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103章 宴開華殿

父子同在一座王府,寧王今天才覺得,平日裏對待自己這個兒子關心得未免太少了。這一兩年間,還能推說是忙於朝政,但前幾年閑散之時,父子之間也一直都生疏的很。隻是其中的嫌隙,一時也難化解,寧王原打算過了新春就表奏皇帝,冊立世子,但一想又覺不妥。

皇帝已有傳位的諭旨在他這裏,當日暖閣之中,殷殷囑托,是希望寧王好生教養皇子,言下之意,將來倘若皇子成才,帝位仍應物歸原主,若是世子早已冊立,也還罷了,偏生寧王因有心結,一再拖延了下來,此時若是上表請求冊立,將來即位之時,世子便是當然的太子,倒有先為自己的兒子爭儲位的意思了。在皇帝看來,尚未傳位,寧王就已在為儲君布局,若是皇帝起此猜疑,那真是太無謂了。這樣一個轉念,寧王更是覺得千頭萬緒,思緒亦更混亂,而吉時將近,已然也不容他在細想了,隻有匆匆等上車馬,先往禁宮行去。

劉文靜夫婦在與衛璧分開之後,依舊在內侍引領之下往勤政殿而去,內侍很有分寸,與他二人相隔了足夠的距離,所以劉夫人不必擔心會有旁人聽到夫婦二人的密語。適才衛璧與徐家兄弟一場交鋒,劉文靜的記憶猶新,同時也不明白,衛璧何以對徐家兄弟成見甚深,仿佛有意為難一般,一貫思慮周密的他,卻沒有注意到衛璧言辭之中露出的破綻,倒是劉夫人見丈夫絲毫沒有想起這件事的意思,這才出言提醒。

“我記得那天你從伯帥那裏回來,曾提到,你與伯帥,都頗為懷疑這個衛璧的身份?”

“是有這麽一回事,伯帥久在江南,帝都的驍騎舊部如今也都隨老師出征關外了,衛璧一直隸屬漠北驍騎,以前是葉奇瑜的部將,漠北驍騎與帝都之間的聯係都靠文牘,所以其人相貌品行才具如何,帝都能說上一二的人,竟是一個也沒有。帝都臥榻之側就是新城,那裏就有兩萬漠北鐵騎,而對統兵之人,朝野上下竟大都沒有一點了解,這不太荒唐了嗎。”

“豈止是荒唐,簡直是利刃懸頸,而不自知。”劉夫人悠悠道了這樣一句。

“夫人這話,未免嚴重了吧。衛璧此人,確實有些不諳官場的規矩,無非是在邊關呆久了,不懂得做官應酬罷了。”

劉夫人聽到丈夫這樣說,玉手一抬,食指微曲,先就在他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虧你還在府裏放了那一屋子的書,剛剛他是怎麽對付徐家兄弟的你竟忘了?你說他不懂官場應酬,怎麽對於這內廷宮規,反倒是爛熟於心,運用起來得心應手的很。”

這話提醒了劉文靜,內廷的規矩,雖然森嚴,但在開國時訂立,年代久遠,如今就連內侍都已不大放在心上,而且一路所見,王公朝臣進宮的路徑,大都視各家府邸與宮門之距離遠近而定,大體都以便利自身為主,顯然都未顧忌到這條宮規。剛才如果不是衛璧言之鑿鑿,內侍想也不會這般鄭重,而徐家兄弟雖然未必將這條宮規放在眼裏,卻也不願意為此驟起風波,說起來衛璧這還真是舉重如輕,寥寥數語就製服了咄咄逼人的徐家兄弟。

“還是夫人看得透徹,對於一個久在邊關,常年與蠻族鐵騎廝殺的戰將來說,知道這條宮規著實有些不尋常。”

“如果不是這衛璧學識淵博,那便是此人城府極深,在入宮之前,就已經想到徐家兄弟會有意為難,並且早早思量了這應對之法,你曾到翹才館中拜訪,以你的觀察,他此行入都,身邊可有什麽心腹幕僚一同隨行。”

