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8章 連環陣巧遇連環計 急就章偏逢急先鋒

試探攻擊反而受了挫折,出師不利,何桂清與劉文靜的心情都很沉重,好在畢竟隻是三千先鋒,而且隨後打撈救援還救回不少軍士,所以元氣仍在,隻是士氣受到的打擊不能不讓統兵的兩人心中大為警惕。先前並未聽聞易君瑾派遣得力的部屬鎮守梓潼,卻不知是誰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於是各司其職,何桂清在營中調配兵力,劉文靜則派出斥候收集梓潼有關梓潼守將的情報,此戰的戰報,也命人立刻快馬送給了正在路上的陳散原。在這一點上,兩人有些小小的分歧,何桂清覺得情形未明,而且一場小小的挫敗,似乎不必如此鄭重其事,劉文靜則是隱隱感覺到梓潼的戰事不尋常。他比何桂清更了解陳散原,所以覺得有必要將這件事說個明白。何桂清見狀,也不十分堅持,心想陳散原就算快馬加鞭,也總還有十餘日才能到梓潼城下,屆時自己早就已經將軍旗插上城頭了。

於是一連幾日,兩軍之間風平浪靜,蔣翀也胸有成竹,穩坐釣魚台,絲毫沒有出城主動出擊的意思。他當然清楚,以他目前掌握的力量,憑城據守,還能拖延一段時間,主動出擊無異於自取滅亡,同時他也想看一看,陳散原什麽時候到這梓潼城下。蔣翀雖然不出兵,卻也不願意朝廷大軍就這麽安然地在梓潼城下駐紮下去,因而靈機一動,又想到了一個辦法,好引朝廷大軍主動來攻。

這天何桂清和劉文靜都在帳中,正在檢視往來的軍報,忽聽得帳外的軍校稟報:“靖北軍水師有不同尋常的調動。”

兩人都是已經,靖北軍的水師成立的時間不長,戰力並不如何卓絕,而朝廷麾下的將士,尤其何桂清的部下,出身江南水鄉,習慣以舟船為家,兩軍實力不說是天壤之別,至少也有強弱之分,何以靖北軍竟然會願意主動出擊?

“說清楚些。”

“靖北水師將船隻以鐵索互聯,結成軍陣。”

“鐵索連舟。看來守城的人也不見得如何高明,前幾日那一陣,是僥幸為之而已。”何桂清不禁有些輕蔑。

主帥輕敵,不便提倡,因而劉文靜一揮手讓那軍校出去了,方才對何桂清道:“這件事恐怕有些蹊蹺。”

“靖北軍士不善水戰,受不了風濤顛簸,用這鐵索連舟,求個平穩,倒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博川不必過於多心吧。何況這連舟之術,婦孺小兒皆知,想要擊破,並不難辦。”

劉文靜當然知道,鐵索連舟,犧牲了舟船行動的便利換來平穩,隻要以衝鋒快舟滿載火藥柴草,火借風勢,一戰便可火燒連營,這是史冊和兵書都記載了不知多少回的事。說是婦孺皆知有些托大,但身在軍旅的人,卻是無人不曉的。

“就是因為破解的方法,人盡皆知,就算對方是個庸才,也不該明知故犯。”劉文靜提醒道。

何桂清也不是沒有警醒,隻是立功心切,便有些聽不進勸諫,何況他自負才學,早已觀測過近來的天象,推算出不日即有東風,可助自己來一場火燒連營,因而早就暗自拿定了主意。

天象之術,劉文靜並不擅長,但他也知道何桂清平日很下過一些功夫,如果真的風勢有利,自己卻按兵不動,未免也太可惜了,因而也不便繼續固執己見,隻是將種種不尋常之事以及即將開展的攻擊,寫成軍報,快馬送出,也好陳散原有個準備。劉文靜的心中一直十分警惕,此戰勝了,於大局固然有很大的幫助,但若敗了,影響更壞,所以時時都預備著以防萬一。

