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烽煙驚鼙鼓
樞廷南下,作為先鋒原本最合適的人選應當是劉文靜,但當初從帝都南撤走得倉皇,靖北軍的追兵又一路尾隨在後,劉文靜猶在新城與靖北天策兩軍鏖戰,所以俞英泰事急從權,決定在梓潼和帝都之間設下防線,層層阻截前來追擊的靖北軍,其實也是為了防備天策,如今天策和靖北兩軍,對朝廷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分別了。
至於駐紮在新城的玄策和鎮南兩軍,除了分出一部,運送多餘的輜重軍械前去接應神策軍之外,其餘的都已遵循沈心揚與劉文靜的調度,避開靖北的封鎖,轉道南下,隻是因為戰事拖延,略晚了幾日才追上自帝都出發的朝廷大隊車馬。皇帝和寧王早已匯合了,但皇帝的身體,在路途顛簸之下,頗難支持,而且一路風塵,與病體也大不相宜,所以一應事務,做主的仍是寧王。寧王此刻所接到的第一個消息,便是韓雍不曾追上大隊車馬,盡管最後他已率隊突出禁宮,卻不知道如今的下落在何處。聽到這消息,葉奇瑜自然也難安於位,好在已經護送皇室安全抵達梓潼,隻是調度舟船尚需時間,所以一時間隻能在梓潼逗留,這樣一來防務便更不能鬆懈。如今皇室身邊可調之軍,隻有玄策和鎮南,殿前金吾多數已在禁宮折戟,所以寧王決定留下鎮南軍作為宿衛之軍,而阻擋追兵的責任便落到了玄策軍的身上。
軍情如火,劉文靜方才從新城的激戰之中脫身,烽火熏得麵容烏黑,一路到梓潼,尚無暇打一盆水來洗臉,俞英泰倒又到了他的軍帳中,隨行卻不是侍衛,而是劉夫人。
“博川。”
俞英泰與劉夫人齊齊出聲,各自又遲疑了片刻,倒是滿麵焦黑的劉文靜回過身來,形容有些狼狽,引得麵前的兩人都展顏一笑,這一下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新城這一仗,正是長了見識了。”聽到言辭之中,雖未能取勝,卻無甚遺憾,仿佛意猶未盡似的,還有躍躍欲試的雄心壯誌。
劉夫人關切丈夫,上前替他絞好了手巾,也不遞給他,親自動手替他擦淨了臉上的汙漬,不禁責怪道:“這也是初次上陣,你總該警醒些。”
“不妨事,不妨事。”劉文靜知道妻子擔心自己,沙場上許多驚心動魄的事此刻也不宜出口,劉夫人卻很明理,替丈夫擦淨了臉,就到帳中去了,隻留下俞英泰和劉文靜在外間。
俞英泰開門見山,“如何?”這自然是問靖北的戰力。
“不愧百戰之軍,調度之間,進退得宜,我與郡主隻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而且我看他們也無意戀戰,隻是一意封鎖去往帝都的道路,一路南行到梓潼,並不見有多少追兵追來。”
“天策呢?”
“兵力上,在我與鎮南軍之上,我軍一意突圍,不曾久戰,但想也不是可以輕取的對手。想不到馮孟亭在這短短一兩年間,就將部屬擴充至此。此人當真不可小覷。”
“當初選中此人執掌天策,原本也是因為他深諳兵法,練兵頗有所長,想不到如今卻是養虎為患了。”
“梓潼如今的舟船不足,我已去信金陵增發船隻,爵帥會從曆林調撥船隻來援,隻是都需要時間。這樣一來,在梓潼盤桓必久,無論天策靖北誰平定了帝都的局勢,都會派追兵來此,我軍亦要阻截才行。”
劉文靜聽得俞英泰這樣說,便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了,帝都和梓潼之間,並無大的要塞,三兩市鎮,與其說是城池不如說是大一些的驛站。沿途無險可守,如今從梓潼調軍阻截追兵,無異於就是要在荒野紮營列陣,一切都要靠自己。這自然是極難的一件差事,但如今這個時候,莫說不容他推辭,就是有餘地轉圜,劉文靜亦不願說一句退縮的話。
“這件事玄策自然當仁不讓。”劉文靜看著俞英泰,眼中熠熠生輝,倒是十分自信的模樣。
“鎮南軍從即日起負責陛下宿衛之責,殿前金吾大都隨韓閣老在帝都,如今在陛下身邊的剩不下幾人了。”
提到韓雍,劉文靜也已聽說這位老將的作為,心中除了欽佩之外,還多一份惦念,此去設防,若能對他有所接應,也是一件快事。
“韓閣老他?”
