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116章 變生肘腋(二)

秦瑞在帝都倒顯得有些無所事事,終日隻在家中陪著老母,他這幾年歸家的時日很少,遠離帝都,困於洛川,這其中雖有許多的不得已,但母親孤身撫養他至今,孝道上他卻還不能有所補報,心中愧疚甚深。所以有這一段閑暇,對秦瑞而言可謂倍加珍貴,不過這也隻是表麵上而言,暗中秦瑞早已接到馮仲的消息,寒露小隊的成員,也大都知道秦家這個隱秘而周全的聯絡點,帝都中知道秦瑞的人本就不多,知道他與馮聿林之間關係的就更少,所以這所平日隻有一個老婦和三兩仆人的院落,在繁華的帝都之中真可說是毫不起眼。

馮聿林經由馮仲交給寒露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設法通過洛川一案,獲得沈心揚和劉文靜的信任,其實關鍵還不是這兩人,而是要這兩人背後的皇帝和俞英泰乃至內閣眾臣,都信任秦瑞。要做到這一點,自然就要為沈心揚和劉文靜送去洛川一案的關鍵證據,但在此之前,天策卻也先要查清,那夜在亂戰之中,黃雀在後,劫走物資的到底是何方神聖,這件事,自然也落到了寒露的身上,所以秦瑞人雖沒有離開帝都,但各方的消息一直源源不絕地送到他那裏,而他也成為了第一個接近洛川真相的人。

秦瑞在洛川多年,對內廷構建的秘庫也多有了解,但他自信洛川內部不至於會出奸細,而天策在馮聿林的治下想來也不會有人走漏消息,那麽偷襲洛川的計劃又是從何泄露的呢?隻有一個解釋,那晚黃雀在後的那隊人馬,也在洛川四周潛伏很久了,商隊和天策的行動,實則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洛川地處咽喉,位置險要,不遠就是細柳關,之後遠入漠北都是帝國轄境,鐵板一塊,無論是何賊人都難從這一路來,另一方向則是帝都,天策和商隊既然可以從帝都到洛川,那旁人自然也做得到。秦瑞聽校尉分析,那夜動手伏擊之人,手法十分老道,而且進退有據,全然訓練有素的軍旅模樣,就是天策自問,也無必勝的把握。秦瑞將這些信息匯聚在一起,形勢就很清楚了,很有可能來自帝都方向的一支與朝廷為敵的軍隊,怎麽想,都隻有靖北伍元書,一人而已。

“馮師傅,叔父想要假戲真做,卻沒有想到,狸貓引來了真太子,天策倒是替靖北做了嫁衣。”

秦瑞對馮仲很尊敬,所以從不將他看作一般的幕僚,但馮聿林既然是他的叔父,所以也不便再稱年歲長於自己馮仲一聲叔父,因而折中叫他馮師傅,很有些時常請教,甘為弟子的意思,但馮仲從不敢想說有這樣一個學生,但欣賞秦瑞做事周到,因而也很願意常與他對談,但禮數上,卻是從來都不怠慢的。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在下隻是個蠢笨的人。不過,何以見得從漠北到細柳關就當真是鐵板一塊,密不透風呢?”

“我在洛川多年,也常擔負征調軍需之責,雖不曾親至漠北,但洛川城中的夫役去過的很多,從細柳關至長安再到漠北邊關,驍騎之聲名遠播而又與民無犯,是無數人親見親曆過的,斷然是做不得假的。當然,用兵論勢,從沒有絕對的事,隻不過是覺得來自帝都方向的可能更大一些而已。”

馮仲沒有想到,秦瑞心中竟然對驍騎如此推崇,雖然如今驍騎還算不得對手,有些崇敬也還無礙,但馮聿林誌在鴻鵠,有朝一日,勢必還是要和驍騎對壘的,屆時的秦瑞,不知又會作何感想。不過馮仲亦很清醒,心中的感慨是一回事,對局勢的分析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從目前得到的消息和證據上來看,秦瑞的分析,確實是最有可能的一種結果。不管伍元書是因為在帝都無法存身,還是易君瑾對天策別有設計,如果真的是靖北在那夜截取了物資,對如今的天策來說,也不是一件壞事。

“說起來,易君瑾此人,也是出身驍騎。當年驍騎帳下,真是一時多少豪傑啊。”

秦瑞不明白馮仲何以突然會有此感慨,反複咀嚼了一下,心想馮仲雖不治軍,但追隨馮聿林左右久了,也浸染了軍人的習氣,而這十數年來的帝國軍人,又有哪個會不將驍騎放在心中,日日揣摩鑽研,以求步武比肩,甚至青出於藍呢?