畢竟彼此是摯友,何桂清還是很了解劉文靜的,見他始終是憂心忡忡的模樣,何桂清心中也頗有幾分不安,因而既是為了安慰劉文靜,也是為了給他一手策劃的攻勢再添一份助力,何桂清信心滿滿地言道:“也罷,既是博川要抬舉他,我們就好好再為他設上一計。能讓你我如此煞費苦心,這初出茅廬的後輩,也該知足了。”

要說設計,何桂清的確是下過一番功夫的。之前的三千先鋒,在梓潼城下大敗,救回的千餘兵士也大都負傷。以往對待這樣的士卒,當然是要好生撫慰,厚加犒賞。但這一次何桂清表現得異於常態,不僅對救回的軍士不聞不問,更將幾個劫後餘生的百夫長關在獄中,機會就要推出轅門斬首,是部下將領苦苦勸諫,方才作罷。由於他是在管束自己的部屬,劉文靜也不便發表意見,隻是在心中狐疑,章紹如治軍,一向賞罰分明,此次失利,何桂清輕敵的責任更多,將士們非戰之罪,以何桂清的為人,何以會做出這樣黑白顛倒的事來。何桂清當然有他的考慮,這考慮在他命人將那幾名百夫長關押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向劉文靜說明了。

“旗開得勝,梓潼守軍一定得意的很,也一定更加關注我軍的動向。要說地利,到底還是在對方的手上,難保附近沒有對方的探子。如今這一番苛待,正好可以為將來他們詐降伏筆。先鋒將士,乃是我多年手足,不是如此,何以讓靖北軍放鬆戒備。”

這計謀也不算差,所以劉文靜十分默契地配合著何桂清。這樣一連過了數日,受到苛待的軍士,果然口出怨言,軍中一時間也流言紛紛,軍心士氣反倒是更加的低落。眼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何桂清便準備用計了。

他們想的不錯,蔣翀的目光的確一直盯著朝廷軍營的動向,何桂清的所作所為,也的確沒有瞞過星羅刺客喬裝的探子。隻不過,蔣翀沒有何桂清想象的那麽好騙。相反的,他和劉文靜產生了同樣的疑惑,在章紹如身邊追隨了這麽久的人,治軍如果隻是這個水平,那麽如果不是章紹如浪得虛名,就是此人是個酒囊飯袋,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對方有意做出的假象。蔣翀思量許久,怎麽想都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隻不過冷眼旁觀,想看看對方到底耍什麽花樣,何桂清也的確沒有讓他久等。

關押在營中那幾名百夫長,早就受過何桂清的囑咐,隻等時機成熟,就脫出牢籠,向梓潼守軍詐降,正好可以完成當初探查城防部署的未竟之功。當其中的兩人接著夜色,一路潛行到梓潼城下,要求麵見頭領之時,守城的軍士想起先前蔣翀的囑咐,因而不僅沒有放箭射殺,反而很熱情地將這兩人送到了蔣翀的府上。

從府門進去,隻聽得府中一派靡靡之音,不僅大小將領正在府中歡宴,內堂更高築了戲台,不知從哪裏搜羅來的戲班,正通宵達旦的獻藝,而在麵對高台正中的地方,便是蔣翀了。聽聞有朝廷軍官前來投降,大喜過望,連聲吩咐好生款待。

這兩名百夫長是第一次見到蔣翀,先前還想梓潼守將會是個多麽厲害的角色,如今看到才發現竟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人,如今軟玉在懷,滿麵紅光,可見自從先前取勝,早已經放鬆了戒備,沉溺於酒色之中了,這樣庸碌的角色,顯然不足為懼。二人一路走一路都在用心記憶這府中的防衛和布置,準備尋機再回到這裏盜取軍機。哪知道蔣翀毫不防備,說了一會話以後,便命人安排這兩人在府中上房歇息,等明日天明,召集眾將,從長計議。這一來倒是正中這兩名百夫長的下懷,於是也不推辭,就此在府中住下了。其實此刻已然是下半夜了,隻不過蔣翀的府中,人聲鼎沸,正好也給了他們掩護,於是用這半夜的機會,果然找到了蔣翀的書房,將其中收儲的城防兵略來了個一網打盡。就在二人覺得此行不虛,堪稱滿載而歸的時候,卻不妨還有更加意外的收獲。

