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名士為何喜愛“嘯”?
“嘯”《說文》注:“吹聲也。”鄭玄為《詩經·召南·江有汜》“其嘯也歌”箋日:嘯,“蹙口而出聲”。也就是今天講的吹口哨。在大庭廣眾中吹口哨,在今天看來是一種不文明的行為。但對古人來說,卻不是這樣,特別是在文人名士中,“嘯”的風氣很盛行,而又以魏晉尤甚。
在南京西橋太崗寺南朝墓出土的《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磚畫中的阮籍形象是很有趣的。瞧,他席地而坐,左手撐地,右手舉靠在口邊,用一個手指對著嘴吹,好像吹得正起勁的樣子。這種姿態就是古籍記載的“嘯”。
關於阮籍喜歡“嘯”,不僅有磚畫像,而且在史料中有多處記載。如《晉書.阮籍傳》中就記有他在蘇門遇見孫登(人稱“仙君”)的事跡。他“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穀,乃登之嘯也”。可見孫比阮還“嘯”得有水平,所以有人稱他為“長嘯大師”。
古代文人名士的“嘯”,不僅在史料典籍中有記載,而且西晉的晉成公綏還專門寫一篇《嘯賦》(《文選》卷十八),這是記述“嘯”的方法和“嘯”的音調最細致的資料。他寫“嘯”的發聲是“近取諸身,役心禦氣。動唇有曲,發口成音。觸類感物,因歌隨吟……音韻不恒,曲無定製。行而不流,止而不滯。隨口吻而發揚,假芳氣而遠逝”。“嘯”也並不是隨心所欲,它有一定旋律,有一定的抑揚頓挫的節奏:“響抑揚而潛轉,氣衝鬱而熛起。協黃宮於清角,雜商羽於流徵。飄遊雲於泰清,集長風乎萬裏……時幽散而將絕,中矯厲而慷慨。徐婉約而優遊,紛繁鶩而激揚。”“嘯”的效果可以和竽笙、琴瑟相比,“清激切於竽笙,優潤和於琴瑟”。還可以“玄妙足以通神悟靈,精微足以窮幽測深……散滯積而播揚,**埃藹之溷濁。變陰陽之至和,移**風之穢俗”。你看,把嘯的魅力誇張到了何等的程度!
古代文人名士為什麽喜歡“嘯”呢?“嘯”又有什麽作用呢?古籍中沒有詳實的記載,後人說法也不同。
有人說是以“嘯”抒情。實際上“嘯”並不是魏晉首創,早在《詩經》中就有記載。如《召南。江有汜》中就有“之子歸,不我過,其嘯也歌”;《小雅.白華》中有“嘯歌傷懷,念彼碩人”;司馬相如《上林賦》中有“長嘯哀鳴”。《詩經》記載比較特殊的是,喜歡“嘯”的不是男性,而多為女性。所以有人就解釋為這些女性心懷憂怨,用“嘯”抒發出心中的不平之氣,這就是以“嘯”抒情的說法。持這種看法的,還特別提到《古今注·音樂篇》中說到的商陵牧子婚後五年無子,他打算再娶,其妻聞之,半夜起來,倚戶而悲“嘯”的事。
有的人則認為嘯是施巫術時召鬼之用。《楚辭·招魂》曰:“招具該備,永嘯呼些。”王逸在為此作注雲:“夫嘯陰,呼陽;陽主魂,陰主魄;故必嘯以感之。”就是說用“嘯”來召喚亡者之魂魄。葛洪的《神仙傳》還記載了用“嘯”召鬼的事。西漢有個叫劉根學的人,他學道得術,郡太守不信,於是就命他當場召鬼。如劉召不來鬼,就將對其重加處罰。於是劉根學當著眾人的麵,“長嘯,嘯音非常清亮,聞者莫不肅然,眾客寒悚”。結果南壁裂開數丈,裂縫中有許多護兵推出一輛車來,車上坐著用粗索子捆縛著郡太守已亡故的父母親,這時郡太守啞口無言。所以,孫廣在《嘯旨》中說:“嘯之清可以感鬼神,致不死。”
也有的人認為嘯可以表示文人名士倨傲狂放的風度。東漢以後,這種含有神秘色彩的“嘯”,已逐漸進入文人名士的生活圈。《後漢書·隗囂傳》所載王遵致牛邯書中,就有由於他自己**而“吟嘯扼腕”的說法,《晉書·王徽之傳》就有“時吳中一士夫家有好竹,欲觀之,便出坐輿,造竹下諷嘯”。在《世說新語》中的《任誕篇》、《雅量篇》、《文學篇》、《言語篇》等都有古代文人名士“吟嘯”、“諷嘯”、“嘯詠”、“長嘯”的記載。於是“嘯”在“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吟嘯之風,不脛而走,廣泛流傳,慢慢地就成了體現文人名士風度的一個重要部分。並且認為其“嘯”是一種形式,“嘯”傲狂放才是其實際的靈魂。所以《初學記》中郭璞的《遊仙詩》稱“嘯傲遺世界,縱情任獨往”,陶淵明的《飲酒詩》“嘯傲東軒下,聊複得此生”。他的《歸去來辭》“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雖表不言傲,實則一副文人名士傲世之態盡在其中。
第四種認為“嘯”是“唱一種無詞之歌”。這是《美國的隱逸派詩人》一文中講的:
“中國有沒有垮掉的一代詩人?”
我說:“有。……嵇康、阮籍、呂安、向秀,還有孫登(原文摘錯了,他實際上沒寫過什麽詩——作者)、陶淵明,都可以說是他們的代表人物。”
“他們唱歌嗎?”
“唱歌。他們唱一種‘無詞的歌’,也叫長嘯……孫登是長嘯大師。”
《光明日報》1982年12月4日
嘯聲是沒有歌詞的,這是事實。但是,是否都一概認為“嘯”是唱“無詞之歌”,也有人不同意這種意見。“因為吹口哨與唱歌雖互相接近,卻畢竟是兩回事;不能把吹口哨說成是唱無詞之歌,正像不能把喇叭說成是無詞之歌一樣。“嘯”之發聲的特點不是唱,而是吹。正像《嘯旨》中說的:‘夫氣激於喉中而濁,謂之言;激於舌而清,謂之嘯。”(見《文史知識》1983年第7期)
總之,“嘯”(即吹口哨)在今天一般情況看來是一種不雅觀、不文明的行為,但在古人中,尤其是在文人名士中卻很喜歡這種習俗,不僅在典籍史料中有那麽多的記載,而且“嘯”還有許多不同的名目,在許多名人的詩歌中亦有讚歎這種習俗的。如王維就有“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見《竹裏館》)的詩句,李白也有“天門一長嘯,萬裏清風來”(見《遊太山》)的詩句。可見嘯在古代文人名士中是一種頗感“時髦”的習俗。
為什麽在古代許多文人名士中,都喜歡這種在今天看來並不高雅、不文明的“嘯”呢?說是抒發感情嘛,那又是抒發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
(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