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111章 改弦更張

身側的皇帝因為困倦已極,睡得很沉,反倒是霍玉蕪此刻輾轉難眠,若在以往,皇帝亦會被擾醒,少不得還要問她何以煩憂,隻不過今夜因為先是飲宴,後又召見寧王和沈心揚,甚至還為了查案人選的事和霍玉蕪敘話了良久,所以皇帝並不曾醒轉。這倒也方便了霍玉蕪,否則還要思索怎樣應付皇帝,以她如今的精力來說,也是十分吃力的一件事。

久久縈繞於腦海的,還是衛璧的那個請求,為何他想要參與到此次洛川一案的調查中去。原本以霍玉蕪的猜想,衛璧即便以身犯險,也不過在帝都小做逗留,等征伐大軍一動,他自然就要隨同離開,到新城與大軍匯合,等到滄瀾關時,再伺機而動以求左右戰局的走向。誰知道如今他身為一軍統帥,竟然想要在帝都久留,這不太冒險了嗎?除非,霍玉蕪將自己比作衛璧,以靖北統帥的角度來思量。

洛川到底發生了什麽,對身處帝都的皇帝和朝臣來說自然一頭霧水,甚至眼見其事的沈心揚也未必知曉真相,至於衛璧,必是知道了些什麽,他縱然自信喬裝精巧,也不會孤身一人就來闖帝都。那麽衛璧參與查案的決定,應當是與他得到的消息有關,也意味著他的逗留不僅有利於如今的滄瀾戰局,甚至對今後局勢的走向也有這不可或缺的作用,這才讓甘願冒著身份泄露的危險,與沈心揚和俞英泰一起去查洛川一案。但無論霍玉蕪怎樣抽絲剝繭,最關鍵的一環是洛川,這一環她茫然無所知,自然也就無法繼續推想下去,不過她之所以願意答應衛璧,也正是因為他說的一句話:“當年的真相,想必你已知曉,皇帝的功過,亦不必我來評說,我之起兵,雖因皇帝,卻也不全為皇帝,這天下深沉之暮氣,不是他一人之過。所以,如果貴妃娘娘可以勸得陛下自己退位,我也願意就此止戰,一戰功成萬骨枯,百姓的血淚總是無辜的,不過,朝廷若是一意孤行,我靖北兒郎,自然還是會流盡最後一滴血,傾覆帝國之心,至死不改。”

所謂當年的真相,便是霍玉蕪父親之死。她自入離宮,又在藏書閣見到皇帝私藏的許多機密奏疏,對當年舞弊案情的來龍去脈,已然一清二楚。當時流寇自兩廣而起,沿途府縣望風而降,朝廷調兵應對,正以兩江為中心,建立軍陣,以遏阻流寇兵鋒。但彼時流寇占據夏陽,手握地利,順江而進,朝廷大軍十分被動,以致一度隻能在金陵城下固守,而頓兵日久,銳氣盡喪,不僅將無鬥誌,士無戰心,貪墨舞弊更是如跗骨之蛆。霍玉蕪的父親,時任江蘇巡撫,肩上正有前線軍需職責,世代詩書,本人的操守尚且不壞,隻是有些不諳實務,做一任太平封疆尚且勉強,值此亂世,在那些兵將麵前完全是任人擺布,同時屬下也欺侮他是書生,公事上總是放些暗箭,所遇情形,與後來被陷害貶謫的閣臣梁文韶差相仿佛,隻是梁文韶尚能保得住一條性命,而霍玉蕪的父親,因為時值亂世,有人向皇帝建議,亂世需用重典,所以最後落得一個身死抄家,子女零落的淒慘下場。

當年霍玉蕪始終不信父親會有貪墨情事,如今一看果然,隻是受人蒙蔽卻也不假,而最後定罪的雖是皇帝,這仇怨歸諸於何人,卻又當真費解了。這也是霍玉蕪多年來的一樁心事,當初她執意入都,乃是為了這真相,然而等到真正知道真相的這一天,她卻又茫然無所對了。也許世間執念,大都如此。

霍玉蕪陷入往事的追憶,對衛璧方才說的話還未置可否,又聽衛璧接著說道:“到時你若願意,也可與他做一對尋常夫婦,良田美池,桑竹阡陌,我誓不相犯,許他安享天年。不過至尊天子是不是願意就此蟄伏,這一點恐怕你比我更清楚一些。”

