,京兆尹知道這姑娘是皇帝選中的兒媳,自然不敢怠慢,調動大批人手搜尋,此事鬧得帝都人盡皆知,寧王秋狩歸來,自然也知道了,對待這候選王妃的態度便也不同了。
後來為了挽回佳人之心,寧王頗費了一番功夫,最後洞房花燭,進門的新婦聽到寧王的腳步聲,就自己揭開了麵上的紅蓋,看到一身華服的寧王光彩照人,悠悠地了說句:“你這皮相,當真不錯,可要好生為本姑娘保養。”
愛妻的戲謔之語言猶在耳,如今卻是斯人已逝了。寧王與王妃原本情深,那時他還隻是皇子,六皇子愛妻之名便已傳遍帝都了,隻是後來先帝崩逝,皇帝即位,又遵先帝遺詔,晉封六皇子為寧王,同年入閣成為首輔,寧王肩上的擔子,一下子就重了許多。王妃的心情飛揚率真,卻並非不識得輕重,流寇之亂為心腹大患,她自然不會去分寧王的心,直到皇帝下旨,寧王府規製儀同東宮。當時正是與流寇戰事最激烈之時,皇帝膝下無子,為安臣民之心,有此諭旨,暗示就算自己真的身後無子,也有寧王可以兄終弟及,延續帝國的傳承,也就在這道詔旨宣諭不久,寧王妃發現自己有孕在身。他們夫婦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寧王並不介懷,甚至連側妃都不願納,此時王妃有孕,自然喜出望外。皇帝也覺欣喜,彼時戰事陷於膠著,流寇戰火,染遍東南半壁,人心惶惶,都以為流寇要與帝國劃江而治了,此時王妃之孕,無異於宣示天命仍在,所以皇帝特為派了太醫到王府一同照料。
懷胎十月,殊為不易,但寧王卻分身無暇,前線兵員軍資全都靠內閣居中調配,許多方略也要閣臣與皇帝一同參詳,那一年,他倒有半數的時間都是睡在內閣直廬。當年最關鍵的一戰,章紹如率軍圍攻流寇屯兵的重鎮武昌,血戰三月,最終攻克,聚殲流寇戰船數百艘,至此截斷了流寇橫貫東西之勢,驍騎軍居高臨下,掌握了戰局的主動,舉朝在振奮之餘也著實鬆了一口氣。就在捷報送到內閣之時,一同傳來的還有王妃產子的消息,可說是雙喜臨門。
寧王至今也不明白,一貫健康的王妃何以就會難產,等到他快馬回到府中,原來明媚活潑的少女,已然是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了。孩子已經生下,但禦醫更明白稟告寧王,王妃的性命已然是回天乏術了。
血室之中,隻剩下夫婦二人時,麵色蒼白的王妃看見寧王,慘然一笑,眉眼間還留有幾分神采,“王爺回來了,可有去見過孩兒,那樣粉嫩的一個小娃娃,真是可愛。”
寧王心有戚戚,一時無言以對,倒是王妃,心下早已明了自己命不久矣,“這孩子將來一定和王爺一樣俊俏,說起來真是臣妾的福氣,夫君和孩兒,都會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寧王至此,再難自抑,“早知如此,便不該有這個孩子。”
“既是我看中了你,我便願意為你做這件事。記住了,可是我先看中的你。”王妃說著一邊抬起了手,氣力虛浮,竟有些夠不到,寧王往前湊近了一些,麵頰之上,隻能感受到愛妻手的冰冷,眼淚不自覺地就奪眶而出。
“王爺別哭,這樣俊俏的皮相,哭壞了,臣妾可就不喜歡了。將來九泉相見,我還是如今漂亮的模樣,你可就該變成個糟老頭了,到時候,還得看我是不是看的上你呢。”寧王妃的聲音就這樣越來越低,最後在寧王的懷中溘然而逝。
興平改元,手足參商,寧王退出內閣時,一半是因為胸中意氣,一半也是因為愛妻已逝,心灰意冷之故。世間情意,譬如朝露,隻是那時候的寧王,負氣的成分居多,各中苦楚,還不十分明白。如今再度回首,十年生死兩茫茫,自己的長子也已經十歲,早已有人勸他,既是長子又是嫡子,早該立為世子,他卻始終無法和這個孩子親近,這個孩子眉眼之間更像他的母親,但性格卻不像父母,內斂深沉,並不如當年王妃,眼波明亮,率直飛揚,也許是自幼就知道身世的緣故。
“難道這座王府,會再有一個新的女主人嗎?”寧王呢喃自語,心中卻還根本沒有答案。
“父王,該進宮了。”不知何時,寧王的長子已經到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