“不妨我們就做一回靖北。”秦瑞的意思,是要就此易地而處,來做一番推演。馮仲覺得固無不可,也正好可以作為將來行動的參考。

“那好,就請馮師傅調配朝廷的大軍。我就暫且做一次靖北的少帥。如今滄瀾關,仍在我手,驍騎大軍雖出雲州,但我據關城險地而守,縱然一時不能取勝,也足可自保,成對峙之局,並非難事。”

“那我朝廷大軍,豈能袖手旁觀,新城集結大軍已在十五萬上下,即刻就能兵發滄瀾,內外夾攻,萬仞關城,也能將其化為齏粉。”

“既然朝廷對滄瀾誌在必得,那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隻在滄瀾留下小部兵力,死守待援,隻求吸引朝廷大軍不斷攻城即刻,靖北主力則尋機奪取別處。”

“別處?靖北十萬大軍,出去滄瀾守軍,也至少還有八萬,帝都四周都是曠野,無險可守,何處可以藏此八萬大軍?”馮仲入戲的程度,還是有些不如秦瑞。

“崇山峻嶺,綿延不絕,不用說八萬,就是八十萬大軍,我也藏的下。”秦瑞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著地圖上綿延在帝都北境的燕嶺山脈。

這話讓馮仲猛然想到,原本天策的計劃,也正是利用燕嶺山脈的崇山峻嶺脫身,既然他想得到,易君瑾想到此地,倒也是理所應當的事,隻是無論何處戰報,都不曾提過靖北在燕嶺出現。

仿佛是看出了馮仲的疑慮,秦瑞暫且拋下靖北少帥的身份,解釋道:“自去年大戰以來,靖北主力的行蹤一直都很飄忽,雲州一戰雖然艱苦,但十萬虎狼之師在驍騎大軍趕到以前,就已經撤圍而去。之後發回的戰報,雍都亦是空城,雁門關多年來門戶洞開,自關城而出就是千裏商路,海闊魚躍,天高鳥飛,就真的是八十萬大軍,也不過如泥牛入海,豈能有蹤跡可循?”

“可是燕嶺和商路之間,似乎不可等同而語。”

“但是誰也沒有查證過,商路就真的無法到達燕嶺。我在洛川時,就曾聽當地的老人家講,燕嶺山脈綿延縱橫,其間更有無數分岔,許多小路到底會通往哪裏,即便是世代居住山間的民家,都未見得能分清楚。”秦瑞擲地有聲的說道。

“好,姑且就如侄少爺所言,靖北大軍已越過燕嶺山脈,潛伏在帝都四周,那何不就此攻擊帝都,如今帝都的城防,全靠萬餘人的天策而已,新城雖有重兵,但各路將帥人都在帝都,有兵無將,難成氣候。倘若靖北驟然圍城,則勝負可知。”

“那麽我就又要猜一猜了。”秦瑞狡黠地一笑,“素問易君瑾此人,才高誌大,而且當年就常針砭時弊,對朝廷也多有不滿,隻是後來流寇所作所為更為荒唐,更有滅門之仇,所以他才投筆從戎,親手剿滅了流寇。功成以後,旋即身退,對富貴榮華仿佛絲毫無所眷戀。就這樣一個恃才傲物之人,縱是帝都,在他眼中也不過一城一地,取之易如反掌,如今他既要取這個天下,自然不會計較這一城一地。正在他一心籌謀,如何將雲集的這十數萬大軍一網打盡時,湊巧發現了馮師傅與叔父的計劃,原來朝廷外患之餘,更有內憂,倘能好好利用,自然勝過讓手下的將士,上陣浴血搏殺了。”

“我們竟反被易君瑾利用了?”

“叔父當初又何嚐不想利用靖北?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若真的是如此,那我等的計劃,豈不是要前功盡棄?”

“馮師傅適才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馮師傅自然是個聰明人,卻也應該知道,棋逢對手,不到收關之時,誰也不知道勝負,靖北既是天策的敵人,卻也能成為天策掃清其他障礙的幫手。易君瑾自負不必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殊不知,帝都總還是尤其不可替代的作用,至少,我們可以在帝都,讓靖北和其餘兩策禁軍都好生流些血。”

“這話才真的有些像靖北的少帥了。”

“自然,作為靖北的少帥,所想的,自然是讓天策成為自己可以利用的一柄尖刀。”

“那就要看,這刀柄到底是握在誰的手裏了。”

“落子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