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滄瀾鏊兵(五)
駐軍山下的章紹如收到葉奇瑜派人送來的節略,用兵講求地利,地形的劣勢他亦是關注許久了,這次正好借葉奇瑜發現那處密道的機會,切實探查,以此來扭轉處處受製的被動的局麵。本來暮色已深,估量戰事已了,章紹如正準備好好研究這份節略,哪知在軍帳中坐定不久,帳外的親兵就進來稟報道:“爵帥,靖北騎軍又再度衝陣。”
“什麽?”天色已晚,視野不明,這本是不利於騎兵衝陣的情形,而且驍騎全軍固守營寨,章紹如更調配了火炮支援,這時候派遣騎軍衝陣實在有違常理,倘若以炮火擊之,隨後以騎兵反擊掩殺,取勝如探囊取物了。這樣淺顯的道理,即便是一名偏將也不會想不到,守關的靖北軍一直苦於兵力不足,何以貿然出此下策,實在讓章紹如百思不得其解。
“各軍緊守營寨,前軍以炮火擊敵,其餘駐軍不得妄動。”
“是!”
章紹如的判斷不錯,此刻戰場的天時,確實不應派出騎軍,滄瀾關的靖北守將之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乃是因為他收到了靖北統帥易君瑾的軍令,而隨同這道軍令一同前來的,還有援兵,易君瑾雖著力在帝都下子,但有意將朝廷君臣的注意力引向滄瀾關,既然如此,勢必需要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才足以讓處變不驚的章紹如決意向帝都示警並且請發援兵。
燕嶺山道,自帝國開國時就已開鑿,隻可惜年代久遠,朝廷反倒已經將地形圖冊丟失,以致這一條設計精妙的山道,成為了靖北手中的利器。當初定鼎帝都之時,有識之士就已經看出,帝都四周均是平原,東西兩側雖有細柳、滄瀾兩處雄關,但一旦天下有變,呼應不足,所以在燕嶺山脈之中開鑿關城山道,關城用以據守,山道用來轉運糧草兵員,而且在戰時也是一條隱秘的行軍大道。這重重山道不僅北接商路,而且將沿途關城堡壘串聯起來,甚至可以到達帝都,而在內行軍,隨處可達,靖北的十萬大軍,在這山道之中暢行無阻,帝都新城雖然都駐有重兵,但對靖北的行動竟然茫然不知,以致援軍很輕鬆地就到達了滄瀾關下。
獲得了援軍的滄瀾守將,自然不必再一意固守,而且易君瑾的軍令之中亦有明言,務必要讓驍騎全軍,刀不入鞘,人不卸甲,征戰不休,疲於奔命。不過易君瑾又有嚴令,要始終將驍騎吸引在滄瀾關,既不能丟失關城,也不能放其從容而退,回到雲州整頓軍容再戰,待到合適的時機,自會傳令守軍棄城與靖北主力匯合。既然是得到了這樣的一份軍令,所以這守將將兵力重新分配以後,決定先以騎軍不斷襲擾,再以大軍攻擊驍騎營寨。同時以白天交戰的情形來看,他也不敢自信過甚,即便在援軍支持之下,也未必就能真的擊敗驍騎,章紹如用兵之沉穩有序,士卒之訓練有素,確實是許多名將所遠不能及。
驍騎營盤的設置乃是章紹如精心設計過的,營寨之間互為攻守的呼應,同時成犄角之勢,來犯之敵勢必要分兵進攻,驍騎正可以合而擊之。正麵的營門正是用的白天攻城時方陣中的厚盾長槍手的配置,外設木柵拒馬,同時因為不需要移動,所以盾甲更為堅固,完全不懼騎軍的衝擊。至於長槍手身後,強弓硬弩更是不在話下,而且比白天更為強悍的是,在弓弩手的身後是二十門特製的火炮,引線待發,隻等章紹如一聲令下,便能將來犯之敵化為齏粉。
靖北派出的騎軍,確實是一個誘餌,在無大軍隨護的情形下,這樣衝擊戒備森嚴的敵軍營壘無異於以卵擊石,驍騎隻要以炮火轟擊再以鐵騎衝殺,靖北的陣勢必然潰敗,但靖北所要的就是驍騎出陣,因為一旦攻守之勢逆轉,靖北可以利用四周地形之便以及滄雲甲之堅甲利兵伺機殺傷驍騎,而如果驍騎始終固守不出,滄瀾關就算得到援兵,苦於沒有戰機,也就無法達到易君瑾擴大滄瀾戰事,吸引帝都君臣注意的目的了。
