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80章 一石千層浪

朝廷的詔書傳遍九州,各方諸侯看了,想法不一。易君瑾回到帝都不久,已經重新調配了靖北軍在各處要塞的軍力布置,同時派人準備與陶立接觸,就在這忙得馬不停蹄地當口看到了金陵傳來的詔書。

“之前九裏亭那邊來的消息,勾結蠻族的本來應該是馮聿林吧。這個蘇勒,見風使舵的本事,倒真不像是個蠻族人。”

站在下首的伍元書回道:“不錯。九裏亭駐軍同細柳關的杜鬆達成協議,一是打擊馮聿林的天策軍,二就是在將來蠻族入侵時,協同防禦。先前,已經在長安城下讓馮聿林吃了一場敗仗。蠻族鐵騎卻一直都按兵不動,甚至天策潰退,都未見其接應,原來是因為蘇勒不在長安。”

“不錯。想不到聯姻的人選竟然是沈心揚,朝廷這回還真是舍得下本錢。”易君瑾回想起在帝都時與沈心揚結交的情形,不禁嘴角上揚,“的確是個有趣的人啊。”

“少帥,去商路都護府的行程,這下是不是另外安排一個時間?”

易君瑾原本是安排部下去見陶立,最後思量下來仍舊是決定由他自己去,前兩日就已經吩咐伍元書在準備了。

易君瑾想了一想,搖了搖頭:“不,這件事反而應當抓緊,同時傳令三軍,備戰。”

伍元書心頭一凜:“是。”接著略帶一些遲疑道:“少帥,眼下四周並無戰事。”

“是啊,如今四處都太平,隻可惜,山雨欲來風滿樓,將來平地風起,也許就是四麵楚歌了。”易君瑾的神情,從未如此蕭索過。

伍元書有些難以置信,如今靖北軍手握帝都,連戰連捷,就是沂州和金陵兩場大戰小有挫折,也依舊是全身而退,怎麽樣也談不到四麵楚歌的境地。

易君瑾看著麵前的地圖:“如果我想得不錯,蠻族兵出長安,朝廷自金陵北上,兩路大軍正向京畿而來。老師在雲州休養生息,也已經很久了,滄瀾關的瓦礫,總有清理完的一天,這便是第三路。至於馮聿林和陶立,馮聿林當然是樂得袖手旁觀了,陶立的立場,必得我親自去確認才好。帝都真是一塊香餑餑,人人都惦記著。”帝都四周盡數是平原,無險可守,而且處處都是通衢大道,大軍行動便利非常,可說轉眼之間,便會陷於重圍之中,形勢的確是非常嚴峻的了。

伍元書聽了易君瑾說的話,不禁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少帥,這也意味著,我們有機會,將所有與靖北作對的人,一網打盡。”

易君瑾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反而帶著讚許的眼光看著伍元書道:“小伍,你真是長進了。”接著在他肩頭輕輕一拍:“去準備吧。”

於此同時,在遠處的雲州,接到朝廷詔書的章紹如果然正與何桂清商議出兵的事。

“鎮南王畢竟是懂大勢的人,眼下的確不宜再樹強敵,蠻族倘能守信,也是一股助力。不過事情,總還是要由我們自己來做。”

何桂清早就躍躍欲試,葉奇瑜和盧良如今都在東南腹地,在新皇身側,日漸受到重用,驍騎在雲州沉寂得未免太久了。

“事事都難逃爵帥洞見。我已經派人查探過,滄瀾關的瓦礫,再有月餘便能清理完畢,道路亦整修了十之七八。雲州府庫的滄雲甲庫存,也已經再三清點過,數目相當可觀了,裝備一支萬人軍,不在話下。”

章紹如點了點頭:“此戰許勝不許敗,兵則在精不在多。我仍是留在雲州坐鎮後方,建功立業,全看你了。”

“屬下定不辱命。”

滄瀾關下的燕嶺山道之中,蟄伏許久的徐家兄弟和傅宗崇,也從章紹如那裏接到了朝廷的詔書和驍騎全軍備戰的軍令。當然詔書之中,並未提到任何備戰的旨意,神策軍不在驍騎節製之列,這道軍令也是是章紹如何桂清揣摩章紹如的心思,有意向徐秋嶽通報的。

“大哥,機會終於來了。”徐鎮嶽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長久以來,在這山道之中蟄伏,雖然時時有驍騎接應,物資也不虞匱乏,但這風餐露宿的滋味,實在也不好受。不過經曆滄瀾關之敗以後,徐鎮嶽的性情,也收斂了一些,尤其是在對傅宗崇的態度上,改變了許多,此刻不必徐秋嶽出言提醒,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要問一問傅宗崇的意見:“老傅,你看呢?”