“據探馬回報,閣老最後和數十雲甲騎軍一同突圍而出,隻是離開帝都之後,京畿周圍形勢複雜,一時也難以確定閣老的行蹤。”
“此去我倒要好好查探,閣老國之柱石,無論生死都應有個明白。”
“確實有一件緊要的事,傳國玉璽不曾帶出來。”
“什麽?”
“都以為陛下移駕離宮的時候一並帶去了,哪知沒有,如今傳命都是用內閣的印鑒,權且應付。”
“還在禁宮之中。”
“不錯,我們都猜想閣老突圍時,也許帶著。”
“也許?”
“是。”俞英泰也不免苦笑,這匆忙得近乎狼狽了。
“若是落到了天策或是靖北的手裏。”
“靖北要此物並無太大的用處,倒是天策,馮聿林是一路梟雄,不可不防。”
“如今防他,恐怕也晚了。”
“不管如何,試上一試,找到閣老,也是大功一件。”
“這是自然。”
“臨陣專斷之權,盡皆在你,隻是不必死戰,爭取到十天半月的時間便也足夠了。尊夫人,我會安排她明日乘船南下。”
劉文靜知道陸續已經有人在登船南下,但自己的夫人,怎樣也不會在這頭幾批的人選當中去。
俞英泰自然知道他疑惑的是什麽,“寧王殿下不打算走,那些勳臣宗室心中再急迫,表麵上也不好多說什麽,就有意見,也不敢當麵齟齬,何況我也不走,尊夫人的行李簡略的很,就請郡主在鎮南衛隊中安排一下,這是你和郡主的交情,我的麵子,不過是讓外頭的人,少嚼些舌頭。”
俞英泰話雖說的輕鬆,劉文靜卻知道這不是等閑就能擺得平的事,心中自然感激。無論如何眼下的梓潼總是危地,夫人能夠先行脫離險境,也確實了卻他一樁心事。但他也聽出了俞英泰話中之意,寧王不走,則皇帝必是要走了。
“那陛下他?”
“陛下的身體,總是不如以前的了。”俞英泰說到這裏,仿佛有些顧忌似的,不願多言。
“容妃臨盆之期亦在不遠,自然不能久留。這也是寧王的意思,皇家血脈,不能都在梓潼一地。”而俞英泰沒說的話則是,梓潼雖不至於朝不保夕,但戰場之上的形勢,瞬息萬變,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萬一敗北,如果皇室一網成擒,那半壁江山群龍無首,更不知會有多少心懷叵測之人了。
“寧王殿下所慮,也不無道理,無論是靖北還是天策,隻要傾巢而出,我軍都甚難討得便宜,梓潼亦非堅城,同樣也是無險可守的。”
“何況,”劉文靜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即便南渡,從帝都到金陵,這麽大一片疆土,總不能說放棄就放棄了。”
“這件事,內閣也曾議過,隻是如今的兵力,戰和兩難,隨扈的臣僚,也都意見不一。”
“如此大政,似乎不必拘泥於外界的議論。”劉文靜對內閣的處置,頗有微詞。
“如今時局不同,凡事太隔膜,又豈能讓人傾服,共克時艱,不是玩笑話。”
劉文靜不免失悔,自己有些書生之氣了,如今立足未穩,唯一可以憑借的隻有人心,倘若人心離散,則不必到金陵,就已然敗了,於是拋開眼前紛雜的局勢,而談起千裏之外的金陵。
“金陵故地,伯帥可有安排下去,萬一唐突了聖駕,或是旁的什麽人,總也不好。”這是以往劉文靜身為幕僚,時常要為俞英泰考慮的事,尤其這次,等於中樞遷轉,事關重大。
劉文靜思慮之周密,俞英泰是習慣了的。隻是北上以來,劉文靜漸漸獨當一麵,這樣參讚的細務,也算是久違了。如今這般熟稔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二人還在金陵總督府中一般,他的心中倒是頗多感慨。如果當初不是因為雄心萬丈,而是索性就在金陵坐觀成敗,如今應對之間,也許更加從容。俞英泰心忖自己離開金陵雖然不久,但戰事失利,局勢也日漸失去控製,即便不算是他的責任,朝廷的威望卻是飽受打擊,無形中連他自己的威望也受了影響。一班舊部,當初對自己攜劉文靜北上之舉,心中豈能真的無半點芥蒂,如今回到金陵,再見時如何處置倒真是有些躊躇,隻不過這些事如今尚不在眼前,俞英泰竟也想暫時拋開,容後再議,他本不是這樣的人,隻是這一向以來,他也確實累了。因而雖然能夠覺察出劉文靜還有一肚子話想說,卻起身道:“好了,你們夫婦之間難得團聚,我不在此掃興了。待你凱旋,你我同舟南渡。”
“伯帥,此地不宜久留。”劉文靜對俞英泰之安危亦是很關切。
