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74章 自設囹圄

馮聿林因在新城料理校尉脫逃這樁公案,處置之後又要安撫軍心,一連耽擱了幾日。當然這是可以公開的行跡,暗中更少不了將近來在新城集結的各處軍馬的虛實探聽清楚,如今的新城要塞熱鬧非常,各路大軍雲集,而主帥大都奉旨在帝都等候皇帝召見,所以各軍之間甚少有往來,但其實都各有手段,窺伺其他人的實力幾何。劉文靜探營的事,自然也一並稟報給了馮聿林,他雖有些疑心,但一時也還不急於處置,因為此刻他所關心的乃是另外一件事。這幾日的延誤,令他原本與馮仲商量好的計劃,一直都無法施行,眼看臘月將盡,帝都的各大衙門也行將封印,一旦公務停頓下來,軍糧物資的調遣轉運勢必也要停止,特別紀柏棠所調的軍糧很大一部分來自英和所控製的各處內廷產業,皇帝召見將帥,內廷要準備一應典禮事宜,英和分身無暇更會勸紀柏棠暫時將這件事停下,屆時自己和馮仲商議了許久的計劃,可就用不上了。

正是因為存著這樣的隱憂,馮聿林在將新城的事情辦好,特別將是心腹的將領各自的安排妥當以後,立刻快馬加鞭回到了他在帝都的府邸之中。馮聿林離開的這段時間,帝都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天策駐防城中,大小事宜皆有記錄,馮仲知道馮聿林小別重歸最關心的是哪幾件事,故而早就準備了一份節略隻等馮聿林回府了。

節略上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皇帝深夜召見了寧王燕王以及韓雍與嚴敬銘,但召見的內容至今仍隻有受召的人知道,燕王自當夜回府以後,就臥病在床,不見外客,其餘人等也同樣是三緘其口,馮仲曾獲得馮聿林的準許,必要時可以動用他在禁宮之內培植的眼線,但這次即便馮仲不惜動用了,依舊探聽不到任何消息,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連英和都還蒙在鼓裏。這件事當然是大事,皇帝手足與重臣之間必是商議了要事,而且這件要事還是將紀柏棠排除在外的,這就頗可玩味了,馮聿林知道紀柏棠在內廷以英和為耳目,此刻紀柏棠想來比自己還要更著急,自會設法去催促英和找出答案,自己隻要黃雀在後便是。

第二件就與他們商議的計劃有關了,不出馮聿林所料,眼見朝旨限定了將帥入京的時間,內廷亦要準備儀注,紀柏棠也覺得所調軍糧的數目已有十之七八,所以一半是他自己的決定,一半是在英和建議之下,決定在最後一批軍糧調入戶部府庫以後,就先將此事暫停。看到這條馮聿林知道機不可失,同時注意到馮仲早已細心地在旁批注好了:經查,最後一批軍糧將在三天後,經洛川入帝都。節略之後的幾件事馮聿林都不甚注意,隻剩下最後一件,記錄的順序是按日期由遠而近,這件是近日才發生的:淮揚兵備道劉文靜鬧市遭人圍堵,鎮南王府郡主率眾救之,不法之徒盡皆扭送京兆尹府。人群中疑有兩江總督俞英泰。京兆尹與天策府之間並無往來,所以馮仲並未探查到俞英泰寫給府尹那張手書,但即便隻是疑似,兩江總督與鎮南王府同時出現,畢竟也太不尋常了,這一點倒讓馮聿林不能放心。

“世兄,劉文靜這件事,還要勞你多費心,西南與東南倘若有什麽聯係,倒實不敢小覷。”

馮仲早就猜到了馮聿林的態度,否則也不會將這一件市井鬥毆的小事寫在如此重要的節略之上,他同樣感到了這其中的蹊蹺之處,帝都何其大,偏偏在劉文靜遇襲的時候,俞英泰和沈心揚先後出現,還出手解圍,說是巧合未免太勉強了。

說完這一句,馮聿林的注意力自然還是在軍糧調運上,當初為了此事,他與馮仲設計了一出苦肉計,如今到了該用的時候,“既然隻剩下三天後這一個機會,我想也不必猶豫了,就請世兄安排吧。”

