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變生肘腋(五)
火候差不多了!衛璧在各處的布置眼見已經完成,便授意伍元書去走那最後一步,最後一步棋不在帝都,而在滄瀾關。月餘以來,滄瀾的靖北守軍麵對驍騎的鐵壁合圍,一直未曾有所動作,不僅因為衛璧的授意,也因為驍騎的圍困,並未真正切斷整個關城的補給。這倒也不是章紹如的疏漏,即便是他,也想不到,駐守滄瀾的靖北軍,可以從燕嶺山脈中獲得源源不絕的補給,而這輜重,還是那夜,馮聿林費盡心機之後,雙手奉上的。但如今,衛璧幡然變計了,命伍元書帶去的軍令,是要滄瀾守軍,全線出擊,攻擊驍騎大營。這自然是主動引戰,而目的,也是為了調動新城那十數萬勤王的大軍從速北上,往滄瀾的方向移動。
“老師這個人,平生謹慎,又最憂讒畏譏,這次原本是一改常度,突襲滄瀾,想要速戰速決,但如今既然成為泡影,必又回到他以前那般穩紮穩打的戰法。你到滄瀾以後,傳令眾將,進攻的陣勢務必熱烈,不要計較傷亡,全線猛攻做出一鼓作氣的架勢才好,但要先勝後敗。”臨行之間,衛璧如此向伍元書囑咐道。
“少帥,屬下不解,我軍以逸待勞,糧草軍械都很充足,而且又有滄雲甲在手,何不就此擊潰驍騎?”
“誒,你對驍騎的了解還是太少了。區區滄雲甲,或能亂一時之勝負,卻不足以扭轉戰局。而且陶立此人,既然是個商人,便不會隻有我們一家客人,滄雲甲雖為奇貨,但終究也是有價的,老師向來不喜歡受製於人,滄雲甲不露麵則已,一旦露麵以後,他必定已經在思量克製之法了。”
“少帥教訓得是。”
“小伍,你以後也是要自領一軍的,用兵總是未算勝,先算敗,何況這敗仗還是我們自己安排的,既然成竹在胸,就是敗了,也沒什麽打緊。”
衛璧見伍元書若有所思不說話,便又自己接著言道:“我軍驟然離開堅城,主動發起攻擊,驍騎心中豈能沒有半點疑慮,隻會當我靖北又有何殺手鐧,屆時詐敗,以老師行事的風格,必會駐足不前,而一旦確信了我軍敗象已成,必會立刻飛書朝廷,請求早派援軍。這是他一貫的做法,不願一個人獨居功勞,必要與人分享,特別是如今,關外有驍騎,帝都有玄策,他自己和昔日的舊部,執掌的兵權,未免太多了一些,就算皇帝和群臣不說什麽,他自己就會先要未雨綢繆的,在這樣的關口,更需要有人來分他的功勞了。否則,他如今已是大學士,爵位也已有了,再立下收複滄瀾,底定關外,重建雁門的功勳,朝廷該如何酬庸呢?難不成也敕封他一個王爵嗎?帝國至今百餘年,還沒有文臣封王的先例啊。”
衛璧說到這裏,伍元書終於懂了,“等到朝廷派出援軍北上,馮聿林下獄,天策全軍勢必心懷怨懟,而新組建的神策和玄策兩軍各有統屬,彼此也不甚熟悉,一旦受挫,短時間內很難集結,到時就是少帥奪取帝都的機會。”
“隻要帝都中的這些將帥離開了,機會可就太多了。就算朝廷援軍一時不出發,眾將帥不離開帝都,每人身邊也不過三百親衛,不足為患,屆時收發由心,全看我們如何運用罷了。”衛璧悠然地說道。
就在伍元書帶著衛璧的軍令,悄然離開帝都的時候,沈心揚和劉文靜查辦的結果,也已派專人送到了內廷的勤政殿,皇帝原本已經睡了,英和收到這份奏報不敢有絲毫耽誤,知道這是皇帝日夜等待的消息,皇帝聽到稟報,也立刻就披衣而起,命英和挑亮殿中的燈火細看這份奏報。
在衛璧有意的幫助之下,沈心揚和劉文靜自然很容易地就找到了熟悉地形的當地向導,而在燕嶺內部查訪,再參照當夜許多人證的證詞以後,洛川案情的真相終於漸漸浮出了水麵。
