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的起源

“誇父逐日”的內涵

誇父是中國上古神話中的著名神人,他和太陽競走或追趕太陽的英雄業績,首見《山海經》。此書《大荒北經》說:“誇父不量力,欲追日景(影),逮之於禺穀。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海外北經》說:“誇父與日逐走,人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桃)林。”這則神話影響甚大,逐日英雄誇父精神感人至深。但是,對此神話的理解,卻十分殊異。長期以來,為解開這個古文化謎團,研究者都傾注了自己的精力。

對“誇父逐日”神話的解釋,重要的有這麽幾種:

一、40多年前,著名學者呂思勉認為,誇父代表“水”,太陽則是“火”。誇父逐日神話反映“水、火二神之爭”(《呂思勉讀史劄記》上冊,第59頁)。

二、神話學執牛耳的學者袁珂認為,這則神話“應當看做是古代勞動人民對光明和真理的尋找,或者說.是與大自然競勝,征服大自然的那種雄心壯誌”(《古神話選釋》第148頁)。

三、林惠祥先生謂誇父象征著白晝,是“晝的擬人化”(《人類學論著》第106頁)。

四、台灣學者王孝廉的見解略同於呂思勉氏,說這則神話表現的是“太陽與黑夜之爭,亦即水、火神之爭”(《中國的神話與傳說》,台北版,第159頁)。

五、較為別致的是楊公驥教授的“寓言說”。楊氏認為,“(誇父)是在和時間競走”。“隻有重視時間和太陽競走的人,才能走的快;越是走的快的人,才越感到腹中空虛,這樣才能需要並接收更多的水(不妨將水當作知識的象征);也隻有獲得更多的水,才能和時間競走,才能不致落後於時間”(《中國文學》第1分冊,第37。38頁)。

近年來,學者對“誇父逐日”仍在作進一步探討。例如,王紅旗指出:“(它)反映了與炎熱和幹旱所進行的不屈不撓的鬥爭。”(《我國遠古傳說與自然環境的變遷》)龔維英則說,誇父即誇娥(僅有性別差異);誇娥即羲和、常羲(儀)或嫦娥,是月神。“月神逐日,並且‘入日”’,那就意味著一種天象——日食(《誇父逐日神話新釋》,《天津社會科學》,1983年第5期)。另外,還有人認為誇父是原始科學家,他的逐日是為了摸清太陽運行規律;有人說,誇父的手杖是“木表”,用來觀測日影變化。

比較晚出的也是比較意味深長的,是著名楚辭專家,神話學者蕭兵先生的說法。蕭兵認為,誇父是“盜火英雄”,是中國的普羅米修斯。誇父的逐日、入日,是為了給人類取來火種,使芸芸眾生獲得光明和溫暖。(《盜火英雄:誇父與普羅米修斯》,《活頁文史叢刊》第9輯)

諸家對“誇父逐日”神話的訓釋,真是到了“五色令人目盲”的地步。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平心而論,種種解釋各有千秋;但也不免各執一端,有以豹斑揣測全豹之嫌。解釋初民的智慧結晶——神話,似應給“原始思維”以足夠重視。神話是當時社會現實的折光反映,無論它怎樣怪誕奇詭,總是離不開它所產生的上古即早期原始社會的客觀現實,誇父逐日的神話尚未見“階級烙印”,足證其產生時代的古老。還是初民對自然觀察、思索、解釋以及對自然力作艱苦卓絕鬥爭之反映。這則神話自誕生到今天,已經逾5000年,曆盡人世滄桑;但所呈現的“不朽的藝術魅力”依然放射著耀眼的光彩。對於它怎樣始能作出比較合乎事實本相的解釋,當然還得不斷地探索。由於藝術品一般都是“形象大於思維”,所以對“寓言說”之類的解釋,不免令人感到這隻是神話派生出的“客觀意義”,可能不是它的本來麵目。

然而,一切解釋的正確與否,似並未損害“誇父逐日”本身形象的感染力。對它,人們仍然在傳布,在頌揚。特別是誇父殉誌後扔下的手杖,化作一片葉綠果紅的桃林,更給人無限的精神力量,引起後人不可抑製的向往和遐思。正如袁珂氏所說:“神話本身既是這麽振奮昂揚,結末又是這麽鼓舞人心,謂之為積極的浪漫主義文學,誰日不宜?”(《古神話選釋》第149頁)無怪乎晉代大詩人陶淵明賦詩讚之雲:

“誇父誕宏誌,乃與日競走。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餘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讀(山海經)十三首》)

(龔維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