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層林盡染
明月高懸,秦瑞卻仍未入睡,今夜是除夕,原是萬家燈火闔家團圓的日子,他自到任洛川以後,守土一方,職責在身,每年除夕都無暇分身到帝都與母親團圓。老母年邁,腿腳不便,也不耐旅途顛沛,深冬雪地更不宜長行,所以他也不敢調動車馬接母親到洛川來,所以母子已有數年不曾在一起過除夕,隻有到每年春暖花開,冰消雪融以後,才會接母親到洛川小住一陣,以解天倫相思之情。以往除夕,洛川雖是小城,但秦瑞與衙署中的師爺書吏團聚一桌,各家的婦人一同到府衙幫廚,倒也能濟濟一堂好好熱鬧一晚,唯獨今夜,在這荒郊野外之中露宿,連一口熱湯都算是奢侈了。隨行的夫役也算盡心,特意砌起了大灶,烹牛宰羊,對於風塵仆仆的一行人來說弄得著實可算是豐盛了。
秦瑞很細心,此行鎮南軍士出了不少力,尤其沈心揚既是遠道而來,又不辭辛苦親自帶兵到洛川前線,所以吩咐隨行的夫役,一切供應都已鎮南為先,自己這裏即便疏忽一些也不要緊。他這樣做不僅為了酬庸鎮南的辛勞,也為了少有耳目到自己的帳中,那名天策校尉此時已經扮作秦瑞的隨從,時常要到帳中來與他議事。
所談的事情很多,一來洛川的情形不斷匯集而來,這自然是天策偵測得來而又不能被鎮南軍發覺的消息。洛川的府庫以及周邊幾座內廷秘庫,皆被洗劫一空,其中大半是那夜天策做下的好事,但也有兩座庫藏,因為沈心揚的突然出現,天策雖然已經將其位置探查清楚,卻根本還不曾動手,誰知如今去查看,同樣是毀於兵火,隻剩瓦礫。這就很明白了,天策螳螂捕蟬,有人黃雀在後,不僅劫掠來的物資遇伏被奪,甚至還為人栽贓,而這髒更加是無法分辨和洗刷的了。二來就是沈心揚的突然出現,讓人不能放心。秦瑞與這位郡主的接觸不多,天策對鎮南王府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但帝都中的消息,除夕皇帝本要禁宮召集重臣飲宴,以沈心揚地位之尊卻突然出現在洛川,實在讓人難以明白其中深意。最讓秦瑞憂心的是,沈心揚在側,自己許多行動不免有所顧忌,而她能調動的人力物力又遠在自己之上,天策在洛川一役損失甚多,但凡用心搜證,都不難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如果沈心揚在這幾天之中已然有所收獲,回到帝都之後猝然發難,馮聿林的本意雖是獲罪,但卻不是這板上釘釘的冒充靖北劫掠府庫之罪,應對起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此刻秦瑞身邊的人手有限,又顧忌沈心揚,所以雖有這諸多憂慮,但能付諸實施的行動卻不多,最後不得不改變初衷,讓這校尉冒險先行回到帝都,無論如何,讓馮聿林先有個準備,選中的時間,正是這所有人都放鬆了警覺的除夕之夜,秦瑞長夜所等的也正是這要借夜色掩護出發的校尉。
到了事先商定好的時辰,校尉如約而至,一身勁裝,十分幹練,同時遵照秦瑞的吩咐,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文書,也無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令符紋章,為的就是防範萬一,為人所擒拿,不會立刻泄露他與天策之間的關聯。為了穩妥起見,秦瑞讓這校尉不必直接去天策府,而是到自己在帝都的家中,他知道每年新春,馮聿林都會派人去探望自己的母親,而今年的人選,他猜想必是馮仲,等馮仲前來拜年是,在不起眼的秦家,這校尉正可以將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報知馮仲。
“此去帝都,單騎快馬半天即到,你挑兩匹好馬同去,不要愛惜,一匹力竭再換一匹,拂曉即能到帝都城門。到城門外便棄馬步行,縱馬街市總是太惹眼了。我家距離城門不遠,入城轉過兩個街口,入青瓦巷有一家匯賢樓,這是家老店,招牌很大,易於辨認,我家就在匯賢樓對麵,一座小院,門旁一塊木牌,上書秦宅二字便是。”秦瑞交代的很仔細,生怕這校尉走錯了路,或者耽擱了時間以致不能盡早見到馮仲,馮仲即便到秦家也不過小坐,想來不會久留,自然要這校尉,先到秦家等他。
這校尉也不是托大的人,他在帝都雖住得不久,但頗留意帝都風物,所以秦瑞提到的匯賢樓對他來說並不陌生,聽秦瑞說完,便問了一句:“這匯賢樓我在帝都時也去過一兩回,他家確是老店了,不過三年前曾開過一家分店,在帝都城中一南一北,都在毗鄰城門的鬧市,不知秦大人家,是在老店還是這新店的對麵?”