二人在府中逡巡,發現除了飲宴取樂的人以外,還有幾間廂房格外寂靜,四周還有護衛,警覺得很。這一看就很不尋常,二人都有些功夫,於是翻身躍上房頂,小心翼翼地揭開房頂的瓦片,卻見廂房之內,幾名將領全身披掛齊全,正在密謀著什麽。

“少帥命我等在此協助他守城,哪知不過前幾日僥幸勝了一陣,就如此目中無人,調度之間,全然不將我等放在眼中,實在豈有此理。”原來這間廂房中才是靖北軍的嫡係將領。

“這還罷了,看在少帥的麵上,一時之氣,不與他計較。隻看他這般荒唐的樣子,這城防形同虛設,將來若是守不住城防,有負少帥所托,我等就是百死也難贖罪。”

“不錯,個人榮辱事小,城池的事事大,此人根本就是個紈絝,我看不足與謀,不如就趁今夜捉起來,關到牢裏,等將來戰事了結,再由少帥發落。”

“對,就這麽辦。”眾人紛紛稱許,於是一眾將領,各自召來心腹入室交代,隻因四周關防嚴密,除了房頂這兩名百夫長,竟也無人發現。

“好極了,不用我軍攻城,他們自己就先內訌了。”一名百夫長道。

“不錯,的確天助我軍。不過,我看我們還要再幫他們一把。”

“怎麽?”

“你看這班將領,調度有方,部下也整肅得很,令行禁止,實在是勁敵,若真讓他們把蔣翀抓了起來,將來我軍攻城,想到找到破綻,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何況,這些靖北將領,對易君瑾的都忠心耿耿,將來也是必要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這樣的強敵,我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此言有理。那我看,我們要幫一幫這蔣翀,如此酒囊飯袋,多留些時日,對我軍大有好處,而且我們幫了他這麽大的一個忙,少不得要更加信任你我。”

“不錯。”

於是這兩名百夫長立刻行動起來,將這廂房之中的所見所聞立刻報知了蔣翀。蔣翀雖然滿身酒氣,但事關自己的生死,神態立刻不同了,旋即召來自己的心腹侍衛,在戲台周圍暗中布下重兵,靖北軍的人馬今夜不發動還則罷了,一旦發難,必然難以全身而退。

一夜驚魂,正在台上獻藝的戲子都不知道台下發生了什麽,披堅執銳的武士從四處湧了進來,一陣混戰以後,靖北軍的將領悉數束手就擒。蔣翀的臉上,酒意未散,由佳人簇擁著,檢視著自己今夜的戰利品。

“諸位都是袍澤兄弟,怎麽同室操戈,讓我好生寒心。”

彼此都還留有餘地,所以靖北軍雖然個個鼻青臉腫,但是真正丟了性命的,倒也不多,不過此刻被五花大綁,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呸,誰和你是兄弟,酒囊飯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膽便殺了我等,否則來日爺爺們也綁了你跪在階下。”

蔣翀倒也不惱:“看在少帥麵上,怎麽樣也不能殺了諸位,不過軍有軍規,爾等忤逆犯上,我若不懲處,將來如何統率部下。來啊,每人責打五十軍棍,之後關押,等來日我擊退了來犯之敵,再請少帥親自發落。”

五十軍棍,這一頓皮肉之苦,著實不輕,不過靖北軍也著實鐵漢,無一人吭聲,都隻將口中血水吐在地上,以示不屑。

處置完了這些人,殘夜將近,天色已經灰蒙蒙的有些發亮,蔣翀向著那兩名百夫長道:“今夜你二人有功,想要什麽賞賜,但說無妨。”

二人倒也鎮定:“戰事未了,不敢邀功,隻望來日厚報。”

蔣翀聞言也朗聲大笑:“好,是個有誌氣的,放心,來日我忘不了爾等。”

