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南流連
世人都道江南好,劉文靜在此數月盤桓,頗有此間樂不思蜀的味道,風光旖旎,美人如玉,著實惹他留戀。曆年軍費報銷的案子,終於如在帝都所籌謀的計劃一一料理完畢,劉文靜原本已打算動身回京。這天正在收拾行裝,兩江總督府的朱師爺卻派人送來帖子,說是特為設宴,為劉文靜餞行。這朱師爺在總督府頗有名氣,聽聞久隨俞英泰左右。劉文靜想莫不是俞英泰對自己江南之行這一點辛勞有所致意,或是有什麽不足為外人道的肺腑之言要由自己帶給遠在帝都的章紹如,這一宴倒是不可不赴。
主客之間酒過三巡,這朱師爺方才開口了:“老兄數月來為了軍需報銷一案奔波勞碌,伯帥和兩江軍民百姓無不感激。如今功成身歸,不知老兄回到帝都是作何打算?”
俞英泰字伯陵,劉文靜聽得這話,心中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俞英泰記得自己的辛勞,不怕將來不有所補報,憂的是回到帝都,年關將近,債主們恐怕又要將家門圍的水泄不通了。清冷的帝都陋室,絢麗的江南風景,不日就是兩重天地了。一念及此,不免黯然。
“風塵俗吏,身不由己。”
足見劉文靜對回任帝都也並不十分熱衷,朱師爺知道自己的話可以說得下去了。
“年關將近,還要老兄遠行,伯帥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好在沿途都是自己人,舟船車馬,都不必老兄費心。另有一筆炭敬,等老兄到京,帝都的朋友自會效勞。如今軍務到底算是結束了,各地百廢待興,朝廷大政經緯萬端,兩江要辦的事亦很多,我看老兄也不是因循俗吏,何妨挑一兩個來做?”
俞英泰裂土一方,關節應酬自是老道,所以會有一筆橫財來應付年關在劉文靜看來並不意外。至於兩江事務,劉文靜隻當這朱師爺是酒後一時興起,當不得真。封疆大吏畫地而治,手下文武亦非親信不能提拔,自己久在帝都,僅憑這幾個月一點勞績,想要在兩江官場分一杯羹,未免還是托大了。因而無可無不可地說:“那要伯帥栽培。”
“倘若伯帥有意栽培呢?”
此言一出,劉文靜的酒醒了大半,推車撞壁,必須得有一句切實的話才行了。
他暗自思量了片刻。經此報銷一案,自己當然已經為章紹如視作自己人看待。帝都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糾纏,相比之下,由督撫治理的地方倒是簡單得多了。自己一個小小司官,在帝都未蒙其利,先就要擔負日常一筆巨大開銷,實在不是善地。俞英泰在兩江手握實權,令出必行,如今章紹如在內閣,朝廷對俞英泰的權威必會尊重,東南原就是舉國精粹之地,如今當然大有作為。何況章、俞本是一脈相傳,自己在兩江,亦是章紹如的一步暗棋,於師門也交代得過了。這一轉念,劉文靜對朱師爺的提議就頗動心了。
隻是劉文靜仍有顧慮,自己本是為了公務而來,何以能自作主張留在兩江呢。這朱師爺有了幾分酒意,言語之間,就老實多了。
“老兄在官場多年,想來也知道。向例,督撫可以奏請調派某人往某處聽用。朝廷尊重督撫權威,隻要所調之人品階不逾常格,凡有所奏,大都會準。”
如此來看,隻要劉文靜自己無異議,俞英泰自有辦法留他在兩江,朱師爺這一番延攬,無非是想他能見情,將來切實效命。劉文靜覺得眼前不妨敷衍,但此地情形仍要向章紹如稟明。拿定了主意,說話就比較有力了。
“朱兄,此次東南之行,原是老師的安排。伯帥昔年是與老師共過患難的,想必也知道,老師行事,進退之間早有成竹在胸。文靜不才,忝列師門,總要回稟了老師,才能答複伯帥。”
劉文靜這話倒為俞英泰所預料,事先也有囑咐,隻要劉文靜知道自己有愛才之意便可,其餘盡可從長計議,所以這朱師爺不再多言,一席賓主盡歡,自不在話下。
劉文靜的信是隨著兩江的公文一同遞解到京的。公文直達部院,私函卻是驛卒取道送到章府。章和厚賞了送信的驛卒,隨即將信送到書房。午時剛過,正是章紹如每天飯後與何桂清手談解悶的時候。今天這棋局方入中盤,章紹如正在打一個“劫”,何桂清章和親自來送,想必不會是一般公事,兩人棋藝原本在伯仲之間,一局手談,有時會要一兩個時辰,為了速戰速決,何桂清在剿殺時故意留了破綻,自己的一條大龍追殺不成,反而落入章紹如的圈套,最後損失殆盡,很寬便棄子認輸了。章紹如接過劉文靜的來信,看過之後順手遞與何桂清。
“當年帳中諸將,論心思細密,謀定而後動,俞伯陵當屬第一。如今做了總督,仍是慣會下一步閑棋。博川此信,你覺得如何?”
何桂清覺得章紹如將劉文靜比作閑棋甚為恰當,下棋固然要謀全局,幾個冷子,日後未必不會是做活全局的“眼”,而對劉文靜來說,前程亦比留在帝都光明的多,總督部屬常有保舉,因緣際會,放任外官也是指顧間事,不是循資升遷的司官可比得。因而決定助劉文靜一臂之力。。
“如今朝局不甚明朗,荀卿厚積薄發,禁軍銳氣亦盛。大人此刻正是憂讒畏譏,倒不如下幾手冷子。”
何桂清話中有隱語。荀卿指的是三國時候的荀彧,與紀柏棠都是字文若,而以“冷子”來對“閑棋”,足見何桂清支持劉文靜留在兩江。朝野勢力,曆來都是此消彼長。紀柏棠如今恰如昔年的章紹如,養望出山之後,既有燕王支持,又得皇帝賞識,官符如火。而章紹如為人,總以強極則折自警,何況自己所立軍功,鮮有前者,雖說不至於鳥盡弓藏的地步,但功高震主,自古就不是為人臣子的福氣。所以俞英泰的提議對章紹如確實也是搔著癢處。
“當初廷議設立禁軍,我雖不以為然,但也知道勢不可擋。皇上已經有意在削兵收權,平心而論,天下承平也確實容不得這許多驕兵悍將。隻是,燕王的心胸和才具相比寧王,差之甚遠,對臣下還不脫猜忌之心。近來許多情形,實在不是朝廷之福。博川留在兩江也好,東南半壁,可做的事情很多,以伯陵的才具手腕,兩江的局麵我可放心。”
何桂清此時才明了那一句心思細密的評語是何意。俞英泰遠在江南卻對京中情形了如指掌,禁軍初興,他就已嗅出政壇中波詭雲譎,不日將有波瀾的氣味。章紹如也真老謀深算,有東南半壁互為呼應,將來進退之際,收發由心,在朝中的地位確實是穩固了。
兩江的公文到京,也就意味著軍需報銷一案塵埃落定。嚴敬銘一手料理五省,十數年征伐軍費,在內閣支持下各省奉旨免辦報銷,與事的軍政大員無不有重獲新生之感,對這位錙銖必較的嚴閣老觀感亦提升不少,這可說是嚴敬銘一生事業的頂點,誰知宦海風波陡起,盛極而衰,甚是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