火勢雖然是在夜半發生的,但這縱火之人顯然是已經在洛川四周潛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否則不會將各處庫藏的地點了解得這麽清楚,而且起火的先後次序,看上去也是經過精心的設計,等到在燕嶺中查訪回來,沈心揚和劉文靜從山民的口中得知,早在幾個月以前,就已經有來曆不明的一群人在山中駐紮,而且盤踞在好幾處地方,看上去彼此還並不認識,但其中一些人的口音很明顯是從帝都一帶來的。最為關鍵的證據,還是劉文靜發現的,比較幾處火場縱火的痕跡,都發現了相同的燃料痕跡,而這種燃料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正是軍中特製的火油。行軍布陣,常用到火攻,所以這種特製的火油,不僅攜帶方便,而且燃燒起來極為猛烈,正是用來縱火的好材料。馮聿林當初在設計時,特地選中這種火油,就是為了替將來查案之人留一條線索,隻要稍有軍陣知識的人,很容易就能辨別此類火油,而這樣也正符合縱火之人是靖北軍的身份。隻是他當初也沒有想到,派來查案的是劉文靜,不過如今陰差陽錯,反倒是劉文靜最終能夠成全馮聿林陷入詔獄的計劃。
劉文靜將發現的火油痕跡告訴了沈心揚,同在軍旅,沈心揚對此自然也不陌生,“這樣的火油,凡是軍隊都常配備,從帝都到新城駐紮著十幾萬大軍,就是洛川當地也有我鎮南駐軍,想要弄到這些東西,並非難事。”
“不錯,軍中的火油很多,但為了慎重其事,無論是否在戰時,保管得大都十分嚴密,沒有主帥的將令,等閑也難取得。而且雖然各家軍旅都常備有火油,但既是從天南地北而來,火油的成分到底也不會是完全一模一樣的。”
“那總不能一家一家去查吧。”
“其實查上幾家也就夠了。”
“天策自然少不了咯。”
“下官鬥膽,也請郡主將鎮南軍中的火油拿來比對一二。”
“這個好辦,其餘的呢?”
“再派人到九裏亭取一份驍騎的,也就差不多了。”照劉文靜的猜想,新城雖然駐軍很多,但因為各家的主帥都不在,所以留守的部將反而分外小心,各自防守嚴密,想要從那裏獲取火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的是馮聿林設計了這一切,最有可能的自然是用天策自己的火油,但難保不會為了掩人耳目,就地取材,到鎮南軍營中去盜取,此外就隻有離洛川最近的九裏亭,駐有驍騎,那裏關隘荒廢已久,又更荒涼,防備也許不那麽周到,偶有流失,也未可知。
等到將各處的火油取到,另尋隱秘之處仔細試驗,最後的結果倒有些出乎劉文靜的預料,洛川廢墟焚毀的痕跡,與天策和驍騎兩處取來的火油燃燒的痕跡十分相似,劉文靜再度回到廢墟細心甄別,才發現雖然起火的先後順序是經過設計的,但有幾處起火的時間十分接近,看起來似乎不是同一隊人所為,難道當夜縱火都有兩隊人馬?劉文靜不禁有些糊塗了。倒是沈心揚心思比較快,話也說得直率:“既然這火油隻要是軍中之人都認得出來,那縱火之人豈能不知道要使些障眼法?而且就算是天策的火油,也難保不是和驍騎一樣,一時疏於看管,為人盜取了,總不能驍騎也是縱火的元凶之一吧。”
沈心揚也許是言者無心,劉文靜卻是聽者有意,尤其將這最後一句話反複思量,越想越覺得其言有味,但這話卻暫時不便寫在送回帝都的奏疏中,懷疑天策監守自盜已是逾越常理,若是連驍騎都牽扯進來,沒有如山鐵證,別說皇帝,就連劉文靜自己都無法相信。無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