於是蔣翀索性不再歸寢,與二人仔細商議了如何率領部下來降的事宜,接著就等著何桂清作繭自縛了。

這夜的一番奇遇,兩名百夫長回到營中事無巨細地向何桂清稟報之後,何桂清不禁大喜。果然先前的小小挫敗,不過是對方僥幸而已,劉文靜在旁聽得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心中總覺得圍城之下,這樣尋歡作樂的行跡有些不可思議,隻不過靖北軍將領那一場小小的叛亂,也讓他有些相信,梓潼守將,也許真的就不過如此而已。最關鍵的是,所有準備都已經做好,劉文靜也無法用心中的這一點懷疑和不安來說服何桂清繼續按兵不動,平心而論,這些疑點,即便說服他自己都還有些勉強。於是軍令頒下,玄策和驍騎各部迅速地調動了起來,隻等何桂清所算準的東風到來,便要揚帆起航。

天象果真沒有辜負劉文靜,到了日子,晚來風急,一陣強過一陣,而且是強勁的東風,正有助於進兵。於是先前的一千五百先鋒仍作為先鋒,十艘衝鋒快舟前驅,大軍隨後,浩浩****梓潼關城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

這夜的風向不同尋常,蔣翀也注意到了,想到先前約定的時間,他很快地想到,這一天也許是朝廷早就選中的。他聽聞過術士雜學之中,有一門可以觀天象,算吉凶,怪力亂神的事情,他從來不信,但今夜的風向不利於他,卻是很明白的事。好在,他早已有了布置,就算朝廷的這把大火燒得順利,也不影響他再勝這一陣。

在劉文靜看來,一切進展的都非常順利,三千先鋒,因為事先有投降的允諾,靖北軍隻會佯裝防禦,這些衝鋒快舟,便可以借助火雷,徹底點燃靖北軍的連舟,之後風助火勢,一夜功夫,就可以讓靖北軍的舟船**然無存。而自己的大軍,則可以**,火勢阻隔了守軍的視線,沿岸的防線無論設置了多少機關,都未必能夠起到多大的作用,而隻要大軍成功登陸,叩開梓潼城門,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火的確點燃了靖北軍的舟船,然而劉文靜所想不到的是,這些用鐵索連接在一起的船大都是空的,靖北軍根本沒有在此設防。先鋒想要傳訊時,已然晚了,風助火勢,也幹擾了他們自己的通訊。就當他們準備繼續向城下衝殺的時候,風向卻忽然變了。照劉文靜的推算,今夜的這一場東風,足足會有三四個時辰,完全足夠他做完他想做的事,卻沒有想到,這場風,來勢雖然猛烈,維持的時間卻很短暫,最要命的是,最後竟然徹底倒轉了風向,凶猛的火勢,居然籠罩了朝廷的艦隊。

在城頭觀戰的蔣翀,此時也不禁笑了:“也許真有天意,隻可惜天意助我。是時候了。”接著劍一揮,蔣翀的部下雖然是臨時成軍,相互間缺少默契,但都知道機不可失,風勢一起是立功的大好機會,於是都奮勇衝殺,戰場的形勢,瞬間扭轉了。

何桂清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倒是劉文靜要更震驚一些,事到臨頭,再也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華山一條道,隻有闖出一條路來,不攻下梓潼,你我就要葬身魚腹了。”劉文靜的話說的不錯,無論火勢如何,船陣之中最會留下通行的道路,此刻也成了唯一的通道,狹路相逢,誰能衝開這條路,誰就能獲得生存的機會,劉文靜自信,隻要能夠成功登陸,梓潼守軍擋不住他的部下。

直到這一刻,劉文靜與何桂清之間的差別方才真正的顯現出來,一路水順風順水的何桂清,在逆境麵前,失去他以往引以為傲的鎮定和從容,在局麵猶有挽回餘地的時候,頹然束手,引頸就戮,這顯然不是劉文靜可以接受的結果。此刻,數萬大軍的性命懸於一線,劉文靜也無暇去顧忌好友的想法,一道道軍令迅速地發出,整支大軍開始為應對這猝不及防的變故而行動。

