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天翼公主

第60章往事如煙

魔裏把腿伸直,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坐姿。阿思見狀也到他旁邊坐下,二人就這麽沐著月色,席地而坐,在旁人看來,他們倆倒是頗有閑趣,雖然大冬天的坐地上有些不可思議。可他們自己清楚,照魔裏正值青年就被封印的經曆來看,這個故事的結局一定不是太好。

“那個時候,她是魔族大祭司的繼承人。高傲,冰冷,還有點無禮。”魔裏坐了半晌,才悠悠開口道。

“魔族?”阿思一聽到這兩個字,心裏就“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個人。

“我也是個狂傲的愣頭青小子。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麵就打了一場嘴仗,結果當真應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她對我一見鍾情……別這樣看我,不是我說的,是她後來向我表達愛慕之情時承認的。”

“她……主動先向你示愛?”阿思本有些驚訝,可一想到魔裏的內外條件,又飛快地釋然了,“那……你答應了嗎?”

魔裏搖搖頭:“我拒絕了。”

“啊?”

“我不僅拒絕了她,還告訴她我們永遠不可能。”

“她是醜八怪……還是母夜叉?”

魔裏笑笑,阿思卻在這笑容裏看出了苦澀:“她很漂亮,又聰明。對人是驕傲了點,對我卻是百依百順。我要怎樣,她都答應,就算有時惹她生氣了,她嘴上說不理我,可仍然在行動上照顧我,縱容我。”

“那你為什麽不答應?這麽好的姑娘,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

“當時的我就如同黎閑東,一心要追尋自己的夢想,對什麽都不管不顧。他想做最優秀的獵妖師,我想做的是冥神。眾所周知,冥神不能成親,我又怎會將****放在心上?”

“那後來呢?你傷了她高傲的靈魂,她有沒有拿兩把刀來追殺你?誓要把你剁成肉泥?”

“我也以為像她那麽高傲的人聽了我那句話會羞憤而去,斷了念想。卻沒想到,她為了愛我,連她的驕傲也放下了。自從我拒絕她之後,她還是一如既往守在我身邊,護我,顧我,助我,偶爾也會和我鬥鬥嘴。即使我刻意避開她,她也不放棄,隻是默默掉過幾次委屈的眼淚。所以你問我為什麽對藍靈珠這麽了解,這一切都是她當年毫無保留,全無防備地教給我的。”

阿思沉默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道:“如果是我,寧可不做冥神,也要和她在一起。”

“我那時候沒有你這種覺悟。”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們就在她追我躲,她進我退中相處了下去,直到我打碎了光熙的黃金馬車,被封印起來。可笑的是,枉我自以為蔑視一切,當我被封印的刹那,腦海裏跳出的不是冥族,不是幽穀,竟然是她的樣子。而當我的靈魂從黑暗之淵蘇醒的一刻,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她。”魔裏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在這魂體飄**的三百年裏,我無數次想起她,以無數種方式,在無數個地點,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還有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當年到底錯過了什麽,可惜我卻連同她道聲別的機會都沒有。”

魔裏語氣中的憂傷像是滿溢了出來,填滿了這堵寬闊的城牆每一處。阿思眨眨有些泛紫的眼睛,語氣低沉:“難怪你要舍命救石姑娘,她和黎閑東之間的經曆與你們太相似,看到石姑娘就等於看到了你的那個她。”

魔裏沒有點頭或搖頭,而是把頭埋在膝上,陷入了令阿思難受的沉默裏。

“你可以去找她嘛,反正你已經從黑暗之淵出來了。”阿思語氣一改,立刻大大咧咧地拍著魔裏肩膀說道。

魔裏笑了笑,無奈中有些許憂愁:“你想想我多少歲了,她又怎麽可能還活著?”

“也許她的靈魂轉世了?我們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嘛,能幫我們找到她的。我們家族就是搞這個的嘛。”

“不用了。何必再去打擾她?”

“這怎麽是打擾?不是有句廣為流傳的話叫,願有情人終成眷屬嗎?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是全天下人的心願,說明這是件多美的事情。你過了一億年都要找到她,她一定感動死了。”阿思說著說著,突然神色一變地拍拍腦門,一臉醒悟過來的表情,“呀,我忘了,私自追尋靈魂下落,是違反族規的。”

“犯族規我倒不怕。”魔裏笑了笑,卻還是搖了搖頭:“隻是,我不確定,不確定我能給她什麽,就像當年一樣,我天生就是風,留不住的。被綁住,我難受。遷就我,她難受。既然她已經轉世,徹底忘了我,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呃……我不懂。對她而言,是件好事。可你怎麽辦?你還記著,還有遺憾呀。見不到難道不會難過嗎?”