霍玉蕪當然知道,衛璧這話近乎空談,皇帝雖然秉性不如先祖剛強,近年來也習於安逸,但以帝君之尊,就此退位遠避,隱姓埋名也是辦不到的事,不說別的,將來垂死之日,又有何麵目見父祖於九泉。而且皇帝即便退位,皇族仍在,各地藩王亦難輕易就範,舉國戰火,也不是說停止就能停止的。改朝換代倘若真的這般輕巧,春秋史冊,便不需用鮮血來寫就了。衛璧這樣說,不過是想萬一皇帝真的有一絲動搖,哪怕隻是離開帝都,巡狩全國,或者傳位他人,都可以搖撼人心,瓦解軍心士氣罷了。但她卻無法不對此議動心,衛璧所說國之暮氣,霍玉蕪熟讀史書,知道曆代王朝無不如此,大抵氣數將近,革故鼎新而已,天命非人力可改,但末代王孫哪一個又願意承認自己是亡國之人呢。

“今日,一為報你當年救命之恩,二,我要你靖北少帥一諾,至於允諾為何,到我用時,自會告訴你,不知少帥敢應否?”

這虛無縹緲的一諾,將來會變成什麽,誰也不知道,衛璧心中揣測,霍玉蕪有孕在身,將來或許以此一諾,保皇帝一命,如今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將來如真有問鼎的一天,除非迫不得已,他也不願將舊朝皇族屠戮殆盡,畢竟他由一介布衣起於塵野,固然因為章紹如的識拔,卻也是皇帝親授名器。最後則是衛璧身為兵家的一點詭道,局勢風雨變幻,將來如何,連他自己都無法確認,茫然一諾,輕於鴻毛,便就真的違逆了,又當如何,自裂土自封的一日起,他便再也不是君子了。

“好,如此便一言為定。”

如今皇帝已經接受了霍玉蕪的建議,詔書雖未頒發,衛璧卻已在入選之列,至於洛川一案,到底會有怎樣的走向,縱是聰慧機敏如霍玉蕪,一時也理不出頭緒了,而這徹夜愁緒,不知不覺間,興平九年正月初一的晨曦,已然初露了。

從秦瑞那裏星夜離開的天策校尉,一夜之間跑死了兩匹快馬,終於趕在城門初開時到達了帝都,他一路風塵仆仆,卻未想到在城門口就遇到了熟人。城門戍守亦是天策的職責,這校尉此刻遇見的正是昨夜攔阻沈心揚和小高的軍士,彼此熟識,少不得要閑話幾句,那校尉原本急著趕路,不願多言,卻猛地聽到身側的軍士說,“近年這除夕,過得邪門,先是鎮南王郡主半夜來叩城門,再是過了子時那一場煙火,帝都好多年沒有這麽壯麗的煙火了。”這軍士是帝都本地人,當年馮聿林招募天策,方才投入軍中。

“誒,老三,你說什麽,昨夜鎮南郡主回到帝都了?”

“是啊,正巧兄弟幾個當值,正凍得牙齒打顫,好家夥兩匹快馬,我眼花還以為城外老樹成精了呢,嚇一出溜。”

果然秦瑞的猜測應驗了,沈心揚連夜趕回帝都必是發現了什麽要向皇帝稟報,這就更加不能耽擱了,於是原本牽著馬與同僚並肩步行的校尉,也來不及道別,翻身上馬,揚鞭一揮,立刻又快馬去報訊了。

“嘿,這老五,跑的這麽快。”方才還在與他說話的老三道,不料身旁的兄弟奚落他。

“老三,你光棍一條,哪懂老五的心思,人家可是小別勝新婚呐。”

“去去去,都忘了昨晚是誰去軍需那裏費勁巴力弄來取暖的木炭了,你們這幫狗東西,下次都給你們凍成冰坨子。”