俞英泰倒是十分泰然,“既是同來,自然應當同歸的。”說罷就擺擺手,先自去了。劉文靜也不便堅持,隻是送他出帳門,施禮之後方轉身而回。
劉夫人在帳內,不知是聽到了帳外的談話,還是猜到了會有此布置,已經將劉文靜的行裝都打點好了。夫婦多年,如今自不需要多言,俞英泰的安排,劉文靜想夫人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因而對這她說:“還有你自己的那一份行李,我在金陵雖也有所宅子,可裏頭並沒什麽東西,此番你這個女主人去,倒要好好規劃一下。”
“走得匆忙,我也沒帶什麽,看來隻有到了那裏再置辦了。”
“這樣也好,那宅子裏有間書房,布置和家裏的差不多,藏私房錢的地方也一樣。”這是劉文靜的玩笑話,他們夫婦之間從不藏私,何況早年間,家境清寒,一點進項,都靠著劉夫人精打細算度日,還常不足,不免要舉債。劉文靜的書房所藏,隻是一些舊書典籍,還有就是自己的幾本手劄,雖在外人看來不值一文,他自己卻是很看重的。他在金陵的境況要好的多,所以放手劄的地方,自然還有一些銀兩,劉夫人取到這筆銀兩,生活便無問題。
隻是劉文靜有玩笑的心情,劉夫人卻不免笑不出來。她這一路隨俞英泰走來,對沿途的情形比較了解,尤其她離開帝都的時間也晚,更是見識過,無論是靖北還是天策,都氣勢如虹的模樣,與如今朝廷的軍容相比,可是勝過太多了。但她畢竟也不是尋常女子,又了解自己的丈夫,自然不會說些喪氣話,徒然擾亂夫君的心境,隻是想要鼓勵,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便顯得有些消沉。
夫人這般神情,劉文靜以前也見到過,多半是將到年關時,各路債主催逼不止,而能騰挪銀兩的法子又已經用盡的時候,民諺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劉文靜知道妻子如今憂心的當然不是銀錢,而是戰局了,憂慮何來,自然也是很明白的事。
“夫人放心,此去不過拖延一陣時日,好讓樞廷從容南渡,隻要關鍵人等撤走,我便從容自由地多,麾下將士又都是一手訓練的,斷然無礙的。”
“如果隻是擋上一擋,我當然也不擔心,隻怕你不願就此放棄這一片廣闊河山吧。”
“夫人知我。”
“旁人不論,這易君瑾,當初禁宮之中,竟未能識破,此人端的是個人物。”
“你我先前都不曾見過他,實在也談不到識破與否。”
“隻是他這一來,加上天策的事,對士氣的打擊可太重了,想要扭轉,怕不容易。”
“如果不能挫一挫那兩軍的銳氣,想要振奮軍心,是很困難。”
“但梓潼既在身後,你有些投鼠忌器是不是?”
“是啊,樞廷好不容易到了梓潼,若因為我一念之差,令車駕蒙塵,我的罪就太重了。”
“陛下想來很快就要登舟南渡了。”
“如今,也許寧王的安危更重要一些。”劉文靜說這話有意壓低了聲音。皇帝的病情,他雖然不十分了解,但野外行軍,條件本就惡劣,梓潼雖然供應尚算充足,但與禁宮亦不可比。皇帝養尊處優多年,在帝都時就常傳出臥病的消息,也因為精神不濟,才將大半政務交由內閣處置,這是朝野共知的事情。不論眼前日後,路途顛簸的時日還多,綿延千裏,水陸皆有的路程,對尋常康健之人都不輕鬆,何況是皇帝呢,如今皇帝身體境況如何,不問可知了。
劉夫人當然懂他的意思,隻是這話還是不要出口的好,因而手指輕輕壓在劉文靜的嘴唇上,頭上的步搖無風而動,自然是要夫君慎言的意思。
劉文靜當然能領會,有關寧王的地位,他也是近來才想到的事,皇帝一旦不測,時局會如何發展,他心中亦很忐忑,這件事關係至重,在無跡象之前,就連俞英泰麵前都不便提起,除了枕邊人,他也不會對旁人多言。但夫人的提醒也讓他醒悟,這不是自己應當管的事,至少不是眼下該管的。
“時辰晚了,早些歇息吧,明天我到碼頭送你,好在還有這一兩日的空閑。”玄策各軍因為先前與靖北和天策的交鋒,略有損失,如今亦要整補,而且既然負有阻擊的職責,軍械裝備也要調整,至少也還要兩天的功夫。
劉夫人心中感慨,明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但這話說出來,徒然傷感,擾亂心神,不如不說,最後隻悠悠道:“我在金陵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