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拾舊山河
陶立沒有想到自己與盧良竟然這麽快便又再見麵了,如果要謝,這自當應該是去謝易君瑾,隻是此刻即便是陶立也無處尋他。
靖北在滄瀾關雖是慘勝,但以寡敵眾,戰果斐然卻也不假,朝廷神策驍騎兩路大軍,不僅沒能匯合,神策更損兵折將,最關鍵的是,通往帝都的道路徹底斷絕,章紹如手握勁旅卻被困在了關外,無處施展,神策則是首尾難以相顧,如果不是鎮南軍及時送來了給養,徐秋嶽的這支殘軍能支撐到幾時,猶未可知。
道路頗多阻隔,但對章紹如來說,消息並不隔膜,尤其險峻小道仍可通人,所以帝都的消息由鎮南軍帶來,一路上經過神策再到驍騎營中,雖說費了些時日,但也使得眾人對大局的了解不至於茫然無所知。在聽聞馮聿林反叛,靖北圍城,而中樞又準備南渡的時候,遠在關外的眾將,心中五味雜陳。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從章紹如的神色上看不出些什麽,於是便也不願輕易開口。原先葉奇瑜在時,總是由他先說話,章紹如聽得時候多,說的時候少,但仍是最後做主的那一個。如今葉奇瑜人在帝都,倒少了這麽一個敢為人先的人在,說起來也是受了章紹如的影響,事事謙懷,謹慎為先。打破僵局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何桂清,他自掌兵符,有意要擺脫過去身為幕僚的書生之氣,凡事很敢作敢為,另一個便是盧良,他在驍騎軍中不久,三思之後方開口的習慣,還不曾養成,自是想到什麽便要說的。
“爵帥,形勢危殆,不容我等猶豫了,如何是好,還要早拿個主意。”何桂清雖然一意避免書生氣,但張口一說,仍不免是幕僚的口吻,所想的都是如何在劣勢之下仍能尋得主動。
盧良則是直接一些,“關外已無戰事,如今我軍所缺的乃是舟船和工匠。”不管易君瑾出於什麽目的,當最後的靖北死士選擇在滄瀾關舍身的一刻,關外這千裏沃土之上,已再沒有半個靖北軍了,驍騎在此已無用武之地。如今可以利用的,就是葉奇瑜早已修葺過的曆林驛,但大軍往返需要的船隻不是小數,徐圖恢複固然非登陸梓潼不能做到,但如今的梓潼是否還在朝廷的手上也大成疑問。最關鍵的是要建造能夠容納如此多將士的舟船,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林木固然可以采伐,但巧手的工匠卻不似林木這般容易找到。
在場的將領對盧良的話都很認同,何桂清很想表示一些不同的意見,但思量之下,覺得盧良的話並無錯處,想要另辟蹊徑也不容易,不如就先看看章紹如做何反應。
章紹如半晌不曾說話,雙目微閉,像是假寐,但心腹的部屬都知道,這是他近年來養成的習慣,隻是在沉思事情,神識清醒,對眾人各自的陳說的意見也都默記於心,不會有絲毫的遺漏。營帳之中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自然是越來越多的人在等著章紹如來做最後的裁決。這一年多以來,章紹如老的多了,在帝都時,他的兩鬢尚且黑白參差,如今則已盡染霜華。不過此刻麵帶風霜的章紹如,神情卻並不怎麽凝重,先是環視了部下一遭,見眾人神情雖然嚴肅,但眼神之中精氣尚足,足見還有一戰之力,他也不多說什麽,隻開口道:“大家的意見,我已知曉了,明日這個時候,還到此帳來領軍令。”
眾將聽了,依次行禮告退,等輪到盧良與何桂清時,章紹如道了一聲:“慢。”
這自是要留他二人敘話,何桂清是習以為常的了,隻是以前是隨侍在章紹如身側與將領說話,如今自己也成了主角之一了。盧良雖也留了下來,人卻有些怔忡,仿佛在思索著什麽。
章紹如倒是注意到了,方才盧良雖然侃侃而談,但言辭之間頗有心事,如今在看他的神色,愁眉緊鎖,自然是覺得眼前的局麵無法樂觀的緣故。
“看你怏怏不樂,這是何故?”