前線的搏殺很慘烈,靖北軍立功心切,驍騎絕境求勝,一時僵持不下,然而在這混亂的局麵之中,星羅的殺手,神出鬼沒,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或是刺殺發令的校尉,或是炸毀關鍵的艦船,如此軍心到底是難以維持,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被火勢和靖北軍一起絞殺。

最先出發的三千先鋒,此刻經過一番衝殺還有兩千餘人,不知蔣翀是有意放過他們還是如何,這批人倒是在靖北軍發起反擊之前順利登陸了。梓潼守軍似乎是有意看這群人的笑話,隻將他們困在灘頭,倒也不急於圍殺。等到之後火勢衝天,風向陡轉,眾人都明白計策已然被人識破了。隻是既然已經沒有了退路,那便隻有徹底衝出一條活路來。於是這兩千餘人爆發了意想不到的悍勇,一連衝開守軍的數道防線,成功從灘頭逼近了梓潼城下,這些浴血的漢子心中還存有一絲僥幸,自己在這裏多盡一份力,後續的部隊便能減輕一分壓力。

蔣翀自己也已經領兵出陣,見到這一股殘兵,身處絕地之中猶自奮戰不懈,心中也有些觸動,因而向著身側的星羅殺手道:“去把他們的頭領捉了來,若是願降,我給他們一條活路。”

星羅都是江湖人,這樣亡命的場景見得多了,知道這樣勸降多半沒什麽用,而且他們同蔣翀的關係也不同尋常,所以不是事事俯首聽命,因而勸阻道:“我看難了,捉到這來,也無非痛罵將軍而已。倒不如給個痛快吧。”

蔣翀仔細一想,也的確是這麽個道理,道不同不相為謀,因而點點頭道:“也罷,你們去,下手利落些。”

“得令。”

星羅的刺客出手不凡,領兵的百夫長,一下子就死了好幾個,剩下的人聚集在一起,眼前靖北軍士越來越多,己方卻是大都帶傷,眼看是無路可走了。在這個時候,其中一人,更有急智,記起前次探路時,岸邊密林中看上去有人埋伏,凡有埋伏,必設機括,可以在堅守一陣等待援兵。這些猜測一直無從查證,此刻唯有死馬當活馬醫,殘餘的數百人不計傷亡地向密林突圍,終於在靖北的防線之中撕開一個口子,遁入密林之中。一看果然,此地原有埋伏,如今守衛的兵士貪功,越出戰壕爭功去了,留下一地不便搬運的軍械,此刻都為這一股殘兵所利用。

眼見他們躲進了工事,星羅殺手便也不在追擊,攻堅戰不是他們所擅長的,蔣翀的部下良莠不齊,這處工事原本就是用來安置那些左右觀望,不宜用來攻堅打硬仗的部屬,隻可惜本事不大卻有貪功之心,就連恪盡本職都做的不好,這便留下了可乘之機。不過畢竟朝廷的殘兵隻有數百人,占據此地也不過再多堅持些時間,無關大局,因而星羅刺客在首領的示意之下收刀入鞘,隻把這件事回稟了蔣翀。

蔣翀也無意窮追猛打,此刻借助火勢,正麵戰場他的優勢十分明顯,隻要殲滅了朝廷的主力,這一股殘兵,殺與不殺,都無關痛癢。而且戰場上,也有他必須要全力來應對的勁敵。

劉文靜重整旗鼓之後,玄策軍的加入逐漸扭轉了戰場的頹勢,靖北軍的空船,先前是優勢,此刻也暴露了弱點,既然無人操控,靈活性便不夠。玄策軍的訓練和配合都勝於蔣翀的部下,一路掩殺絲毫不弱,而占據了密林的前鋒殘兵,更發出訊號,振奮了後方的軍心,劉文靜抓住著稍縱即逝的機會,立刻指揮部下向那個橋頭堡靠近,蔣翀一時的大意,漸漸變成不可挽回的錯誤。等他想要彌補的時候,大批玄策軍已經衝上灘頭,迅速地引入密林,憑借那裏早就設置好的防禦工事,反過來殺傷靖北軍了。