“誒,三哥,別介,別介。”一夥人聒噪著走遠了,全然沒有發現,這校尉打馬而去的方向,根本不是他成婚未久妻子所在的街巷。

天策校尉很機警,也是從一開始就受過囑咐的,就算遇有意外情事,也不能直接到馮府,馮仲特地在帝都內設置了一個聯絡點,正是當初伍元書跟蹤發現的那處,但此刻帝都之中,除了衛璧,誰都不知道天策有這樣一個隱秘的聯絡點。馮仲多數時間都在馮聿林的府邸,昨夜馮聿林進宮原本已經做好了下獄的準備,不想一場飲宴平安無事,倒是馮仲,知道無論計劃多麽周詳,施行起來總有意想不到的變數,見馮聿林歸來,先就說道:“主公勿憂,就在這一兩天必有消息。”因為存著這樣的想法,所以盡管前夜未曾久睡,正月初一卻一清早就已在聯絡點裏親自等候了,果不其然,喝過一盞早茶的功夫,校尉便到了。等到將洛川前後的情形一一稟報,特別是沈心揚先是突然出現,又在昨夜趕回帝都,更不能不引起馮仲的注意。

馮仲聽著校尉說完,先自默思了一會,之後方才開口道:“弟兄們的辛苦,主公都知道了,事出突然,應變不易,難為你與秦大人沒有失了方寸,城門的兄弟也是自己人,不妨事。隻不過在下倒是有個不情之請了。”

“先生請講。”

“除夕未曾與家人團聚,已是一大憾事,如今家門近在遲尺,我卻想請老兄先去一趟新城,畢竟很多大事還待布置,去晚了恐失卻先機,隻是這樣,你與尊夫人之團圓,又成奢望了。”

這對校尉來說確實是一樁憾事,他夫婦成婚以後,總是聚少離多,尤其擔負此種隱秘的任務,更是不宜告訴妻子,剛出閣的新婦,還不脫少女心性,但因為兩人姻緣成就不易,所以還頗多體諒,但這校尉心中,自然愧疚,此刻聽到馮仲這樣說,愈發覺得對不起妻子。但事有緩急,尤其沈心揚昨晚星夜入宮,此刻尚未聽聞有什麽舉措,正是天策重新奪回先機的時候,斷斷容不得他猶疑不決,因而很爽快地說道:“沒有大帥成全,我又何以為家,某甘為驅策。”

“好!也不枉主公愛才之心。你到新城以後,”馮仲亦不忸怩,迅即將應對之法告訴這校尉,讓他火速前往新城,交代已畢,馮仲又接著言道:“這處地方亦不能再用了,洛川有此變故,或許是這沈心揚僥幸,卻也難保不是消息泄露了,你去新城以後,暫不必歸,倘有後命,我必親自來找你,其他人即便有主公手令,你亦不可相信。”

“是,先生。”

送走了校尉,馮仲立刻回到府邸,同樣的,馮聿林也正在等他,不過困倦過深,已在馮仲房間額軟塌上合衣側臥小憩了片刻,馮仲進到屋內,還未開口,淺寐的馮聿林聽到腳步聲已經警醒地起來了。

“如何?”

“是沈心揚。此人突然帶兵到了洛川,而我們的人原本已經得手,卻半路為人所攔截了。”

“小小洛川,倒有三方人馬,你看出了我們和沈心揚,還會有誰在洛川?”

“主公,恐怕是有人假戲真做了。”

“靖北,伍元書?!”馮聿林還有些不相信。

“原本就沒有肅清,照在下看,不僅沒有肅清,靖北餘孽還潛入了帝都。”

“哦?”

“天策的捷報直接呈送陛下,不在帝都不會知道此消息,更不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何以陛下毫無反應?”

“局勢紛雜,連我等都如置深山,更遑論他人了,現在最清楚個中形勢的,恐怕要數伍元書了。”

“這麽看,我想到詔獄一遊,反倒成了奢望了。”

“如今主公是否入獄倒是尚在其次了。在下冒昧揣測,沈心揚星夜進宮,洛川的情形是瞞不住的,眼下隻是不清楚到底是何方神聖而已,這罪名就算想要安在靖北的頭上也不容易,朝廷勢必要設法徹查,而在此之前,主公應該是會找個名義先行安置,再暗中派人監視,等證據確鑿,再行拿問。”

“這要真的有證據落在朝廷手裏,再想脫身恐怕不易。”

“此所以在下已先行布置了,我等不妨靜觀其變,倘有不測,新城眾軍群龍無首,天策很可以猝然發難,先軟禁了勤王大軍,然後直接兵圍帝都。”

馮聿林沒有想到馮仲的計劃改變得如此突然,“逼宮?”

“不,圍城的乃是靖北,天策仍是來勤王的。”馮仲仍是不緊不慢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