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3章 別紅顏飛將再披甲 移新居郡主會金蘭

興平十年的元宵節,尋常百姓,闔家團聚自不待言,要說特別的,就是新春聚首的影梅樓眾人,這次決定另立新章,夫婦各自相聚,不再一同飲宴。其間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顧眉笙和錦如,初為人母,有好些夫婦間的私語,不便傳於六耳。也因為這樣,霍玉蕪和葉奇瑜也在無形之中,“落單”了。

說是落單,其實霍玉蕪日常起居都不避葉奇瑜,兩人誰也不提當初的那些話,這層窗戶紙,若有還無。在葉奇瑜,心中揮之不去的仍是君臣的分際,在霍玉蕪則是覺得所得到的,已經很多,不再有任何的強求。兩人都很沉默,卻不妨有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沉默。

來的客人是盧良,照他的性情,原本不會做這種不請自來的事,這回之所以破例,乃是因為征伐大計,已經有了最終的決定,而這其中,葉奇瑜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盧良知道葉奇瑜未必願意再度執掌兵權,所以這件事一定要問明了他的意思,才好覆命。

彼此相熟,雖然未曾訂約,但對霍玉蕪和葉奇瑜兩人來說,也不覺得唐突。盧良孑然一身,所以佳節對他來說,感受不深,除了除夕時在影梅樓的飲宴之外,整個新春,他幾乎沒有什麽應酬。按說他是新貴,想要巴結他的人不少,但又都忌憚他的身份,虎賁如今負責帝君宿衛之責,大臣結交虎賁統領,未免授人以柄,因而除了陳散原不必在乎物議以外,其他大臣倒是很少會與盧良往還。這也正合盧良的意思,省卻他許多麻煩。

盧良開門見山:“陛下的意思,陪同郡主去往長安的一千人中安排五百虎賁。”

虎賁如今是天子近衛,人數也不過一千,戰力絕倫又有這更勝於靖北軍的滄雲甲胄,新皇撥出半數用以沈心揚的隨行護衛,可見是很看重了。

“此行凶險,小心些也不為過,有這五百虎賁,至少郡主的安全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隻不過,有個問題,而你也正是為了這個問題而來的。”葉奇瑜當然也就直入正題。

“不錯,在我看來,陛下用虎賁,至少有兩重用意。一是長安乃至漠北的形勢,還有蘇勒這蠻族的作風,都隻有當初駐紮在那裏的驍騎軍最為熟悉,二就是金陵一戰中,易君瑾顯然對虎賁尤為忌憚,其實也是忌憚這一身滄雲甲。然而想要用好這五百虎賁,卻必須是熟悉那裏的將領,這一點,鎮南軍中的人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言下之意是很明白的,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實際上隻有葉奇瑜。自從興平改元以後,在漠北與蠻族對壘的人,一直都是葉奇瑜,天時地利人和,也隻有他去才能將這三者的效用發揮到極致。

葉奇瑜當然明白盧良說這話的意思,蘇勒的用心,他當然知道,朝廷其間種種取舍的苦衷,葉奇瑜雖然不在局中,依然也可以想象的到。平心而論,實在不能不留一招後手,以防萬一,而這個任務,交給自己實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新皇因為不知道葉奇瑜的下落,因而將這件事交付給了盧良,盧良卻深知這件事,隻有葉奇瑜才做的好,因而心中雖然十分矛盾,知道這樣做也許違背了葉奇瑜的本心,但仍舊還是到影梅樓來走了這一趟。

聽完盧良的話,最先說話的不是葉奇瑜,而是霍玉蕪:“這件事,還是該你去。”

誰都沒有想到,霍玉蕪一開口,是這樣斬釘截鐵的口氣,隻不過這樣一來,反而簡單了,盧良知道葉奇瑜所猶豫的也正是霍玉蕪的安危,如今既然是霍玉蕪開口,事情便有了七成的把握。

葉奇瑜也未多言,而是向著盧良說道:“我想見一見陛下,這件事,最好由你來安排。”

如今宮廷衛戍,都是由盧良一手經理,這件事並不困難:“好。”

目的已經達到,盧良這便告辭了,在他走後,葉奇瑜正欲說什麽,卻還是被霍玉蕪搶了先:“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想的也很簡單,先帝的恩義,君臣的分際,都在這件事上了結了吧。”

最終還是霍玉蕪先挑破了這一層窗戶紙,與先帝的種種,都在長安一行中了結,那麽此行雖然極難,極險,卻也解決了橫亙在兩人之間,最後的一道隔閡。葉奇瑜聞言不再多問,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同樣的元宵佳節,金陵城中外出訪客的,不止盧良一個人。城中節日的氣氛濃厚,家家戶戶都很熱鬧,偌大的鎮南王府之中,卻隻有沈家兄妹二人。沈心維的性情一向沉靜,知道妹妹這一向既是忙壞了,也是憋悶壞了,因而放了她的假,兄妹二人自宮中領受了新皇的賜宴之後,便回到了府邸,沈心維回到書房去看各地的軍報,沈心揚則是單騎出府,去拜訪一個她早就想見,而又一直分身無術去見的人,劉文靜的夫人。

朝廷定下的方針,既然是滅此朝食,還於舊都,以慰藉先帝在天之靈,那麽勾連南北,又是水陸要衝的沂州,它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自金陵起錨的舟船,其實已經在運河之上百舸爭流了。糧秣軍械,正源源不斷地運向沂州。當初在沂州,朝廷幾乎付出了玉石俱焚的代價,方才最終慘勝,保住了這一座關鍵的要塞,今時今日,終於要發揮它的作用了。

