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魔族重聚
一年後。各族在那次災難後的重建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大人,魔族的請柬。”珞珈單膝跪在阿思麵前,呈上一封紅色書柬。
阿思接過來,緩緩拆開:“怎麽我對這個稱呼還是不太習慣?”
“大人身上的責任無法拋卻。”
“行行行,打住。”阿思吐了口氣,“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古板了,看來把你調入長老會不是個好決定。”
珞珈無奈:“大人……”
“好了,不逗你了。”說著,阿思拆開書柬,粗粗讀了一遍,“魔族老四被定為繼承人,魔王搞了個盛大的儀式,要宴請我們。這種事,大哥不去,反而讓我去?”
“大人……你明知道,陛下有多忙,不僅要做自己的,還有……您的他不也在操心嗎?哪有時間?”珞珈一頭黑線。
“好好好,去去去。”阿思趕忙應承下來,就怕珞珈唆,“明天一早就動身。讓碧玉麒麟好生休養一晚。”
“大人……您忘了……”珞珈一副造孽的表情,“隨謂當初走的時候,你把碧玉麒麟送給他了,這一年來,一直又沒找到合適的坐騎。”
阿思摳了摳腦袋:“對哦。看嘛,看嘛,我就說找個好坐騎不容易吧。智長老上次還非說我挑剔。”
“大人,您有時候真的蠻挑剔的。太壯不美,太瘦孱弱,白色在雪地裏晃眼,黑色又容易和您的衣服撞上……您說,該怎麽找?”
“想想也是,有時真是難為你了。”阿思的神情明顯低落下去,輕聲道,“你沒去長老會時,我非要你做冥神護衛,什麽事都扔給你操心,現在去了長老會,我還是常常讓你做事,你哪裏忙得過來。你別怪我,我隻是……隻是發現以前親近的夥伴都不在了,想一想……我隻剩你了。”
“大人,您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怪?”珞珈又氣又急,“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你都說把我當家人了,還需要這麽見外的話嗎?我……我真是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麽了,總之,我珞珈一片赤誠之心,效忠大人,無怨無悔……”
“嘿嘿。”阿思突然一下子笑起來,好像對自己的惡作劇成功很滿意,“開玩笑的啦。”
珞珈一下就明白過來了,他這下是真的隻剩生氣了,阿思自從當上冥神以後,也不知是不是壓力太大,整個人性格都變得有些大大咧咧,愛開玩笑起來,不過這次真的有點過分,害得他以為她又想起了傷心事,著急了半天。
阿思見珞珈轉過身不理她了,便蹭到邊上去:“生氣了?”
“有點,大人,您這次過分了。我可不會隨隨便便……”
“噗……”
珞珈正說著,突然,耳後一陣風響,接著他的脖子上便星星點點濕潤起來,珞珈抬手一摸,紫色,是血!
他急忙一轉身,心裏思忖著是否又是阿思的惡作劇時,就看見臉色突然卡白的她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去,珞珈即刻嚇得呆立當場。
“大人……大人,您怎麽了?”珞珈反應過來,急忙上前扶住阿思。
阿思擺擺手:“沒什……麽?”話還未完,便又嘔出小半口殘血。
“都這樣了,還沒什麽。”珞珈急得跳腳,“不行,我去找禦長老來看看!”
“別去!”阿思一把拉住珞珈,“沒用的……禦長老也救不了我。”
“怎麽可能?”珞珈說完一下子反應過來,“您……您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出狀況了?”