“該死。”蔣翀這才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瞬息萬變,不過片刻的大意,就讓先前多少天的精心布置折損了大半。這樣原本不足為慮的灘頭密林,成了必爭之地,而他的部下,最大的弱點,就是無法攻堅。

眼見玄策軍占據了一隅,遭遇連番挫敗的驍騎,軍心終於再度恢複,何桂清此刻也知道,隻有先與占據灘頭的部隊匯合,才談得到其他,於是全軍衝鋒,目標隻有一個,撕開靖北軍的防線,在密林同玄策軍回師。如此上下一心,憑借一時爭功之心而衝鋒的靖北軍此刻再也支持不住,漸漸退卻了。蔣翀出城還沒有多遠,就發現,朝廷大軍已經衝出了火海,兵臨梓潼城下,而雙方決戰的地點,正是那一片密林之外。

借助這意外的收獲,劉文靜與何桂清重整了部屬,他們也知道密林無法久留,此時天幹物燥,靖北軍中的火藥此刻如果不是全數都用於先前的水戰,此刻調來火攻,登時便可以讓這片密林變成火海。因而不能等對方做出反應,兩軍合兵一處,迅速地出林列陣,準備進行最後的決戰。

事到如今,蔣翀也覺得回到城內固守失去了意義,兩軍都已經是強弩之末,隻不過驍騎和玄策軍的戰力原本在他麾下部屬之上,這麽算來,此時決戰他是占了便宜的,既然是占了便宜,更加沒有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候退卻的道理。

於是蔣翀也不猶豫,不等對方列陣完畢,隻一聲怒吼:“斬敵將首級者,賞萬金!”

部下聞言,山呼如雷,登時出陣衝殺,星羅殺手亦如鬼魅,迅速地消失在戰場之中。

這一夜的廝殺,兩軍各盡全力,弓箭手射空了箭囊,亦拔出腰刀力戰,同歸於盡的兵士更是不知凡幾,眼見天色將明,都已到了力竭的時候,玄策軍憑借演練純熟的陣法,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之後,終於逼近了蔣翀的本陣,而他的身側,不過寥寥十餘侍衛,最為精銳的星羅殺手更是盡數派了出去。正是這些殺手,神出鬼沒,切開了無數玄策小隊兵士的喉嚨,但如果動作少有遲緩,也立刻被林立的刀劍和長槍刺穿。

帶領著衝鋒的正是何桂清,這一夜跌宕起伏,他此刻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就是要取下對方的首級。

蔣翀在馬上不動如山,眼見衝到自己陣前的兩隊朝廷軍士,渾身浴血,但眼神堅毅,仿佛要將他生吞,他卻麵帶微笑:“驍騎何桂清,玄策劉文靜,兩位可願現身一見?”

劉文靜不曾想對方將自己的底細查探的如此清楚,此刻勝利近在眼前,實在沒有和他廢話的必要,正要繼續進攻,卻又聽到蔣翀帶著惋惜的神情說道:“可惜,可惜,二位也算一時俊傑,在死之前,我還真想見上一麵。”

他哪裏來的自信,劉文靜心中狐疑,卻見一隊騎兵,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向著本陣衝來,旗號也正是靖北。這一支騎兵,不是蔣翀部下的烏合之眾,而是易君瑾麾下真正的精銳,統領他們的,正是前幾日在夜宴之中,被蔣翀下令杖責關押的靖北將領。原來是一場計中計!