計劃的步驟,是兩人早就反複推演過的,如今已經沒有再重複的必要,馮仲知道新城之行,馮聿林必是已將事情安排好了,如今所要做的,就是按計劃將這最後一批軍糧攔截,然後栽贓給莫須有的靖北餘孽,之後就需要安排馮聿林下獄論罪時天策全軍的行動了。

等到將所有的安排商量已畢,馮聿林從懷中拿出一麵令符,與尋常調兵所用銅鑄的護符的不同,這麵令符乃是玄玉所製,漆黑如夜的胚體雕琢成猛虎的圖樣:“自今日起,天策上下見此玉虎令符,如我親臨,持此令者,全軍唯其馬首是瞻,縱帝君親臨,亦不為所動。”馮聿林說罷這一通大逆不道之言,迅即將令符交給了馮仲。這無異於將數萬天策大軍的兵權交托與他,而他日一旦用到此令符,也意味著天策背離王庭,正式逐鹿天下的開始。

就在天策府賓主二人密談之時,洛川城守秦瑞終於在連日奔忙之後得以喘一口氣。鎮南大軍接到帝都的諭旨,已經向新城開拔,而在此之前,身為統帥的心揚郡主更是早早回到了帝都中的沈家祖宅,隨著大軍分批開拔,洛川所要擔負的補給之責日漸減輕,秦瑞肩上的重擔,也終於可以略歇一歇了。因為公事繁忙,秦瑞連續多日都是在府衙後堂臥榻之上草草休息,不僅形容有些憔悴,身上的衣衫亦都有些難聞的氣味,所以此刻略一得閑,便趕緊回家先舒舒服服地洗一個澡。

秦瑞在洛川已有數年,論其才具確實有治事之才,洛川人力物力雖非昔日可比,但在他治下倒也算得太平豐饒,隻是未修戰備,這也不全是秦瑞的責任。劉文靜慧眼識人很想給他個機會離開這難於施展的地方,故而曾在俞英泰麵前保薦過秦瑞,俞英泰亦覺人才可用,不過一時拿不定主意,也不願貿然幹涉朝廷用人大權,所以就一再擱置下來了。這些事秦瑞自然也蒙在鼓裏,所以仍舊不改本色,將連日來繁雜的公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他雖是一方城守,但起居還很樸素,家中洗澡的一隻大木桶,還是他做木匠的父親在世時親手打造的,一用就是數十寒暑不替。等到他暢快一浴之後,正要準備晚飯,府衙中的師爺卻找上門來了。秦瑞知道若不是要緊公事,師爺也不必在此時登門了,所以放下手中的事來見師爺。

“大人,戶部的公文,此次奉命抽調的軍糧將在三日經過洛川,戶部命地方有司派兵護送。”

原來是這件事,雖是大事,但秦瑞也有自己的看法,“混賬話,洛川哪裏有兵,就算有,又哪裏是我可以調得動的,戶部這班老爺,真是好不曉事。”

帝都與洛川雖相隔不遠,但官員的階品相差懸殊,戶部即便司官小吏,也不會將洛川一城放在眼裏,所以有此不切實際,紙上談兵的命令並不奇怪。洛川隻剩下鎮南王府殿後的一千輕騎,秦瑞自問單憑戶部這寥寥一紙公文,根本不可能讓其聽命,兵力調動權柄操於兵部之手,而兵部衙門那莫須有的名冊上,洛川還整整有五千刀槍齊整的駐軍,所以兵部不可能下令給鎮南府軍,這裏外一筆爛賬,秦瑞也不知道找誰去算。

秦瑞心中的怨氣,師爺自然明白,代人受過在秦瑞也不是第一回了,否則也不至於數年不曾升遷,不過軍糧大事至關重要,倘不能妥善保護,出了意外,這幹係非輕,所以少不得還要苦勸。秦鍾反複思量,決定接受師爺的建議,死馬當活馬醫,到鎮南軍營走一遭,畢竟如果真的因自己保護不力導致軍糧延誤,一顆腦袋恐怕還很難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