阿思擦擦嘴角的血液,淡淡道:“血肉之軀承擔不了聖天翼的力量,他也無法,任何人都無法。”
“不會的!不會的!當初大人重病,禦長老苦思不得,您不也好好活下來了嗎?我告訴冥王陛下,集眾人之力一定會有辦法的。”
“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一年已經是到了極限。當初我的病有聖天翼能治,可世間又有什麽能阻擋聖天翼……很快我的身體機能便會因為這股力量而崩潰、停止。”
“怎……麽會?”珞珈顫抖著搖頭,不肯相信事實。
阿思拍拍珞珈一直扶著她的手背:“其實二哥死的時候我就該死了,聖天翼一損俱損,要不是二哥他……這一年的時光都是撿回來,我已經滿足了。現在我隻想靜靜地和大家過完剩下的日子,不要一片愁雲慘霧。這是我最後的心願,答應我。”
珞珈眼含熱淚,不肯說話。
“你答應我……”阿思握緊他的手,再次懇求。
珞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強咬著牙點了點頭:“是。”
魔族宴會華麗而隆重地如期舉行,各路人馬齊聚此處,阿思見到一些熟人,但也有更多的陌生人知道她的身份,想要過來套近乎。她就這樣保持著僵硬的淺笑,一上午都沒安寧過。及至後來,她終於又不“厚道”地把所有應酬扔給珞珈,一個人逮著空檔溜出了繁華大殿。
阿思走到魔族王宮花園一角,腦子裏想著剛才的儀式,桑炫的四弟看上去如同人間十四五歲的孩子,這麽小就要承擔起全族的責任了?可那雙眼睛分明是如此的鎮定,堅決,根本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不對,阿思這才反應過來,自嘲自己擔心多餘,這孩子活過的年歲可比她長得多得多。
“怎麽一個人跑這兒來了?我到處找你。”火燁突然在她旁邊現身,這家夥當上大祭司後,練功沒有偷懶,靈力場越來越純厚了。可以想見魔族大祭司一天有多繁忙,他還不忘練功,說明火燁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阿思心裏頗有些欣慰。
她笑了笑:“沒怎麽?就是隨便走走。”
“應酬很煩吧?”火燁連大腦都通透了不少,一下就抓住了問題中心,“我也深受其苦。”
阿思笑笑:“也沒什麽?習慣了。”
“哦,對,我差點忘了,以你現在的身份一定已經見慣了。繼任冥神了,可以啊。”火燁了阿思一下,“可惜我錯過了去觀禮。”
阿思淡淡一笑:“有什麽好看的,一切從簡。”
火燁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思,又看了看自己的:“冥神的衣服這麽穩重威嚴,我的大祭司服是不是改得太張揚了?”
阿思看了看火燁那肆意張揚的鮮紅法袍,當然,與其說是法袍,不如說已經被改成了武士服,不過這家夥穿上是真精神:“破舊立新,你倒是連衣服都不放過,很帥,和你的風格很匹配,我這身再是穩重,穿你身上也襯托不出你的氣質。”
“那倒是。”火燁喜不自勝,“說說,當冥神感覺怎麽樣?”
“感覺啊?跟做夢一樣,當初還以為自己坐到這個位置上,非哭鼻子不可,哪知說做也做了這麽久了。”
“瞧你把自己給小看得,你可是聖天翼,有點自信好不好,這一年不也順利過來了嗎?”
“是啊。”阿思嘴角微揚,輕歎口氣,“不知不覺都一年了,冥神也沒有我想的那麽難做。反正大部分要我處理的奏章大哥都批閱過,我加蓋個法印就可以了。”
“什麽?”火燁一頭黑線,就不該開啟這個話題,這家夥是來炫耀的吧,“天理不公啊,為什麽我這個大祭司一天到晚忙得要死?”
“誰叫你沒有哥哥呢?”
“是是是,活該你囂張。我看把你大哥累垮了,你怎麽辦?”
“有我在,才沒有什麽能困擾他。”
“困擾他?我看他最大的困擾就是你這個家夥太煩人吧?我有點同情冥王,一肩擔兩職,不容易啊。”火燁手托下巴,“一本正經”道。
“切,我大哥好得很,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說著阿思像想起了什麽,“溫雅怎麽樣?在魔族還習慣嗎?還有沒有輕生的念頭?”
火燁拍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們在,難道還有誰敢欺負她嗎?就是她吧,一天跟不知疲倦一樣,拚命攬各種事來做,她能力不弱,都完成得挺好的,再加上舊日情分,所以,陛下也算器重,隻是……你知道的,她的身份問題,是不太可能獲得明麵的什麽太高職位的,好在溫雅也不在乎這些事。”
“那就好……”阿思喃喃道,“肯做事,說明她找到了活著的意義,剩下的傷痛就由時間來抹平吧。”
火燁見阿思神色憂鬱,怕是又想起了他們家桑炫王子,心下不忍,便立刻在臉上堆起笑容,岔開了話題:“對了,黎閑東和石薇也來了,你看見了嗎?”
