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79章 昭君出胡塞

君臣幾番秘密商議,新皇終於接受了沈家兄妹那有些冒險的計劃。不過雖然已經決定答應蘇勒的求情,卻也還有一些條件,用沈心揚的話來說,既是娶親,無論對方是誰,都理當帶著聘禮而來,蘇勒兩手空空,誠意顯然是不足的。如今兵爭亂世,金銀的效用自然比不上攻城略地,而一座完璧歸趙的城池,才能真正表現蘇勒與朝廷合作的誠意和決心。

沈心揚的這一番話,當然不能說他沒有道理,不過新皇亦有自己的擔憂,如今是朝廷有求於人,這樣的要求,蘇勒會答應得這般輕巧麽?不過沈心揚卻很有信心:“想娶郡主,自然要下一點本錢才好,若是朝廷答應得太容易,蘇勒才是該疑心才對。何況,此人若是連這一點條件,都要斤斤計較,將來恐怕也難成大器,自然也不會對朝廷造成多大的威脅了。”

話中包含著一石二鳥的用意,新皇思索了一陣,覺得並無不可,因而決定聽從沈心揚的意見。進而命人擬定了國書,派遣使臣陪同先前來金陵觀禮的蠻族使團一同回到紫金山的蠻族金帳,向蘇勒表明朝廷的態度。

使團到了金帳以後依禮遞送國書,蘇勒看過以後,表現得倒很鎮定,仿佛早就想到了似的。將國書交與侍從,算是收下了,接著從王座之上起身,向著來使道:“本汗當然是有誠意的。郡主的身份尊貴,這聘禮的要求也是理所應當。這樣吧,本汗索性大方一些,請郡主自己挑一座城池,作為聘禮,九州宇內,予取予求。”

從金陵出發時,沈心揚曾當麵囑咐過他,蘇勒如果問以哪一座城池為禮,回之以帝都。使臣既佩服沈心揚的料事如神,也沒有想到蘇勒會答應得這般痛快,因而努力克製著內心的欣喜與興奮,尤其不願表露在臉上,以免泄露底蘊。正要想一些辭令來敷衍蘇勒,卻又聽對方接著言道:“不過,本汗也聽說過你們中原人的規矩。一樁姻緣,固然該有聘禮,卻也少不得嫁妝,這一點,還望你們有所準備才好。”

使臣聽完蘇勒的話,興奮的心情稍稍抑製,也更能心平氣和,不卑不亢地回答他的話:“在下來此之前,郡主曾有麵諭。天下雖大,卻隻有一座帝都能夠見證兩國秦晉之好。據聞,汗王帳下鐵騎,正於長安城中養精蓄銳,就請汗王率麾下兒郎,取下帝都,完璧歸趙之時,就是琴瑟和鳴之日。”

使臣這話,暗有機鋒,一句完璧歸趙,便意味著朝廷需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帝都,而不是血流成河的殘垣斷壁,這個條件,對蘇勒來說,也算不得容易。

蘇勒聞言,朗聲一笑:“以郡主的風姿,便是以帝都作為聘禮,本汗還覺得委屈了。原本該以易君瑾的頭顱為賀,隻是新婚之喜,何必如此血光煞氣。本汗允諾,不僅將帝都完璧歸趙,更將靖北三軍,逐出滄瀾關去。之後的事,相信有人能夠料理,不必本汗來反客為主了。”

滄瀾關外,如今在章紹如的治下,蒸蒸日上,不僅糧草軍械日漸繼續,兵強馬壯更不必說。驍騎鐵甲枕戈待旦,都隻等章紹如一聲令下。倘若蘇勒真的能夠將一見易君瑾趕出關外,這一場連綿不休戰事,也許真的有結束的希望了。這份聘禮不可謂不重了。

使臣是很持重的人,蘇勒連番允諾,一個比一個貴重,如此慷慨,所求必奢,這是當然的道理。

“汗王壯誌豪情,在下不勝欽佩。不過在下隻是使臣,職責所在,隻是傳遞消息,所以汗王有話,還請直言,我也好向陛下複命。在下素問蠻族人都是直爽男兒,想必不會故作扭捏。”

對於之使臣的坦**,蘇勒心中也有幾分欣賞:“不錯,本汗也有幾句話要請尊使帶回去。攻伐靖北軍,是一件大事,本汗與朝廷既然是合作,金陵自然也應當舉兵響應,與我互為呼應,使易君瑾陷於腹背受敵之中,此其一。兩國聯姻,亦是大事,口說無憑,還請將本汗與郡主的婚約,載之詔書,昭告天下,以昭信守。至於婚期,不妨有郡主做主,本汗有的是耐心。此其二。最後則是一件小事,本汗雖不讀書,卻也知道你們中原人有句話,先小人,後君子。君子之約,已然都說了,小人之約,便是雙方,互留質子,以為約束。此其三。”

這個三個條件,都是使臣所不能做主的,但就算是使臣,也品察得出,最關鍵的其實是第三個條件,其餘兩條,冠冕堂皇,反而未必有多麽緊要。不過他既然有言在先,隻是傳遞消息,此刻自然三緘其口,行禮之後,便離開了金帳,回轉金陵。

使臣回到金陵,將蘇勒所說的三個條件,原封不動地回稟了新皇。新皇聽完這些,沉默了片刻,接著問使臣道:“蘇勒可有說,他會派什麽人做為質子?”