“我和她之間從來不公平,永遠都是她追著我跑,她為我傷心流淚,她愛我愛得比什麽都重。我直到從黑暗之淵蘇醒過來,才發現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但即使是這樣,我的天性也無法改變,兒女私情對我而言永遠不是最重要的,所以就連在因分離而產生的思念中,她承受的痛苦也會比我多太多。你指的記得,就像心裏有所求,求而不得才會痛苦,而我的記得,是因為她給了我最溫暖柔軟的回憶,卻隻是回憶而已,是無所求,自然不會痛苦。”

“好像有些懂,又好像還是不懂。”阿思一臉認真地說道。

“小丫頭,你沒有經曆過,當然不明白。真不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幹嘛?”

“翻臉能不能不要這麽快?”阿思雖然被火燁,隨謂,魔裏三人說話風格輪番轟炸了一段時間,但她還是沒能習慣過來。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跟一個有遺憾的人較什麽真?淡定,淡定……”阿思正在心裏安撫自己,卻被莊外突如其來的一聲脆響,“嘭”,給吸引了注意力。阿思抬頭一看,便見一道藍色光痕在空中炸開成了滿樹銀花狀,映得人身上流光熠熠,像被灑了一層藍砂。

魔裏耐人尋味地笑笑:“這大半夜,莫非還有人放煙花?”

阿思站起來,朝著信號出現的方向仔細看了看,神色已經不如剛才般自然:“是魔族的追蹤信號彈,桑炫……一定是桑炫遇到什麽事了。”說著,阿思拔腿就要跑。

魔裏一把拉住她:“慌什麽?你就確定是桑炫?”

阿思見魔裏製住她的手腕,麵露焦急之色,快速說道:“那個信號彈滿樹銀花,是魔族專用,我在他們手裏見過。而且今天下午吃完晚飯,桑炫就出去了,一直沒再回來,連他們布點時都不在,反而是我二哥去參與了。魔族其他人又都有守街任務,此刻不可能到莊外發出信號,隻會是桑炫。他法力這麽高,不到緊急狀況是不會用那追蹤彈的,一定出事了。”阿思使勁一甩,掙脫魔裏,火急火燎地往城下跑去。

“有可能是別人拿了魔族信號彈……”魔裏衝著阿思背影喊了一聲,她卻頭也不回半下,魔裏氣急敗壞地跺了下地,隻得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莊,直奔信號彈升起的小樹林。阿思在城牆上,憑著居高臨下的優勢,早已看清了方向,便悶著頭直衝衝朝這個方向跑,不一會兒便進入了樹林腹地。

“別再往前跑了!你半隻腳快踏入紅海泥沼了!”魔裏硬生生叫住埋頭向前的阿思。“紅海泥沼”這四個字確實比較有威懾力,阿思當即停了下來,她看了看前麵陰森不明的樹木叢,背心驀地升起一股冷意,仿佛那傳說中的妖獸就在這陰森之後默默盯著她。

魔裏環顧了一下四周,一片寂靜,地上鋪滿落葉,也並無什麽明顯走過人的痕跡:“這裏不像有人來過,更別說打鬥痕跡。桑炫也沒有理由到這種地方來,你就因為一個信號彈一驚一乍的,未免敏感過頭了。”

阿思卻不搭話,她背對著魔裏停了停,突然一下子跪倒地上搜尋起來,差點沒把臉埋土裏,沒過一會兒,她又站起來,仰著頭盯著樹冠四處轉圈。

“誒。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你在找什麽?”

“以你現在的靈力,可不可以給我一個較強的光源?”阿思沒有正麵回答問題,而是急匆匆地反問魔裏道。

“要光幹嘛?”

“你別問了,我現在沒有力氣解釋,也沒有閑心解釋,到底可不可以?”

魔裏看著阿思那從未有過的焦躁模樣頓了頓,手一轉,一個圓盤大小的光球便逐漸凝於他掌中,二人兩丈範圍之內皆清晰可見。

阿思即刻捧起魔裏的手往他們身後照了照,除了驚飛幾隻夜鳥之外,別無異常。接著阿思又這樣轉了一圈,直到光球照過她斜前方的一顆樹幹,數點藍色反光猶如極星閃爍,讓她頓時停了下來。阿思將魔裏的手固定在一個高度,走過去摸了摸這藍色光點,又走回魔裏身邊,將他托著光球的手抬高,借著光源,阿思順著樹幹上的藍光一路向上看去,在她頭頂的樹冠上也分別散著一條條的點點藍光帶,若隱若現,忽閃忽滅。

“就是這個。魔族追蹤彈升起的痕跡,剛才借著微微透進的月光,我瞥見地上有藍光閃現,就在懷疑,現在一試,果然如此。那信號彈就是在這個地方發射出去,所以樹冠上才會有它獨特的藍色拖曳光痕。”

“我都不知道這事,你從哪裏學來的?”

“火燁告訴我的,魔族特有的追蹤彈發射完後會留下藍色點狀光痕,隻要受光線照射就會很明顯。他們法師研製出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很多年了。”說完,阿思突然將魔裏的手往她剛才欲去的前方一伸,一條極細的藍線隱隱約約向樹林深處延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