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劉郎典兵
煙花三月,這要是在以往,每年這個時候,劉文靜必會向俞英泰告假,帶著三兩書童一葉扁舟往揚州盤桓幾日。他既是總督府的上賓,揚州的鹽商們自然少不得要盛情款待。不過劉文靜對場麵上的應酬一貫看得淡,而且也知道,人家是給總督大人麵子,未見得是恭維自己。所以幾次三番都是謙辭,鹽商們便也投其所好,隻關照各處下人,不要唐突貴客,暗中為這位劉大人安排妥當。要說破例,也隻在今年了。刀兵一起,兩江督府的公文往來繁忙多了,如今朝廷勤王的旨意一下,俞英泰更是無暇分身,劉文靜當然沒有告假,卻也不在幕府。原來當初俞英泰一語驚醒夢中人,在他授意乃至鼓勵之下,劉文靜終於決定去招募一支聽命於自己的軍隊。
自從勤王詔旨頒行九州,秣馬厲兵的又何止兩江一處,有章紹如、俞英泰以及東南各省督撫的例子在,文人典兵,不足為奇。隻不過要看各人的眼光,樸實農夫雖然易得,但能否訓練出驍勇之軍卻全看帶兵之人的才具。劉文靜斟酌典籍,更兼親赴各地考察,最終選了義烏做他軍旅生涯的起點。這個選擇亦是冒了風險的,俞英泰雖然在東南督撫之中算是領袖人物,但浙江畢竟不是兩江屬地,凡事自然要照顧浙江督撫的麵子。另外此次募兵朝廷並無撥款,全靠地方士紳籌集軍餉,劉文靜這支義烏兵,眼前的這一筆軍費俞英泰雖可以撥付,但往後的軍需免不了會需要浙江百姓供應,折衝協調之間,也很考驗劉文靜的才具。好在他有一項優點,但凡認準的事,必會不辭辛苦地完成,所以這些困難,在劉文靜也能甘之如飴。
練兵之法,劉文靜早年在師門中曾受章紹如的熏陶,其後身居俞英泰幕府對軍務亦有染指。不過戰陣到底不是科舉文章,非身體力行不能有所領悟,所以在勤讀兵書之外,劉文靜最常做的就是在營中與兵士一同訓練。他募兵的原則,與馮聿林也有幾分相似,首要的條件是出身必須是本分農夫,與馮聿林所不同的是,同鄉故舊偕同投軍的軍餉從優,不過家中獨子不召,雙親在堂的,也必留一子侍奉贍養。初嚐兵事,劉文靜不敢妄自托大,而且浙江既然在兩江轄區之外,雖然以俞英泰的地位,浙江的將帥固然不便拂他的麵子,但到底也不便反客為主,所以行事頗有分寸,最後成軍,人數不過四千。然則這四千人,劉文靜卻也是盡心栽培,其中與朝廷其他軍隊所不同的一點是,義烏兵營中火器獨多,士兵每三人配發一支火槍,其餘大小火炮的數量,相較當初萬人規模的天策軍,也不遑多讓。所以當整裝一新的義烏兵在劉文靜的帶領下集結於金陵城下的時候,俞英泰不禁對這個昔日文弱幕友,刮目相看了。
俞英泰對劉文靜的欣賞,一方麵是因為義烏募兵的卓越成效,一方麵也是因為自己在金陵諸事不甚順手。劉文靜當初的擔心不幸言中,東南各地,雖然昔日解甲的舊部甚多,但俞英泰派人登門,舊時部屬願意出山者寥寥。這其中,固然有歸隱多年,悠遊歲月不願再度廝殺的原因在,但更多的,也是因為朝廷在興平改元以後,幾番需索。兩江富庶舉國皆知,所以每每攤派負擔最重。加之木材舞弊案,最初也是由原籍江蘇的禦史上奏彈劾,皇帝最後的處置,終是難以服眾,所以朝廷在兩江的威信,比起興平初年差的可是太多了。這也讓俞英泰恢複昔日勁旅的計劃進行得頗不順利。等到劉文靜募兵初見成效,朝廷催促各省出兵的諭旨又接二連三,俞英泰真有不堪重負之感。
不過這頹唐之念也隻是一瞬。自顧仍在盛年,又身處繁華之地,兵員軍餉都不虞匱乏,正是大有可為的時候。而且前輩之中,韓雍已日漸隱退,章紹如身兼遼東重任,將來自己更上層樓,入閣亦不算是妄想。如此自我鼓舞,俞英泰的精神好得多了,加之劉文靜回到金陵之後,傾心相助,兩江勤王之師也終於有了規模,如今倒要決定,當初那一條奇謀,是否真的要付諸實施。
劉文靜自然記得當初俞英泰突發奇想,想從海路放舟直航關外與章紹如匯合,掃平雍都叛軍之後,再回師征剿流竄帝都的伍元書。當初隻是紙上談兵,如今兵馬已備,自然到了從容計劃的時候。劉文靜如今對這一條計策,又有了更深的看法。當初身為謀士,自然覺得這是險招,現今自己也是一軍統帥,深知兵法上,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不過他受章紹如的影響,心中所揮之不去的,仍是謹慎二字。而且從戰局著眼,確實還沒有到需要死而後生的嚴峻地步,所以仍不主張行此險策。
俞英泰對劉文靜,以前是看做心腹謀士,雖信任卻不免以部屬看待,如今則是視為後起之秀,期望甚高,所以對他的意見,觀感便不同了。數月來,對戰局俞英泰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判斷。朝廷的諭旨上雖然寫得十萬火急,但督撫所收到的消息又是另一番情形。章紹如在關外的局麵,雖不是十分明朗,但北淩城竣工,各地軍屯豐收是人所共知的消息,自保立足想來不是難事。帝都雖隻有天策一軍,但馮聿林所部一麵休養整訓,一麵以精銳小隊四散搜索伍元書的下落,據聞伍元書也是化整為零,預備與馮聿林長久周旋了。如此一來帝都的局麵最多也隻是僵持,大軍圍城的局麵,一時不會出現。如此分析下來,俞英泰揮師北上的心情便不像最初接到滄瀾關陷落燕王被俘的消息時那麽急切了。何況,在他心底,還有一個任何人都不能與聞的想法,朝廷勤王的諭旨,對各省又何嚐不是一個機會。興平改元以來,效果姑且不論,皇帝打壓地方勢力的心思是十分明顯的,有此拘束在,督撫都難以放手辦事。如今憑空出了一個易君瑾擾亂了局勢,也逼得皇帝不得不再度依仗地方軍隊,如今各地厲兵秣馬,這甲胄分明,旌旗獵獵的雄師,將來究竟是北上勤王,還是逐鹿中原,這可真就隻有各路將帥在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