“回稟陛下,茲事體大。下官微末小臣,豈敢擅自置喙。故隻將其所說的話記錄在冊,以待聖裁。”

這話也不錯,若是使臣向蘇勒提及質子人選的事,便意味著默認了這項條件,將來折衝,都隻是在人選上計較,無形中將朝廷置於非常被動的地位。使臣的這一番奏對很得體,新皇點點頭,接著問道:“眾卿看呢?”

在場的都是共患難的心腹重臣,所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閣臣之中,嚴敬銘向來不涉軍務,隻是以其地位,自然不能沉默。但這件事,既關乎戰局,又是郡主的終身大事,於公於私,都很應該聽一聽沈心維的意見。

漸次陳奏,眾人的想法倒也沒有太大的分歧。都覺得出兵策應,原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不為過分。就是一紙詔書,也在情理之中,斷然拒接,也顯得朝廷誠意不足。何況,沈心維的態度雖然不得而知,但眾臣都有一個不便出口想法,眼前也不過是暫且對蘇勒虛與委蛇,將來這婚約是否履行,誰也無法作保。唯獨這之子,不僅答應與否頗難決定,就是真的要派,人選也難以拿捏。身份若是無關緊要,蘇勒當然要起疑,但身份若是舉足輕重,將來變起不測,身處也虎穴龍潭之中的質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雙方真正的誠意,其實都表現在這第三點條件上了。

就在這君臣沉默的瞬間,冷不防一直佇立在旁的沈心揚開了口:“既然是要表示誠意,當然還是應該我自己去。蠻族那裏,身份對等的,也至少應當是左右賢王這樣的人物。不過這件事,不必說成是人質。雙方既然要合作,各自駐紮一軍互為聯絡好了,人數都不必太多,我想有一千人,也就能夠自保一時了。這樣做,我們與蠻族之間,彼此既有了約束,痕跡也不會太明顯。”

一支數量有限的駐軍,留在各自主君的身邊。這個辦法雖然仍舊是換湯不換藥,但比其質子來總是要更堂皇一些。關鍵在於有了這樣一支護衛,將來就算盟約破裂,一千死士,困獸之鬥,其中的變數就很多了,質子就不算是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確實是一招製衡的好棋。

沈心揚的這一番侃侃而唐,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乍聽之下十分大膽,細思之後,且是眼下沒有辦法之中,最好的辦法。看來隻有看新皇最後的裁決了。

“世子和郡主留下,其他人先出去。”殿閣之中的群臣,隻聽到新皇下了這樣一道命令。

於是眾人依令而退,隻剩沈家兄妹仍舊留在君側。

眾臣皆退,新皇從禦座之上起身,走到沈家兄妹麵前:“此刻沒有外人,你們與我說實話。對於這個蘇勒,到底有多少的把握?”

新皇的自稱不在是朕,便也意味著,此刻的他,不是以九五之尊的身份來問話,而是將沈家兄妹看作至親至近之人。

和剛才不同,沈心揚此刻卻是沉默了,換做沈心維先開口道:“陛下,如今的形勢,瞬息萬變,要說把握,臣下也實在沒有把握。就算是與虎謀皮,也顧不得這許多了,有些風險,已經到了必須要冒的時候。”

新皇聽了他的答話,也沉默了片刻。接著向沈心揚道:“你若是不願意,我絕不勉強。鎮南王叔為我做的已經很多了。”

沈心揚聞言,卻是嫣然一笑:“陛下這是說的哪裏話。且不說沈家世受皇恩,就是自率軍勤王以來,先帝與陛下對我都是多有包容的,這一點臣下豈會不知。何況塞外風光,我久有領略之心,如今這機會也算是可與而不可求。蘇勒想要娶我,也要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靖北軍誌在天下,既然是各為其主,勝負遲早是要分的,還請陛下不必猶豫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新皇也知道不必再有什麽勸阻的話。其實他的心中何嚐不知道,如今的局勢和金陵的軍力,在易君瑾之外多一個像蘇勒這樣的強敵,想要對抗,無異於難上加難。隻是鎮南王府,畢竟與旁人不同,如今嫡出的這一子一女為國盡力到如此地步,新皇心中當然也不能無動於衷。

與蠻族的盟約,至此塵埃落定。雙方的使臣幾次往還之後,終於將條件細節都商談妥當,最後昭告天下的詔書,卻是沈心揚的手筆,在有關婚期的條文上,寫的很清楚:“犁庭掃穴,靖北歸於塵土,樞廷還於舊都之日,便是兩國締結姻親,永為秦晉之好之日。”傳聞蘇勒看到這句話,也隻是讚了一句:“果然巾幗不讓須眉。”

於是一千蠻族武士連同左賢王,就此留在了金陵,蘇勒則帶著金帳侍從,連同沈心揚和一千鎮南軍,北上長安,九州的局勢,也因為這一道詔書,再度劇烈地變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