然而等到衝陣的靖北騎軍越來越近,才發現驍騎雖然嚴陣以待,卻絲毫沒有打開營門出擊的意思,隻聽得先是隆隆炮響,再是如雨的箭矢,這一隊騎軍身著滄雲甲,尋常箭矢倒是渾然不懼,就是震天的火炮,由於這些騎軍相互之間極為分散,因此驍騎火炮造成的殺傷也十分有限。但在出關之前,守將已有交代,務必要佯裝損失慘重的樣子,以麻痹驍騎,使其出寨迎擊。因而這騎軍統領手勢一揮,周遭的部下皆能領會,紛紛佯裝中箭或是被炮火所傷,而**良駒也是事先訓練過的,雙腿一夾,就會馬失前蹄,這自然是極有風險的一計,因為再怎麽久經沙場的騎手和駿馬,也不能完全弄假成真,而要演得逼真,這一摔至少也要吃上七分苦痛。
因為在白天的交鋒之中,刀槍不入的滄瀾騎軍讓驍騎上下印象深刻,尤其領隊衝鋒的驍騎將領,無功而返不說,還兵刃盡斷,章紹如雖然不曾怪罪,但七尺男兒,血性有自,倍感恥辱,時時思量著報此一箭之仇。此刻眼見在炮火和弓弩之下,不可一世的靖北騎軍是如此損失慘重的局麵,驍騎將士不免就有些躍躍欲試了,但章紹如再三嚴令,諸軍不得妄動,違令者斬!所以眾人雖不敢違逆軍令,卻再也按捺不住,要到中軍帥帳請戰了。
帳外戰事正酣,章紹如卻穩坐軍帳之中,他知道無論靖北以何種兵力進攻,對於緊閉營門嚴陣以待的驍騎來說,都不是問題。戰局的發展,確實如他預料的一般,甚至麵前這些急於出戰的部下,對於章紹如來說也毫不意外。這是他一手訓練的子弟兵,是何脾性,自然盡在他掌握之中。群情洶洶,將領們無不是渴於建功的模樣,士氣可用,連章紹如都覺得固守不免過於謹慎了。於是抬手一揚,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靖北行軍詭異之處,我想你們也都看到了,如此衝陣,分明就是要引誘我軍出營追擊,勢必有詐。”章紹如此言一出,眾將都冷靜了一些。
“不過,士有效死之心,我豈能不知,現令左右兩軍各出一隊,不必管衝陣的靖北騎軍,全力搜索四周是否有設伏的靖北餘部,一旦尋得,三軍即刻出動,將其盡滅於此。”
這樣眾將都恍然大悟,章紹如是要將計就計,靖北既然引誘驍騎出擊,勢必要在四周埋下伏兵,但他絕想不到,驍騎第一次衝陣就是全軍盡發,屆時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
靖北與驍騎兩軍就各自按照計劃,從營帳中出發了。衝陣的滄瀾騎軍在佯裝中箭落馬以後,遠遠跟隨的靖北伏兵,已經在他們身後結陣,隻等驍騎出營追擊時將其一網打盡。這邊驍騎一麵以火炮不斷轟擊,同時以炮火煙幕作為掩護,繞開正麵,從側翼沿靖北攻擊的方向不斷搜索,果然就發現了靖北伏兵的蛛絲馬跡,得到探馬確切回報的驍騎中軍,頃刻就已整裝出發,完全不管正麵衝擊的滄瀾騎軍,直向他們身後的靖北伏兵而去。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滄瀾騎軍沒有想到,驍騎根本沒有理會自己,但遠遠望見營帳之中大軍確實是在行動,騎軍統領也察覺到蹊蹺之處,遂命令部屬集中,準備以已速度之所長,盡快衝破驍騎炮火的封鎖,同時派人向身後的同袍傳訊,留意驍騎的動向。可惜這統領的反應雖然不慢,驍騎的行動卻比他更快,數萬大軍已經如同一張巨網徐徐展開,眼看就已經遮蔽了靖北伏兵的藏身之處。
兩軍相遇隻在一瞬間,彼此都有出乎意料之感,靖北沒有想到驍騎竟然將衝擊的騎軍置若罔聞,驍騎則沒有想到,靖北如今已經有如此充裕的兵力,這和原本的情報並不相符,因為僅僅這一次設伏,靖北軍就出動了一支萬人軍,以往的情報中,都說滄瀾守軍不過數千,這差距未免太過懸殊了。但身為軍人,彼此都沒有猶豫,也許心中的驚詫和狐疑尚未散盡,但值此狹路相逢的時刻,唯有以手中的兵刃來爭一條出路了。
頃刻間,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回**在戰場之上,兩軍的主帥無不立刻就發現了這廝殺聲中出乎自己預料的地方,想不到僅僅是第一天交手,就有如此層出不窮的意外情形。即便鎮定泰然如章紹如,都不能不有所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