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塵埃落定 第1章 換新桃影梅群芳宴 振軍威靖北困狼煙
興平十年的新春,影梅樓顯得格外熱鬧。顧眉笙因為霍玉蕪生產以後,一直都為諸事所困擾,不是戰火紛飛,就是有不速之客,一直都騰不出工夫來。以致於連到孩子滿月和百日,都沒有能夠好好慶祝一番,心中一直耿耿於懷,始終惦記著找個機會能夠熱熱鬧鬧地補辦一次。機會終於來了,新春佳節,局勢葉漸漸平穩下來,於是由眉笙做主,約定自家人一起好好聚一聚。就因為事先定了這個自家人的宗旨,所以幾乎不請外客。
這幾個月以來,頻頻傳來喜訊,眉笙和錦如兩個人,都先後有孕,陳散原表現得很平靜,倒是蔣煥大喜過望,派人送了好些禮物和補品到影梅樓來。葉士開也是喜不自勝,不過他的地位自然比不得陳散原,夫婦倆在自己的院落之中,也好生欣喜了一番。一兩年以來,這幾乎是眾人難得所擁有的順遂的日子了,也正是因為這樣,知道這一份寧靜難得,所以霍玉蕪盡管心中不願意大肆鋪張,但還是沒有說出反對的話來,尤其看初孕的眉笙,害喜的反應不輕,卻仍舊興致勃勃地籌劃,更加不願讓她的願望落空。何況,霍玉蕪眼界看得更為深遠,知道朝廷頒發的詔書,顯然宣告了與靖北軍勢不兩立,大戰乃至決戰根本就是遲早的事情,眼前這一群人,彼此能夠團聚的機會,或許僅此一次了。有此想法的霍玉蕪,一改初衷,不僅極力讚成舉辦一次飲宴,更加以眉笙和錦如兩人都難任繁劇為理由,將一應事務都接了過去,將裏裏外外,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一場新春飲宴,在霍玉蕪的操持之下,顯得別出心裁。城中爆竹聲陣陣,影梅樓中亦是新桃換舊符,而在最幽靜精致的一座院落中,眾人團團圍坐,連同繈褓之中的嬰兒在內,一共也隻九人。新麵孔隻有一大一小兩個,年長的事盧良,年幼的則是方才從別處接到金陵來的皇長子。
邀請盧良,自然是因為葉奇瑜對他的信任,其中也有陳散原的影響。因為盧良如今是禦林軍虎賁營的統領,拱衛新皇,地位非同一般。而至於皇長子,則完全是霍玉蕪的一手安排,這是她少有的獨斷專行的一次。寧王繼位,詔書頒行四海的那一天,霍玉蕪同葉奇瑜說道:“逝者已矣,先帝已經取來。從今以後,我隻希望我的兩個孩兒,再也不要離開我的身邊了。”
葉奇瑜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金陵已經不再是當初不可久留的危地,新皇在鎮南王的鼎力支持下,地位亦非常穩固,皇長子不再是可居的奇貨,就算有人居心叵測,鎮南鐵騎近在咫尺,完全足以控製全局。皇長子與霍玉蕪的感情很好,而產後的霍玉蕪心中柔情更甚,接皇長子到金陵來,既方便照料,不負當初皇帝托孤之信任,也可以陪伴霍玉蕪,暢快心緒。因而並沒有阻止的意思。新生的麟兒,便也隨著皇長子的名字,起名叫瀚兒,至此霍玉蕪的身邊,再沒有什麽皇長子,隻有浩兒和瀚兒兩個再不離開她左右的骨肉。新皇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兩個侄子,就留在這與自己咫尺相隔的地方。
對於在座的人來說,霍玉蕪和她身邊兩個孩子的身份,都不算是秘密。其他也就罷了,陳散原和盧良,整日都是出入樞廷,參與機要的人,若是向新皇稟告了這件事,多少又是一場風波。這件事葉奇瑜也曾向霍玉蕪提起過,盧良那裏葉奇瑜自然有把握他不會泄露出去,難以拿捏的反而是陳散原的態度。
不過霍玉蕪卻反而很有信心:“大費周章,甚至將郡主都牽連進去,隻為了同蠻族人化敵為友。這樣不同尋常的舉動,隻能是為了更加不同尋常的安排。從興平七年到現在,屢戰屢敗,都覺得到了暫且喘一口氣的時候。然而易君瑾會等?陛下會等嗎?甚至,蘇勒會願意等嗎?我想大戰恐怕近在眼前了。此戰若是能勝了,也還有個蘇勒要對付,皇家的家事也還不到分辨的時候。此戰若是敗了,揭破浩兒和瀚兒的身世,就更加是自尋煩惱。如今正是調兵遣將,秣馬厲兵的時候,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以安穩為先。陳散原不會不明白這一點,也更加不會分不清輕重緩急。”
葉奇瑜對陳散原的印象不壞,覺得此人處事一向持重,向來謀定而後動。寧王登基,已經經曆了一番曲折,眼下霍玉蕪和皇長子“下落不明”是最好的結果,而將這母子三人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比揭破他們的身份,來得有用的多。葉奇瑜想到這裏也覺得,陳散原不會主動來揭破這個秘密。果然,知曉了前因後果的陳散原,覺得一動不如一靜。這是經由眉笙傳過來的話。陳散原之所以這麽做出了葉奇瑜可以想到的原因以外,也是因為通過這幾個月與新皇的相處,使得陳散原認定,國賴長君不是一句空話,眼下這個皇位,寧王比起衝齡稚子來說,實在適合得太多了。最後一層,則是在他心中,甚至連顧眉笙都不曾說過的隱憂。此番聯合蠻族,到底能否擊敗易君瑾,他亦沒有十足的把握,若是在如此犧牲下,都不能讓靖北軍歸於塵土,那麽其餘的事,恐怕真的就是水中望月了。
雖然各有心事,但這一場新春飲宴進行得十分愉快,眾人緊繃了許久的精神,有了難得的鬆弛,就連一向沉默冷峻的葉奇瑜,都在席間破顏一笑。
不出霍玉蕪的所料,興平十年元月初六,新皇臨朝,召集群臣。金陵城內,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員雲集殿閣,新皇之所以如此鄭重其事,為的就是頒布討伐靖北軍的詔旨。
依照當初與蘇勒定下的盟約,蠻族的十二萬鐵騎,兵出長安,朝廷自金陵亦發兵十二萬響應。這十二萬人中,六萬是鎮南府兵,其餘六萬,則由陳散原和劉文靜的部下組成。滄瀾關方向上,則是有驍騎和神策兩軍,聯手出擊,兵力亦有十萬。三處合兵,計有三十四萬大軍,是自興平七年以來,規模最為浩大的一次征伐。前所未有的雷霆一擊,誓與靖北軍不能兩存。
易君瑾當年在雍都起兵,號稱十萬虎狼之師,其實邊塞苦寒之地,駐軍何曾齊裝滿員過。之後征戰經年,朝廷屢屢擴軍備戰,兵員日甚一日,靖北軍卻在十萬人滿員以後,不再進行擴充,緣由無他,滄雲甲胄已經羅掘淨盡,有兵丁而無甲胄,則不如不增。易君瑾便是要以這十萬兒郎,,直麵朝廷和蠻族所聯合進逼帝都的三路大軍。新春佳節的歡愉尚未散盡,烽煙與戰鼓聲便又排山倒海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