傅宗崇已經將徐家兄弟的性情摸得純熟,知道徐鎮嶽是有話就說的脾氣,徐秋嶽則是要三思而後語,自己此時說話,正是合適的時候。而且彼此在燕嶺山道中同甘共苦這麽長時間,自然知無不言:“朝廷的詔書,隻是將與蠻族聯姻的事昭告天下,這道備戰的軍令,想來不會是何桂清的主張,而是章閣老的手筆。”

“這是當然的了,驍騎的主帥,一直都是章閣老。”徐鎮嶽急急地言道。

傅宗崇心中暗道,自從駐軍雲州,章紹如顯然已經將重心放在培養後輩上,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葉奇瑜的蹤跡愈加神秘,何桂清日漸受到重用,但許多處置,章紹如漸漸已經隱於幕後,都由後輩自行定奪,何以會在這個時候,一改往日的習慣,親自下令。

徐秋嶽倒是想到了原因,也很讚同傅宗崇的話:“就看這句話好了,”說著手指指在詔書上還於舊都那句話上:“婚期定在還都之時,而如今帝都還在易君瑾的手上,蘇勒秣馬厲兵多年,娶的又是鎮南王府的郡主,自然不會願意久候的。出兵近在眼前,而且必是長安和金陵,一齊發動。”

果然一言而中,傅宗崇眼中不禁有欣賞之意:“將軍說的不錯,各路諸侯,恐怕都正躍躍欲試,我輩豈能落於人後?”

“不錯。這在山溝裏的日子真是受夠了。”徐鎮嶽憤然言道。

“驍騎是我輩楷模,閣老也是軍中前輩,自然沒有不追隨的道理,傳令下去,備戰。”徐秋嶽冷靜地說道。

如今要說最不甘心和失意的人,非馮聿林莫屬。長安城下一場意料之外的大敗,打亂了他長久以來的計劃,如果不是秦瑞機警,及時來援,也許他的性命就要葬送在杜鬆的手上。如今在細柳關和長安城之間的荒野小城之中,暫且駐足,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馮仲和秦瑞都極力開導,畢竟實力仍在,隻是小小的挫折而已,哪知沒有過幾天,更大的挫折接踵而至。馮聿林一直以為,自己與蘇勒之間的往來頗有先見之明,卻沒有想到,自己竟是被蘇勒玩弄於股掌之上而不自知。馮仲則是一直對蠻族保持著戒備,如今朝廷竟然與蘇勒合作,雖然讓他感到十分驚訝,但也覺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因而並不像馮聿林那般沮喪。

馮聿林也不完全是沮喪,更多的事憤怒,早就想到蠻族人不可信,卻還是沒有想到,蘇勒首鼠兩端竟至如此地步。好在馮仲的話及時提醒了他,朝廷既然不惜和世代為仇的蠻族暫且化幹戈為玉帛,隻能是因為兩害相權取其輕,下定決心要先消滅盤踞帝都的易君瑾。一旦靖北軍真的如詔書上所說的歸於塵土,那麽朝廷和蠻族的聯軍,下一個目標,不言自明,當然是自立門戶的天策。

馮仲有一句很精到的評語:“今日之靖北,便是將來之天策。”

是啊,馮聿林也不禁要想。當初自己在帝都,為了掩人耳目,曾經讓麾下將士假扮過靖北軍,想不到今時今日,竟然和靖北軍有了這樣唇亡齒寒的關係,未免有些太諷刺了。

“當初靖北軍與細柳關守軍訂立盟約,其中就有一條,蠻族人馬,不得有一人一騎,越過細柳關。蠻族入侵時,兩軍守望相助。如今朝廷雖然改弦更張,細柳守軍卻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來蠻族禁軍帝都,還要費些功夫。”

“世兄的意思是?”

“如今局勢,各方角力,誰也未必是永遠的敵人。蘇勒已經下注,我們何妨也下一注。照我看,蠻族也未必會出死力與靖北廝殺。最終決戰的,一定還是靖北和朝廷雙方的大軍。我等作壁上觀,盡享漁翁之利不是更好。”

馮仲這一番話,讓馮聿林心頭最後一點陰鬱也散去了。隨之而來的是興奮之色,從長安到帝都,這實在是一篇大文章,靖北軍、蘇勒、還有細柳守軍,將這盤根錯節的形勢攪得更加混亂,繼而從中取利,正是一個大號機會。

“此事還要讓瑞兒來一同參詳,從容謀劃。”

“這一點,在下已經想到了,侄少爺想來也快到了。”馮仲成竹在胸地說道。

興平九年的最後歲月,就這樣悄然過去,表麵上舉國的烽煙,似乎漸漸消散,各路諸侯,彼此的實力都難以戰勝對方,局勢陷入了僵持。實際上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已經在醞釀之中,從細柳關到滄瀾關,這兩座昔日的雄偉關城,如今隻是作為戰場的界標而已。

興平十年的新春,就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勢下,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