“是嗎?沒有。”阿思回過神來,搖搖頭。
“那他們可能去拜祭冷鋒了。”
“魔王允許他們踏入魔族?”阿思有些疑惑,畢竟四族還從沒有誰,會和人族有這麽深的接觸。
“四王子說經過……”火燁突然一頓,看了看阿思的表情無異才繼續,“經過雲缺的事,魔族必須要聯合多方勢力,不能故步自封。陛下同意了,於是此次儀式也邀請了部分出色的獵妖師,他們二人在列。”
“原來如此。”自己的四弟這麽有見地,桑炫應該安慰了吧。
“還有一件喜事。”
“什麽?”
火燁喜上眉梢:“石薇懷上孩子了。”
阿思正準備道喜,又被火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了嘴:“我看了一眼,是個男孩。”語氣裏的興奮表露無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的孩子。
阿思對於他的好奇精神,無可奈何地笑笑:“你到人間當一個赤腳醫生,專辯胎兒男女,生意一定很好。”
“我倒是真想,如果我還能的話。如果”火燁嘴角揚起,驀地卻變得苦澀至極,“這真是個極不好的詞。有生之年說出這個詞的人,都是苦命的人。”
“如果所有的事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停留在從觀塘莊出來的那個早上”阿思頓了頓,眼裏已看不出情緒,“可惜不能。”
“所以呀,我的冥神大人,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然我得寂寞成什麽樣子?”
“你也一樣,大祭司。”
二人相視微笑。
“祭司大人,陛下在找您。”一名士兵出現在二人身後。
火燁看看阿思,阿思朝他一點頭:“沒事,你去吧,我自己到處看看。”
“那好,你先看,我忙完了來找你。”
“好。”
與火燁分開,阿思獨自踱步,魔族王宮這地兒她待過幾天,除了幾條主通道,其餘的地方並不算熟,也沒理由到處亂闖,以她現在的身份,怕是引起別人誤會,於禮節和政治都不符。
她心頭一動,默默看了看遠處,腳步緩緩朝著那個方向移動。
“相思坪”,現在於她而言真成了此地名副其實的名字。一年前來,這裏全部被石化,看不清真麵目,今次再來,外圍的荊棘已經恢複了鮮活狀態,細長鋒利的尖刺像兵刃閃著寒光,卻莫名讓阿思心中感動欲哭。她輕輕撥開荊棘叢,走進了這塊在心中深埋太久的聖地,青草齊踝生長,如同柔軟的刷子輕撫著她以及她心上的傷口,草地的中心,果如火燁所說,矗立著一棵挺拔昂揚的綠樹,就像一個英武忠誠的衛士守護著這片土地。那是桑炫離去之地,火燁說,那個地方一夜之間長出了一棵樹。
阿思緩緩走過去,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樹身,陽關透過樹杈灑落下來,讓阿思眼前有些暈眩。一陣微風吹過,涼涼的,掀動她發梢的同時,將一片綠葉好心地帶到了她的臂膀上。阿思一怔,在微風來回地環繞中,溫柔小心地將綠葉取下,捧在手裏,眼淚瞬間滾落:“桑炫說的都是真的,這裏的清風真的不會斷絕……”說完,已是忍不住跪倒在樹旁,失聲痛哭。
阿思哭累了,便倒在樹邊沉沉睡了過去。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很多人交錯出現又離去,有黎閑東,冷鋒,火燁,桑炫,三姐,二哥,還有她的父親母親。阿思自己被困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個全透明盒子裏,她恐懼,她驚惶,她哭著呼喊他們不要離開自己,然而所有人都像看不見她,聽不見她,任憑她哭得撕心裂肺,仍然決絕地隻留給她無盡的背影。
……
“大人,大人……”聲音急促而驚慌。
“怎麽了?”阿思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珞珈眼裏的驚恐與霧氣輕聲道,“隻是有點累,小憩一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珞珈轉過頭,抹了一把眼角,用旁人聽不清的聲音呢喃了幾遍,“大人,我們該回去了。”
“嗯。”阿思輕點頭,撐著樹身站了起來。她以最後一次相見的心態環顧了一圈這地方,心中感激不盡地埋下頭在樹身上輕輕一吻。
“他們說,最深沉的愛莫過於活成他的樣子。我以為我可以變成你,但是時間不夠了……我不後悔,要做的都做了,想看的都看到了。我想,終是該說再見的時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