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115章 變生肘腋

章紹如是在葉奇瑜離開後不久,收到了來自雲州的軍報,這才得知了曆林遭遇風暴之時,這對他來說也有些始料未及,隻是多年風濤,已習慣得多了。曆林的船塢碼頭既然因為風暴而多所毀損,工匠船隻也不堪調用,這樣一來葉奇瑜的行動勢必要受到影響,到達梓潼的時間,便很難預計了,章紹如自然也想到,葉奇瑜發現曆林是如此形勢以後,必是在等待自己的後命。局勢雖有變數,應對卻還不甚複雜,與靖北已成對峙的局麵,章紹如麾下的兵力十分充裕,盡可以調撥人手援助曆林,但他同時也想到,曆林如今所缺的乃是造船的工匠,若說伐木的軍士,有葉奇瑜所帶的三千人也足夠了,而且他還不願因大軍的調動,暴露動向,滄瀾守軍雖然一直固守不出,但難保沒有暗中散布眼線,伺機而動。於是章紹如寫了一道軍令,命斥候從速送到曆林,同時召來部屬吩咐道:“你等去雲州傳令,關內各地即日起以重金招募造船工匠,找到以後,不必聲張,做民家打扮,盡數送到曆林去。滄瀾一線,大軍防線不得有絲毫鬆動。”

“是。”

章紹如布置完這些,不免有些神思困倦,以往想要提神自娛,都是何桂清來陪他下棋,或是與葉奇瑜師徒之間敘話,此刻何桂清正率部在外偵查敵情,一時還不能回營,倒讓章紹如有些無所適從,隻得烽火閑情,取來一部書聊為解悶。

帝都之中,馮仲自與秦瑞見過以後,將各方的消息一一匯集,特別是沈心揚與劉文靜的行蹤亦已在他監視之下,沈心揚雖然自覺行動十分隱秘,但天策在帝都駐紮至今,或明或暗早已布下無數崗哨眼線,自然不會受到她障眼法的蒙蔽。馮仲覺得時機越見成熟,隻是差一個機會可以猝然發難,因而不得不暫時忍耐,馮聿林倒是很沉著,饒有興趣地想知道,沈心揚一行案子查得如何了。

“他們先是去見了一個人,這個人想必主公也猜不到是誰。”

“無非從洛川而來的那些人而已,不是客商,便是瑞兒,至於隨行保護的鎮南軍原就是沈心揚的部屬,自是不用說了。”

“不,此所以說主公想不到,他們先去見了陸桐。”

“哦?竟然是他,我們這位柏台長官,近來正為那件告禦狀的事弄得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再牽扯進洛川的案子,倒是我之前小瞧了他。”馮聿林雖一直在暗中利用禦史,作為打壓政敵實現自己目的的手段,但與掌控柏台的陸桐卻相交不深,因為他早知道陸桐是紀柏棠的心腹,倘若利用此人,許多事便也瞞不過紀柏棠的眼睛,而恰巧他的許多事,正是不能讓紀柏棠知道的。

“到底他是如何牽扯到洛川的,在下亦還不明,不過既然有這麽一條線索,我們也不妨利用。見過陸桐以後,就如主公所言,參與轉運的幾家商行同在訪查之列,但很奇怪,至今也沒有來見侄少爺,也不曾請他過堂。”在職的官員,到有司衙門回答訊問,是為過堂,秦瑞既奉皇帝的諭旨,無詔不得離開帝都,自是為了留他協助查案,但又遲遲不見,不知道這沈心揚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馮聿林的心思很快,“莫不是已經懷疑了瑞兒?”

這也正是馮仲所想的,“此事尚難定論,昨日,沈心揚已與劉文靜出城,想必是到洛川去了,目前隻能確定侄少爺無法從帝都脫身,至於是否已在監視之列,還有待調查。”

“且不說瑞兒,倒是我的府門前,多了好些客人,不請自來。”

“主公明鑒。”

“世兄覺得,此事還要等多久?”馮聿林將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之上,手指一動,一點寒光自掌中一閃而過,這自然是手中寶劍出鞘之後旋又複歸。

“隻差一個機會。等帝都大小將領都動身前往帝都,而又未抵達新城之時,倘若我是易君瑾,就選在這時,兵分三路,帝都、將帥和新城,一網成擒。”

“分兵乃兵家之大忌。”

“兵者詭道千萬,最後都隻是為了求勝!”

“那就要說動皇帝,即刻派遣各路將帥出京。”

“恐怕都在等洛川一案的結果。”

“那又該如何?”

“水落自然石出。”

“看來少不得還要到詔獄坐一坐。若是沈心揚查不出什麽呢?”

