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臣遭忌
戶部與兵部的書辦思量報複嚴敬銘已非一日。當初軍費報銷案,此輩原本互相勾結,更墊了大本錢,想要從各地將帥手中狠狠撈上一筆。不曾想一紙免辦詔書,黃粱夢碎,對嚴敬銘自然恨之入骨。然則小小書辦即便是切骨之恨,對當朝閣老一時間也無奈其何,嚴敬銘不是梁文韶,想放他的暗箭並不容易。因而隻有等待朝局變動,到嚴敬銘在皇帝心中地位不如以往的時候才好落井下石。
這機會果然來了。興平四年,皇帝不知道是聽了誰的建議,突然想要鑄一批新錢。朝廷貨幣發行,原有一套製度。改元之後鑄錢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隻要得法便不影響大局。曆來戶部通行的做法,都是逐步回收市麵上的舊錢,在流通中參以新錢,慢慢以新代舊。隻是這次皇帝行事頗為急切,詔旨一下,就命朝臣立刻商議鑄造興平通寶及流通的辦法。在嚴敬銘看來,當下朝廷財力物力有限,而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鑄錢本是不急之務。如今君上有旨,卻也不妨逐年添鑄,徐徐緩圖。紀柏棠卻不以為然,他是最會體察皇帝心意的,也看出這次皇帝連番下旨,必是不日就要見到成效。何況紀柏棠亦有私心,他早就在籌劃從何處另開一處財源,如今鑄新錢正式絕好的機會。曆來凡有興作,有個欺上而不瞞下的手法,經手的人總有分潤的好處。打定了主意,紀柏棠便在內閣集會時,提議鑄成色更好,分量也更重的新錢。同時也主張不是逐年替換而是要一鼓作氣,直接將市麵上的舊錢徹底回收立刻改換新錢。看上去這是個不錯的辦法,銀錢貨真價實,有助於平抑物價。隻是如此一來,一則所鑄新錢必是一筆巨數,二則牽涉的方麵更多。此等伎倆自然騙不過嚴敬銘,他深知戶部銀錢司本就有一套舞弊的辦法,曆代相沿的積習,即便是他,想要革除也很困難。如今改鑄新錢,數量又如此龐大,將來購置原料器械,會是一筆了不得糊塗賬,何況市麵上驟然受此影響,富家大戶常用銀兩還不要緊,升鬥小民,全靠銅錢過活,銀錢總要百姓信得過,稍有偏差,民心便會不穩,所以堅持不允。
紀柏棠並不是利欲熏心之輩,倡鑄新錢,也是別有隱衷。自禁軍設立以來,一方麵燕王為了籠絡京營將士,手麵極闊,馭下過於寬縱,京營俸祿高出尋常士兵數倍不止,每逢節令還常有賞賜,而毫無訓練,根本不能指望作戰。另一方麵,新城的天策軍常赴山野之間操練,支出原就要多些,每每又要研製新型軍械,花費甚高。如此,額定的軍費就入不敷出了。馮聿林已為紀柏棠引為心腹,數次促膝秘陳要另外籌措一筆軍餉。然而嚴敬銘素以勤儉聞名,在他看禁軍的供應已優厚非常,何能再加?紀柏棠苦於不能製止燕王的揮霍,隻得另辟蹊徑求財。這新錢之議,就是紀柏棠看準了其中好處,打算以此來彌補禁軍,尤其是天策軍的開銷。然而數次與嚴敬銘商討,都是不得要領。
閣臣意見相左,內閣卻必須有上覆君命。最後隻得各自上書皇帝,陳明利弊。紀柏棠的奏議寫得很漂亮,何況質量更好的新錢一旦投入使用,的確能夠起到平抑物價,穩定人心的作用,道理上先就占了上風。所以皇帝看過之後很是嘉許。嚴敬銘的文字如同他的個性,質樸直切,使得皇帝常有骨鯁在喉之感,相形之下,自然是紀柏棠奏章更的君心。因而在召見時,看到皇帝對紀柏棠不斷有讚許之詞,嚴敬銘便不惜要犯顏直諫了。他理財多年,深知當前積弊,舊錢成色不足尚是疥癬之疾,百姓雖難免吃些虧,但成色差別天下共知,彼此兌換的比例都已經約定俗成,最多隻是吃些明虧而已,對物價的影響並不嚴重。而各級官員舞弊中飽,才是防不勝防的暗箭,也是心腹之患。大鑄新錢,很可能未蒙其利,先受其害,最後隻會徒然浪費公帑而又苦了百姓而已。但嚴敬銘的難處在於,這番話,不能不說又不能全說,如實相告,反而顯得皇帝既無識人之明而又庸碌無為。因而言辭之間頗費周折,而辭令本又非他所長,越發顯得理屈而詞窮。最後隻得說,鑄新錢恐耗費過甚,應當從長計議。
這一句話說壞了!惹得皇帝發了一通脾氣。最後甚至不是爭是非而是有些爭意氣了。
“耗費,耗費,一有大事,你就與朕哭窮。”
這句話嚴敬銘頗不服氣,很想爭一爭。章紹如覺得此刻君臣之間言語碰僵了,自己宜於出麵轉圜,因而出班奏道。
“啟奏陛下,禁軍成軍不久,從現有專冊看支取的軍餉數目已很可觀。今年陝甘、山西、河南皆有旱情,各地督撫上報,秋糧收成恐不足以往半數。戶部亦已早早籌措好賑災之款了。”
這一番話替嚴敬銘既是解圍也是表功,同時也提醒了皇帝,花出去的銀子已經很不少了。皇帝聽完默然,算是從諫的表示。隻是鑄造新錢的奏議到底是準了,同時朝命紀柏棠兼署戶部尚書,負責新錢鑄造事宜。嚴敬銘執掌國家度支十年卻不參與其事,一葉落而知秋,可見聖眷已衰。
局外人都道是嚴閣老犯言直諫觸怒龍顏,但少數人卻不這麽看。嚴敬銘固然耿介,不免有衝撞的地方,但他輔弼十數年,一直是如此脾氣,這是滿朝文武都知曉的事情。說到底,還是皇帝的心境亦已起了很大變化。自閱兵回宮,憑樓遠眺的一念,始終在皇帝心頭橫亙。戡平東南,皇帝自以為如今重整一片錦繡河山是自己多年來宵衣旰食的功勞,也該享一陣清福了。因而一麵有整軍經武大權獨攬的雄心,一麵有遊覽天下寄情山水的逸致。如今禁軍初具規模,遊觀之心更甚。新的離宮,皇帝已遣人在製作圖樣,實地勘察,內廷營造司業已知會工部,各項營造物料及工匠人等都已在籌備之列。僅是這期初數月,就已經花掉了大筆銀子,在嚴敬銘就深以為苦,而不能不時時勸誡。各地方從戰後恢複,元氣仍有待培植,遠不到歌舞升平,歡慶盛世的時候。可皇帝已經有大功告成的想法,君臣之間,衝突難免。那一句哭窮的指責,多半是皇帝因嚴敬銘凡事裁減節約而心生芥蒂。
究其所以,皇帝到底是自幼教養於深宮大內,性格之中難免安於享樂,而又對民間疾苦不甚了解。平亂之時,貴在能夠虛衷以聽,不存成見,且朝臣得力,上下一心。如今皇帝既生驕盈之心,對逆耳之言,就不大聽得進去了。而朝臣之中,紀柏棠野心勃勃,韓雍衰病侵尋,章紹如明哲保身,嚴敬銘的處境便更加被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