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6章 風雨會中州

葉士開書生之見,邵雨亭既是不願傷了彼此之間的情誼,也是因為許多機密,以葉士開的身份也不便知道,何況就連他自己也是輾轉得來的消息,未見得十分確切,更不敢聲張。不過與葉士開見了這一麵,倒是堅定了邵雨亭結交陳散原的決心,不過他幾番思索,覺得這件事實在也不必自己出麵,由葉士開居於台前正好,他隱於幕後,進退之間從容得多,何況許多自己不便去做的事,正好金陵之中認識葉士開人的不多,由他去做也更合適。

邵雨亭得來的消息很多,隻是真假難辨,所以隻有回到他新近才買下的宅院裏,細細推敲才能有個計較,因為所得的訊息不乏前後矛盾之處,不好生印證,難以有所結論。於是辭別了葉士開,孤身一人在布置精潔的廂房中運筆如飛,這是邵雨亭做事的習慣,不過他亦很小心,等思量有了結果,這些紙張勢必付之一炬,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

此刻邵雨亭案上的書箋層層疊疊,看似淩亂,其實他自己心中倒很清楚,訊息按照日期由遠及近,最近的一份,寫的是皇帝車駕的行蹤。按照寧王的安排,皇帝原本是最先從梓潼出發的,但正如事前劉文靜所擔心的一樣,皇帝的身體根本無法負擔這樣長途的顛簸,所以行到半途,在沂州就又病倒了。沂州是南北之間折中的地帶,氣候宜人原本十分適合皇帝休養,但寧王覺得那裏距離前線仍是太近了,不能確保車駕的安全,隻是他人在梓潼,不願武斷,更怕強行啟程,皇帝突有不測,自己的責任更重,於是和俞英泰商議,決定重兵保護之外,讓其餘人等先到金陵,同時用了暗度陳倉之計,皇帝人雖留在沂州休養,車駕卻仍舊一路南行,表麵看上去不曾有絲毫耽擱,這當然也是為了迷惑易君瑾的而故布的疑陣。

所以邵雨亭收到的這一份訊息實則是假的,訊息上寫皇帝車駕已到揚州,休整幾日便過過江南來。邵雨亭卻注意到,近來由金陵征發的軍械輜重,有半數都運往了沂州。沂州雖是南北之間的要衝,也是一座要塞,但此刻並無大的戰事,距離前線還有數百裏之遙,要說在此地周轉,似乎又多此一舉,沂州是往來南北的一個大碼頭,但水路便利,大可以放舟直趨梓潼,畢竟那裏還有數十萬軍民,對朝廷來說也更重要。而邵雨亭手中第三份消息,則更讓他確信,沂州必是有大事發生了。因為近來金陵許多藥鋪都收到總督府的命令,集中了一批名貴藥材運往沂州,隨行的還有幾名成名已久的江南醫家,這樣的陣勢,絕對不是補充軍醫這麽簡單了。

邵雨亭因為盡管物資,所以無論是軍資調用還是醫家北上都瞞不過他,這兩台毫不起眼的消息匯集在一起,使他心中漸漸有了一個答案,在揚州的車駕也許根本就是空的,皇帝本人實際是在沂州,而且病勢沉重,不得不征召四方名醫一同診治了,隻是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避免人心搖動,這才秘而不宣。這個想法很大膽,因為此刻金陵城中多數的人都在為著接駕做準備,也很少會有人去懷疑那每日總督府張貼的布告上寫著的帝君不日便要駕臨金陵的消息。但如果這猜想是真的,邵雨亭心中不寒而栗,因為此刻的沂州根本就不是久留之地了。

當日帝都城下,靖北與天策兩軍激戰正酣,這才給了寧王等人脫出帝都的機會。靖北一意入主帝都,而天策亦是寸步不讓,尤其馮聿林親自帶領心腹早易君瑾一步殺入禁宮之中,正在全力搜索傳國玉璽的下落,故而傳令城外的天策,務必攔阻靖北入城。

但馮聿林自以為處置周密,然而仍是百密一疏,易君瑾麾下萬餘雲甲步騎,所向披靡,並非天策想要阻攔便能阻攔得住的,在雲甲軍衝擊之下,天策無法固守帝都九門,眼看靖北大軍就要衝入城中了。馮聿林沒有想到靖北的攻勢如此犀利,不過他在禁宮之中畢竟不是一無所獲,在勤政殿他靈光一現,覺得皇帝會將傳國玉璽放在當年授讀的內廷書苑之中,立刻率部去搜,竟真的將玉璽收入囊中。