章紹如對盧良一直另眼相看,何桂清也是追隨多年的心腹,所以在這私下相處的時候,三人之間並不像平日那般嚴肅,所以盧良也不掩飾,徑直回道:“不瞞爵帥,近來灰心的很。當初在雲州,境況那般艱難,末將都不曾說過什麽。但今日,我軍雖是從未敗過,關外失地也收複了,可是大局卻是這番樣子,就算爵帥罵我,我也要說,今日之局,真是士無鬥誌。”
盧良的話有感而發,而且章紹如知道軍中做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數,與靖北交手以來,驍騎從不曾落了下風,戰略上也談不上有什麽謬誤,但偏偏仿佛處處都被易君瑾牽著鼻子走,以致於如今帝都淪陷,半壁河山都不知鹿死誰手。
何桂清與盧良的交遊不多,但看此人隱然已成為驍騎軍中後起之秀,葉奇瑜對他也十分看重,自然也未敢輕視。尤其盧良商路之行,竟真能與陶立定下盟約帶回滄雲甲,雖是各取所需,但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勞。朝廷如今要既有易君瑾這個心腹大患,又有馮聿林變生肘腋,應對之間左支右絀,已感力不從心,自然不能再樹強敵,與陶立能夠是友非敵,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至於盧良所說的話,盡管不免長他人誌氣,卻也是實情,何桂清未嚐不是讚同的,隻是一時也不願出身附和,但他追隨章紹如多年,知道這位主帥,做事最講務實,軍心如此,他豈會不知,盧良坦承心跡,想來章紹如也不會怪罪。
仔細一看果然,章紹如臉上並無半點惱怒的神色,隻是很泰然地說道:“要說時局,如今倒讓我想到當年,那時盧良還不在驍騎軍中,桂清是否已經入營,我亦記不大清了。”
章紹如口中的當年自然是流寇之亂。與其他功臣不同,當年平亂功勳,章紹如雖然是最最為卓著的一個,但多年以來,甚少再提起過,就是昔年舊部登門,縱然彼此間感情甚篤,也幾乎不提此事。旁人都道章爵帥畢竟不同,立下如此彪炳的勳業卻如此謙讓,舊部總以為爵帥感傷陣亡的同僚不願多說,隻有少數心腹,知道章紹如憂讒畏譏,尤其古來為人臣者,最怕就是功高震主,自然戒懼不已。盧良從前隻聽聞章紹如之勳業,但對當年的情形,無從得知,朝廷雖有戰報,兵部亦收儲方略,但與親曆者之口述當然無法相提並論。何桂清追隨章紹如的時日雖較盧良更久,但他入章紹如幕府時,驍騎氣候已成,許多危局也不曾經曆過,平日裏知道章紹如心中的忌諱,自不多言,今日這個機會倒也難得,所以接著章紹如的話說道:“不知閣老說的是哪一年,若是元和九年以前,屬下還不曾有幸見識。”
在改元興平之前,皇帝的年號正是元和,當時希望新帝即位,一元複始,萬象更新,九州四海,政通人和。哪知皇帝即位不到三年,流寇亂起,而後日漸勢大。章紹如元和四年喪父,丁憂居鄉,因為戰亂奪情起複,組建驍騎,前後四年,但直到元和八年,仍舊困居一隅,不要說一挫流寇鋒芒,時常難嚐一場勝仗的滋味。
聽得何桂清這樣說,章紹如便又接著言道:“元和四年九月十八,我在湘鄉祖宅接到朝廷的諭旨,當時流寇氣勢洶洶,我隻有六個月時間招募兵勇,訓練出陣,倉促之間,自然難有成效,唯有一麵抗賊,一麵繼續練兵。”章紹如功成以後,皇帝曾下旨翰林院,為其功業做書立傳,流傳後世,但這本傳略,許多地方寫的語焉不詳,尤其對驍騎草創時的情形,多有疏漏。一是因為下筆的翰林書生習氣,並未經曆過戰陣,總以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二也是因為早年追隨章紹如的部下,十之八九已然陣亡的緣故。所以如今章紹如所說的情形,當今之世,除了葉奇瑜和易君瑾這兩個追隨始終的人,恐怕已無人知曉了。
“驍騎創立時,隻有一萬人,戰馬產地多在北方,距離湘鄉甚遠,各地又都在練兵,所以騎軍更是少的可憐,隻有兩千人,瑜兒和君瑾每人統屬一個千人隊,如今說起來真是寒酸的很。成軍出師時,我雖接到了起複的詔旨,但未補實缺,莫說督撫,就是一任知府,調動起來都不甚靈便,當然最難的還是糧餉輜重,其中緣由,也不必我多說了。”
這話盧良與何桂清自然懂了,朝政積弊由來已久,當時的章紹如雖然聲望也已很高,但此前一直都是書生,隻在帝都做官講學,文臣典兵如今習以為常,當時還是新鮮事,何況未有權柄在手,除了身邊這一萬子弟兵,哪裏還有可予倚靠之人,想要補給,更是難上加難的事。這些恩怨,牽連甚廣,等到為章紹如作傳,當年掣肘的人,或是死了,或是也立功授勳,同殿為臣,許多舊賬已然不合時宜,最後自然也就隻能語焉不詳了。
“到得元和六年的夏天,流寇已經一路攻城略地,先我一步離湘入鄂,麾下兵力更是有數十萬眾,隨便一個小頭目,就有過萬人馬,一時間氣勢不凡,朝廷自然就是敗報如山了。之後兩三個月間,流寇沿途連克重鎮,那年十月初三,更是奪取了武漢三鎮,震動宇內。”
章紹如說到這裏,盧良尚自在沉思,何桂清卻是猜到了章紹如何以突然往事重提的原因了,他原是幕僚,所以熟讀卷宗,加之記性很好,跟著章紹如所說的時間按圖索驥,很自然地想到一件大事,因而何桂清不等章紹如開口,先就言道:“但在元和七年初,流寇卻因為眾將對進兵方略各執己見,彼此劍拔弩張,雖然不至於兵戎相見,但數十萬人眾就此兵分兩路,各行其是了。”
章紹如聽聞,臉上是欣慰的神色,何桂清的記性確實很好,“不錯,此也是流寇內部之隱患,攻取三鎮隻時開始,內部卻已有分歧,雖然沒有自相殘殺,但嫌隙已生,軍心易散不易聚,攻守之勢的逆轉正是在那時。”章紹如說到這裏,又頓了一頓,“但我軍取得第一場勝仗,卻還在一年之後。”
章紹如娓娓而來的一番話,盧良雖然聽出了其中否極泰來的道理,但又覺得不僅僅是如此,隻是看章紹如陷於沉思,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出言驚擾。
章紹如此刻想到的,正是當年的那場勝仗,葉奇瑜初出茅廬,鋒芒畢露,卻誤中了流寇的埋伏,是易君瑾親率百騎衝陣,救出了葉奇瑜,同時大破流寇,一戰即讓流寇聞風喪膽,自此驍騎軍中漸有雙璧美譽。
“真是老了,盡是想些陳年舊事。”章紹如不禁在心底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