衛璧的居所,劉文靜曾親自登門拜訪,除卻一些帶甲的衛士,並未見到任何書生模樣的幕僚參讚,回想那日衛璧落落大方,喚酒痛飲的酣暢性情,也不像是故意有所隱藏。想來軍機要務,如果不是衛璧事必躬親,那也至少是將幕僚都留在新城了。身邊沒有幕僚輔佐的衛璧,卻對與徐家兄弟的不期之遇應對如此得當狠辣,那便隻有一個解釋,他確實熟知這條久為人所遺忘的宮規。劉文靜想到這裏,不禁又回想起自己麵見俞英泰時的情形,衛璧的身份,當真是越來越可疑了。

“以我看來,他此行與我和伯帥一樣,除了三百衛士,並無旁人隨行。”

“也許,”身旁的劉夫人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們是第一次到這禁宮內廷,衛璧卻不是。”

夫婦倆就這麽一邊說話,一邊走著,勤政殿已經遙遙在望了。以往的慶典,殿閣四周無不花團錦簇,務求金碧輝煌,但這一次英和別出心裁,特為定製了一批別致新穎的宮燈,懸於四周,光彩照人卻能清新脫俗不顯絲毫奢靡之氣,皇帝看了,甚為滿意。勤政殿原本是皇帝理政之所,今夜為了飲宴,也重新布置過,王公與閣臣在內殿設坐,陪同皇帝與貴妃,其餘朝臣則在殿外的長桌落座,但較以往朝會,距離帝君也近了許多。

原本以劉文靜的階品,隻能在殿外落座,他夫婦二人正要尋個座位時,引路的內侍攔阻道:“劉大人,陛下有命,凡此次如今將領,皆在內殿賜座,還請大人移步。”

既是這樣說,劉文靜覺得也不必推辭,否則顯得矯揉做作,萬一皇帝問起,甚至還有些不識抬舉,因而雖內侍進到了內殿。內殿的布置,要更典雅一些,同時因為能進內殿的人數不多,所以更為寬敞,劉文靜看到俞英泰已然落座,此刻章紹如不在,其餘王公閣臣,自己與其都無甚淵源,倒不如就與俞英泰同坐也還自得一些。俞英泰顯然也注意到了劉文靜,正欲起身,卻見有人比他的動作更快,搶先一步走到了劉文靜的麵前,正是適才有一麵之緣的徐秋嶽。

徐家兄弟一向形影不離,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徐鎮嶽言語莽撞令長兄不快,此刻隻有徐秋嶽一人來會劉文靜。劉文靜依舊十分尊禮,但想不到徐秋嶽比他更為謙遜,先就扶住了劉文靜,“片刻之前便還見過,劉大人何須如此多禮,草字子源,如蒙不棄,就此兄弟相稱如何?”

徐秋嶽謙恭之名,帝都久有傳聞,但劉文靜適才見過他對衛璧言談間亦是綿裏藏針,便知道此人並不如平日表現得那般心胸寬廣,隻是想不通何以此刻特地來向自己示好,但論出身,徐家乃是世家,論階品,徐秋嶽乃是侯爺,劉文靜如何敢真的與他兄弟相稱。正在犯愁如何應對之時,俞英泰出麵解圍了。

“博川,待會恐怕好些後輩來敬酒,我不勝酒力,還請你為我多多擋駕。哦?小侯爺也在這裏,有禮,有禮了。”

徐秋嶽聽到俞英泰的聲音,知道自己想邀劉文靜同坐的打算是要落空了,好在話還未出口,不算有損徐家的顏麵,故而轉過身來,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怎敢當伯父一句侯爺,秋嶽離家時,家父再三叮囑,伯父乃是前輩宿將,軍陣之事我兄弟二人還要像伯父多多學習。”

洛陽雖是中原重鎮,但曆次用兵都是在後方,徐秋嶽的父親與俞英泰也算不得熟識,隻是當年用兵東南時,徐家曾封詔旨調運軍資支援前線,彼此有過數麵之緣而已。對於徐秋嶽的恭維,俞英泰並不十分放在心上,但看得出,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劉文靜都是這般謙恭有禮,久鎮中原的徐家,想來是有些不大安分了。就在這三人應酬之間,殿外傳來英和嘹亮的宣諭:“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