“鎮南王府想來不至於庸碌如此,倘有萬一,也隻好在下助他一臂之力了。”

“這不妨由瑞兒去辦,不經大事,不能有所曆練。”

“遵命。”

焦頭爛額的其實倒也不是陸桐,因為燙手的山芋已經拋給了內閣,寧王雖要道禦史台,先他一步的卻還是沈心揚和劉文靜。陸桐隱約風聞,沈心揚自回到帝都以後,行蹤神秘,劉文靜又在除夕飲宴之上與俞英泰走得很近,看來不僅是兩江的部屬,更是俞英泰的心腹,這二人聯袂登門,陸桐也不知其所為何來。

還是沈心揚快人快語,“陸大人,今天不為別的,阜豐商行,大人可有印象?”

陸桐就在帝都官場,皮裏陽秋的話聽得多了,平時甚少遇到沈心揚這般單刀直入的人,而這時提到的阜豐商行,正是他名下的產業,也正好參與了這次到洛川轉運軍糧的行動。但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沈心揚對阜豐了解多少,因為表麵上,這家商行與陸桐毫無關係,隻是這表麵功夫看樣子是沒能瞞住這位遠道而來的郡主。但能透露多少,陸桐一時也難以拿捏,尤其和伍元書以及靖北之間的勾連,更是萬萬不能泄露半句。

劉文靜看人亦很準,知道像陸桐這樣久在帝都浮沉的人,倘不能捉到真憑實據等閑不會承認,就算鐵證如山,尚能砌詞狡辯,因而不能不逼一逼他:“陸大人,禦史台是朝廷耳目,懲惡揚善原是責無旁貸的事,如今雖有人利欲熏心,以當朝大員,行商賈之事,但監察有禦史,問罪在刑部,都不在我與郡主查究範圍之內,隻因這阜豐與洛川頗有幹係,而我等欽命在身,不得延誤,所以還請大人好好想一想。”

劉文靜是換了一個陸桐習慣的說話方式,話裏有話,知道這班人習慣了品察言外之意,此時劉文靜的意思便是,陸桐以柏台長官之尊,涉經商牟利之事,自有朝廷其他機構懲處,他和沈心揚此來不是為了興師問罪,而是要將當時洛川的情形和沿途到帝都是否有可疑情事,問個清楚。

這樣一說,陸桐很快便領會了,而且也知道了哪些當說哪些當瞞。既不是來問罪的,他說得便很坦然,回京手下的回報,隻要和靖北無關的部分,他都坦誠相告,無論是在洛川裝用輜重,不僅經由洛川府庫,也到洛川郊野不知名的倉庫中去,還是回帝都途中,先是遇到沈心揚,再是秦瑞身邊突然出現了好幾個一開始從洛川出發都並未見過的隨從,都一一落入了沈心揚與劉文靜的耳中,足足談了有近一個時辰。

牽涉內廷庫藏,在到陸府之前,劉文靜本不知情,沈心揚雖在皇帝和寧王先後暗示之下略有所知,卻也沒有想到,內廷在洛川竟有這麽多處秘密的庫藏,如今一朝焚盡,難怪當日召見,皇帝有此雷霆之怒,而如今,這雷霆之怒不過是隱忍未發,一旦查實之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此事付出代價,一念及此,沈心揚反倒有些倦勤了,她在劉文靜麵前毫不掩飾地說道:“這個案子我可不想查了。說起損失的庫藏,十之七八都是歸屬於內廷,反正”,她原本想說,反正不毀於大火,也用不到百姓的身上,不過供皇帝揮霍罷了,還是劉文靜心思快,出聲攔阻道:“郡主慎言!”

“庫藏歸屬是一回事,就是輜重毀損原也不是什麽大事,此案關鍵在於,劫掠的人是誰,倘若真的是靖北,這才是關乎帝都安危的大事。”

“不是說那伍元書不過萬人,馮聿林率兵征剿了一年,還能成什麽氣候。”

“你我都隻從朝廷先前的戰報上看到過這些數字,並不曾真的眼見靖北,何況天策奏陳肅清靖北的捷報言猶在耳,此刻死灰複燃,陛下可還會饒得過馮聿林。”

“也許不過就是立功心切了一些,說起來靖北燎原之火,罪責可不在天策的身上。”沈心揚是有話直說的品性,但話卻越說越離譜了,至少說得不是時候,但劉文靜一時也拿他無法。

“還是先到洛川看過再說,相隔不過幾天,近來雨雪皆無,想要湮滅痕跡恐也困難,至於那秦瑞,不妨晾他一直,若真的有問題,必然難安於位,時間久了不必我們上門,便會露出馬腳的。”

“好。”沈心揚終於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