物資運轉,這件事自然不用沈心揚來操心,但想到沂州,卻不能不想到劉文靜。劉文靜如今的地位,便仿佛是在雲州時的葉奇瑜,俞英泰不知是否也有了急流勇退的心思,事事都在學章紹如,劉文靜與他,一個領兵衝鋒陷陣,一個坐鎮後方,調度糧草和兵員,配合無間。劉文靜唯一的家眷,隻是他的夫人,早在帝都鏖戰時,就在俞英泰一手安排下,來到了金陵。

當年章紹如削平東南之後,入閣辦理善後,劉文靜因為軍費報銷一案,受章紹如的指派,來到金陵居中聯絡,自此受到俞英泰的賞識,脫穎而出,在江南盤桓不歸,最終效法前輩,以書生執掌兵權,如今也成了獨當一麵的人物。

劉文靜在金陵多年,俞英泰以總督之尊對他十分禮遇,因而一應起居支用不僅毫無短缺,更可說是享受非凡了。不過劉文靜的為人,操守甚好,所以多年積蓄都收儲在俞英泰為他安排的一所別院之中。帝都分別時,夫婦私語,早就將這一切都囑咐明白,因而劉夫人一路舟車勞頓到了金陵之後,衣食所用綽綽有餘,不必有絲毫擔心。

當初劉文靜既是總督大人的上賓,劉府門前自然也是車水馬龍,隻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場麵確實冷清得多了。好在這也正合劉夫人的意,三兩一路追隨的舊仆,又添置了兩個新的丫鬟,關起門來,日子倒也過得還算順遂,隻是對劉文靜的安危,放心不下。之後金陵被圍,合城巷戰,虎賁解圍,與蘇勒訂立盟約,許多大事接二連三,劉夫人雖然略有耳聞,但有始終置身事外,直到沈心揚登門拜訪。

劉府的舊仆,都認得沈心揚,之前在帝都時,這位郡主也常登門拜訪。隻不過以往都是劉文靜在的時候,此刻隻有夫人在內,不知道郡主何以登門,心中雖有疑惑,禮數卻絲毫不曾缺少,一路極為恭敬地引著沈心揚去見劉夫人。

沈心揚很快就要領兵離開金陵了,在沂州時,她與劉文靜內外相繼,在易君瑾重兵圍困之下,艱難維持著沂州的城防。危城之中,劉文靜談笑自若,唯一所放心不下的,就是遠在金陵的妻子。

沂州解圍之後,金陵的警訊傳來,商議救援人選之時,劉文靜反而是出奇的冷靜:“關心則亂,陳散原是不能不去,這裏隻有他了解金陵的地勢,其他人中,則是你去勝過我去了。”短短數語,決定了統兵的人選,劉文靜也將收拾沂州戰後殘局的責任一肩挑了過去。因為有此前事,沈心揚自覺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責任在肩上。何況她與劉夫人也是一見如故,彼此又金蘭之義,更加不能袖手旁觀。隻是自從回到金陵,瑣事纏身,之後又接二連三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沈心揚一直被牽絆著,直到今日才終於有機會來見她一麵。

哪知不見麵還好,一見麵卻發現劉夫人臉色蒼白的很,顯然是有病在身,而且看樣子病了也有一段時間了。

沈心揚十分關切,語氣不免有些著急了:“怎麽回事,看過大夫沒有?”

劉夫人倒是鎮定得多,人吃五穀,難免病痛,何況前一向戰雲密布,她人雖不常出府,但廝殺聲不絕於耳,入耳心驚,受些影響也是有的,因而有些怔忡,食不下咽,夜不安眠。原本隻當是小疾,請了大夫來開了方子,隻是這大夫的手段不大高明,一連吃了幾劑藥都不像是對症的樣子。其實是因為巷戰之後,傷兵甚多,軍醫不足所用,城中但凡有些名氣的大夫大都被征作了軍醫,劉夫人有不願意招搖,所以就這麽一直強忍著。

知道了來龍去脈的沈心揚,連連搖頭:“這怎麽行,庸醫誤事。真的落下了病根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此時正值佳節,就算有良醫,也不是請教的時候。沈心揚想通了這件事,覺得急也不急於一時,不過倒是想到了一件早就該辦的事。

“瞧我,早就該讓姐姐搬到府裏一起住的。要是住進了府,也不至於耽擱到現在。”

劉夫人人雖然在病中,神誌卻還很清醒:“這怎麽行,欽賜的藩王府邸,豈是等閑旁人可以住的?”

“姐姐是自家人,怎麽這樣說。這件事,就不要與我爭了,我很快就要領兵離開金陵,你住到府裏,我好放心,在沂州,也才好放心。”

這句話才真正打動了劉夫人,她與沈心揚見麵的機會雖然不多,但對郡主的性情已經了解得很深,知道自己若是一意堅持,反倒會成為沈心揚心中揮之不去的一件心事。大戰在即,心有牽掛,總是一重阻礙,自己當然不可以做這樣的事。因而終於不再堅持推辭了。

將劉夫人安置在王府,的確是沈心揚乍現的靈光,卻又是極為妥帖的一番安排,沈心揚隻是懊惱自己這麽久才想到來辦這件事。事不宜遲,在見過劉夫人以後,沈心揚立刻著手安排王府的人手來為她搬家。劉府的東西不多,王府的人手又十分充足,所以不到半天,劉夫人就遷入了新居。

二月初二,新皇登基之後第一道,也是眾望所歸的討逆詔書終於頒發。是對靖北軍的討伐詔書,果然像陶立所說的那樣,朝廷正式昭告天下,調集水陸大軍五十萬,誓要將靖北軍三個字徹底從世人的記憶中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