“中計了!”劉文靜一聲驚呼,身旁的何桂清卻已經有些狀若瘋狂,“來人,隨我去取了這廝首級。”

劉文靜看到好友雙眼血紅,知道多說無益,並指如刀打在何桂清的後頸,蔣翀既然敢將這支騎兵雪藏到最後一刻,就是自信他們的出現可以完成最後的一擊,劉文靜也知道,血戰了一夜的部下,也的確無力對抗以滄雲甲武裝的靖北精銳,此戰他們終究還是敗了。

“撤退。”劉文靜冷靜地下令,一麵讓人送何桂清先走,一麵召集了周圍的部屬,必得有人留下來擋住這支騎兵,否則誰也不要想撤走。玄策軍士都是劉文靜一手訓練,這麽淺顯的道理,即便他不說也已經明白,因而都沉默地抽出了戰刀,喧鬧的戰場,仿佛在瞬間安靜下來,隻聽到奔雷一般的馬蹄聲。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支雲甲騎軍是梓潼之戰最後登場的力量,玄策軍和驍騎軍即便不願意承認,這支力量也足以傾覆勝利的天平,除了一個人,陳散原。

幾乎是在雲甲騎軍出現的同一刻,另一支騎兵也出現在了戰場之上。陳散原的部下,經過一天一夜的急行軍,終於趕在戰局無可挽回之前趕到了梓潼。

早在發起攻勢之前,劉文靜心中的擔憂始終揮散不去,隻是苦於手中沒有確鑿的證據,何況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因而隻趕得及在出兵之前,草草寫了一份書信給陳散原。信中提到的信息並不多,隻是說了劉文靜自始至終的一點懷疑。

陳散原收到書信之後,雖然持重,一直也不大放在心上,知道探馬回報,靖北軍駐紮梓潼的守將不是別人,正是蔣翀。旁人對蔣翀或許不夠了解,但陳散原自幼同他一起長大,又經曆過金陵那許多事,蔣翀的機變和深沉,陳散原最清楚不過,此時再看劉文靜的來信,越發覺得危機四伏。因而陳散原不得不改變初衷,調遣一部精銳騎兵,卸去負荷,輕裝前行,命令隻是簡單的一句話,務必在兩天內趕到梓潼驛。

領兵的是陳散原的一名部下,在軍中素有急先鋒之命,平時陳散原覺得此人行事過於魯莽,凡事欠缺考慮,隻是一味求快,如今倒正好用他這個長處,這道軍令,換做別人恐怕還做不到。同行的軍士,都知道這急先鋒的脾氣,何況此次又有陳散原的嚴令,所以也不心存僥幸,全軍一路疾行,終於在限定的時間內抵達了梓潼。

至此,梓潼戰場上,雙方所有的力量都已經登場,陳散原這最後落下的一子,成為了勝負的關鍵。蔣翀眼見僵持的局麵終於打破,自己的部下無法一鼓作氣攻破朝廷各部的防線,這個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了,他便知道,梓潼一戰,勝負已分了。尋常的部屬,他還不怎麽放在心上,真正關切的,仍舊是那一營星羅殺手。開戰以來,這批殺手也折損了不少人馬,蔣翀心中頗有顧忌,星羅山主固然賞識自己,但若是第一仗就報銷了星羅的全部精銳,恐怕難以向對方交代。心意已決,蔣翀召來星羅頭領:“此地不必再守了,召集人馬,隨我去帝都。”

蔣翀倒真不拖泥帶水,話音方落,打馬邊走。星羅頭領也不敢怠慢,放出訊號召集同伴。他們的行動都很隱秘,連同蔣翀的心腹在內不過數百人,從戰場之上撤退並不顯眼,其餘梓潼守軍,則在雲甲騎軍的帶領下,繼續同驍騎和玄策軍糾纏。

等到金陵援軍盡數衝鋒的時候,靖北軍的將領也知道大勢已去,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蔣翀早已經沒有了蹤跡。好在易君瑾事前已經說過,此人行事難以捉摸,原就不必過於信任。梓潼一戰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消耗朝廷的力量,如今效果也算差強人意,靖北精銳也就無意戀戰了。戰場之上,雲甲騎軍想要脫身,至今還很少有失敗的時候。

何桂清終於實現了他的願望,將驍騎軍旗插在了梓潼城頭,隻可惜,他一時還看不到,昏迷中的何桂清是被部下抬進梓潼城的,一同進駐的還有此次驍騎和玄策的全部人馬。馳援的騎兵帶來了陳散原的軍令,要他們在梓潼等候,三軍會師之後,一同攻打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