秦瑞一聽,知道這校尉確實是足以托付之人,匯賢樓三年前開分店時,他已經離開帝都倒洛川上任,所以並不知情,適才話中的疏漏固然錯不在他,但如果不是這校尉心細多問一句,很可能跑錯了地方。因為新開的匯賢樓,老板為了打響招牌別出心裁,加之樓堂建設更為寬敞,所以年限不久,口碑卻甚好,已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氣勢,如今帝都中提起匯賢樓,十有八九都是指這新開的分店,隻有少數混跡帝都多年的老饕才會覺得老店風味更為珍貴,寧可費些腳程來此一解口腹之欲。但新舊兩店,南北分殊,這校尉若是不問,還要枉費不少功夫。
“我離家數年,都不知道匯賢樓都已開有分店。我家正在城南老店的對麵。”
“如此在下明白了,時間緊迫,這就向大人辭行了。”
“天策安危,全在老兄的肩上了。”
就在兩人正要相互拜別之時,隨行的夫役特來請見,緊要之事已經談完,所以秦瑞也無甚掛礙,不料聽得這夫役開口所言,不啻一道驚雷。
“大人,鎮南郡主回帝都了。”
“怎麽回事?你細細說與我聽。”
“小人遵循大人的吩咐,今晚特地做了幾個菜,然後溫了兩壇從江南運來的女兒紅,準備送到帳中給郡主。但到帳中時,才知道郡主和高將軍,傍晚時分就離開了營帳,鎮南的軍士說,郡主帶著高統領先行回帝都去了。”
“他們帶了多少人走的?”
“人隻兩個,不過馬倒是一人帶走了兩匹。”
秦瑞心道不好,這沈心揚總是出其不意,計算路程,此刻兩人恐怕快要到帝都了,而以郡主之尊,城門此時雖然已經關閉,但想要叩開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但表麵上,秦瑞不願表現出什麽,“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準備的酒菜仍舊照送,不要怠慢了鎮南將士。”
“小人遵命。”
等到夫役退出,秦瑞方才道:“事不宜遲了,沈心揚這一走,變數極多。”但秦瑞也明白急也無用,沈心揚可以半夜叩開帝都的城門,自己和校尉卻做不到,無論如何都要等到天明時校尉才能入城,因而也是頗為不甘地說道,“也罷,盡力而為吧。”
帝都之中,內廷的飲宴已經開始了多時,城中的百姓也都闔家歡聚,唯有四方城門之上,值守的軍士囿於職責,不僅不能回家,還有還酷寒之下堅守,相伴的隻有腰間的一壺烈酒。依軍規來說,值守之時當然不能飲酒,但隆冬天氣,除了在傍晚的一餐,城頭並無半點熱食,全靠這烈酒驅寒,所以無人會多說些什麽。
“前幾天的大雪,一直到今日晚間才停,原以為可以好過些,想不到更冷了。”
“現在是什麽天氣,數九寒天,滴水成冰啊,你看城外那些樹,那個不是積雪皚皚,城頭就這麽一個小火盆,軍需的書辦還克扣得緊,木炭三兩塊,哪裏夠燒到天明。”
“誒,你看,那裏怎麽有兩棵樹動起來了。”
“你這家夥,酒喝多了眼花了吧。”
“不是啊,真的動起來了,邪門的緊,趕緊去敲鼓。”城門之上設有戰鼓,遇有意外,鼓聲即是警訊。
“別動,今天什麽日子,管他什麽東西,就這麽兩個,慌什麽,要是搞錯了,驚擾了帝君的飲宴,你我的腦袋可就要搬家了。去,把睡覺的老六老七叫上,一起下去看看,咱們四個總能對付了。”
當這兩名軍士叫醒了睡得真香的同伴,四人從城樓而下,將城門打開一條縫出去準備探個究竟的時候,才見方才從林中出來的兩道影子由遠及近,此刻已經到了麵前,這才看清,不是什麽樹木成精,而是兩騎快馬。
倒是那帶了幾分醉意的軍士膽子大,借著酒勁吼了一聲:“哪裏來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天子腳下,也敢夜闖城門?”
他說這話的時候,當先的一騎已到他麵前,酒氣凜冽隨風更遠,馬上之人先就生了厭惡:“當值竟敢飲酒,軍紀官何在?”
“嘿,好小子,倒教訓起我來了,看我怎麽”這軍士正要動手,卻被同伴攔住了,深夜闖門卻有這般口氣,料他不是一般人。
“這位大人,今兒除夕,弟兄們有家不回,無非是因為職責在身,我這兄弟喝了兩口酒也不過為了去去寒氣,還請不要難為小的們了。城門已關,想進城,明天請早。”他自覺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就是皇帝來了,也挑不出錯,正要轉身回去,卻聽到身後另一人道。
“小高,你管得也多了些,再說人家說的也沒錯,這麽冷的天,不喝酒不就凍僵了,這都要治罪,換做我可不答應。”
“是。”
這當先一人,也不多言,迅即拋出一塊令符,這守門的軍士接了,接著手中火把的光亮才看清上書:天子之令,符到奉行。
“這是鎮南王郡主殿下,持天子令,所到之處,如君親臨,還不開門。”
“小人,小人。”這幾名軍士都霎時嚇得說不出話來,倒是沈心揚頗為寬容。
“誒,莫慌莫慌,你們也算盡責,來,這壺酒給兄弟們暖暖身子。”說罷拋過一個酒囊,其中灌滿了從秦瑞車隊中拿來的女兒紅。
好巧不巧,此刻打更聲起,已然過了子時,子夜一過,就已到了興平九年的正月初一,而帝都,也迎來了它的第一位客人,鎮南郡主,沈心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