原來馮聿林久在帝都,對朝野秘辛多有所聞。當年先帝在時,對儲君人選頗多猶豫,尚是皇子的皇帝蒙授業恩師點撥,頗收攬人心,同時深諳揚長避短之道,最終讓先帝仍舊割舍愛子,遵照長幼之序,立下太子。皇帝登基之後,對授業恩師當年襄助之情,十分感念,除了疊加恩榮之外,更恵及子孫,那師傅一門榮耀皆因此而來,羨煞了帝都中不知多少世家。馮聿林猜想皇帝飲水思源,如今君臨天下,都因當年在內廷書苑之中授業恩師一番悉心教導,如今恩師已然作古,唯有常到書苑故地,一解哀思,而天下至寶既然不在日常理政的勤政殿,未嚐不會存放在這裏。

馮仲和秦瑞都不知道馮聿林何以有此神來之筆,但玉璽既然已經在手,禁宮再守下去,倒真有些雞肋了。天策雖在兵力上占優,但如今帝都的局勢混亂,軍士之中有些已經在帝都安家的,此刻難免內心惦念眷屬,而城外的天策攔阻不住靖北的衝擊,自新城而來的援軍,則又無法突破封鎖,糾纏下去,形勢反而愈加不利。

“主公,看來這帝都,不能暫時讓易君瑾一步了。”馮仲已看出局勢漸漸有脫出掌控的危險,因而出言勸道。

馮聿林倒很灑脫,“無妨,玉璽我們已經有了,至於皇子,世兄早就說過,有玉璽在手,便是有了皇子。”馮聿林這話不錯,傳檄九州,其實都隻是詔書,至於殿閣之上高坐的孩童到底是不是皇室的血脈,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分清呢。

秦瑞的心思亦很快,“叔父,靖北對帝都誌在必得,何不暫避其鋒芒,等到他們全都入了城,我們正好請君入甕。”眼下之意是將帝都作為誘餌,等靖北大軍入城以後,天策順勢再包圍帝都,攻守之勢逆轉,屆時再做較量。

“好,當斷則斷,瑞兒這就傳令吧。”馮聿林一言而決。

於是帝都城中的天策軍,一麵徐徐退出禁宮,一麵將城中的眷屬都集中起來,交替掩護,退出了帝都,而易君瑾在數日之內,重回故地,卻已經成了帝都的主人。

當日易君瑾的態度頗可玩味,秦瑞這一招算不的高明。即便尋常將領都看得出,天策尚有一戰之力,何況憑帝都堅城以據守,以逸待勞要方便的多,這般容易就從城中退走,顯然就是要引靖北入城,將其困在帝都城中。但即便如此,這位在開戰以來屢屢出奇製勝的靖北少帥,竟似乎毫無防備地就踏入了帝都,不知是連番的勝利衝昏了他的頭腦,還是他真的對麾下的將士無比自信,以致明知是天策的詭計,仍舊不屑提防。

之後的戰況,對身處金陵的邵雨亭來說就比較隔膜了,相隔甚遠,即便有消息也不準確,但他之所以覺得沂州不是久留之地,是因為無論是易君瑾還是馮聿林,都能看出此地位居南北要衝,進可攻退可守,是兵家必爭之地,而梓潼因為朝廷精銳雲集,一時根本難以攻下,所以沂州雖然距離甚遠,但數百裏的距離上,朝廷並無可戰之兵,即便要花費些時間繞道去攻沂州,隻要能夠攻取,都是十分有利之事。這道理很淺顯,也不難明白,易君瑾和馮聿林自然不會不明白。寧王固守梓潼,戰略原本正確,水路便捷,天策和靖北都無水師,隻要控製了梓潼,往來南北就能通行無阻,沂州雖然重要,隻要皇帝不在那裏逗留,一時失陷了也還能設法收複,但如果皇帝陷於陣中,可就大不一樣了。與梓潼不同,沂州已在中原腹地,而三方大軍,雖在帝都的勝負未分,卻又要在這四戰之地一較高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