諡法的由來
古時帝王將相或達官貴人,死時按其生前事跡,評定褒貶,給予一個稱號,叫做“諡法”。《逸周書·諡法解》說:“諡者,行之跡也。”這說明,諡號是根據一個人一生的行為事跡而評定的。諡號有美、惡之分,如《諡法解》所載:“慈惠愛民日文”,“克定禍亂日武”,“尊賢貴義曰恭”,“安民大慮曰定”,“辟地有德日襄”,“慈惠愛親日孝”,“令民安樂日康”,“布德執義日穆”,“昭德有勞日昭”,“布綱治紀日平”,“猛以剛果日威”,“辟土服遠曰桓”,“柔質慈民日惠”,“勝敵誌強日莊”,“有功安民日烈”。可知上述這些都是美諡。此外,如“壅遏不通日幽”,“好內怠政日煬”,“亂而不損曰靈”,“殺戮無辜曰厲”。上述這些顯然都是惡諡。那麽,這種對死者用諡號評定的辦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學術界在這個問題上探索已久,但看法很有分歧,至今還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疑案。現在,我們按爭論中出現的順序,將各種意見略述於下:
一、西周中後期。近代學者王國維在其所著《觀堂集林》卷十八《通敦跋》一文中,認為西周銅通器敦的銘文,三次提到“穆王”,都是“生稱”。可知“穆王”是活著的時候早已有的稱號,而不是死後的諡。接著,王氏進一步闡述所謂文、武、成、康、昭、穆,都是古代的美名;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等,“皆號非諡”。於是他斷定:諡法之作,應該在西周“共(恭)、懿諸王以後”。此論一出,影響很大。現代學者陳夢家在《西周銅器斷代(六)》(《考古學報》1956年4期)中指出:“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童書業在《春秋左傳研究》一書附錄《周代諡法》一文中也認為:“西周中葉以後,諡法實興,漸取生號之製而代之。”唐蘭根據西周銅器銘文,進一步提出:“周王的生稱,最後一個是懿王。”因而推測:“諡法的興起,可能在孝王以後。”(《略論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銅器群的重要意義》,《文物》1978年3期)
二、春秋中葉以後至戰國時期。郭沫若在王國維發現的基礎上,撰寫了《諡法的起源》一文(《郭沫若文集》第14卷),進一步列舉西周、春秋時的銅器銘文,認為《宗周鍾》的邵(昭)王,《蓬曹鼎》的恭王,《匡卣》的懿王,《齊侯鍾》的超武靈公(即齊靈公),都是生號而非死諡。因此,諡法之興,“直當在春秋之中葉以後”。接著,郭老又舉出《左傳·襄公十三年》楚共王謀諡“請為靈若厲”的一段記述,力辯此段記載“乃出於偽托”。因為“靈”“厲”是惡諡,楚共王生前自己請求得惡“諡斷無此理”。古代王侯名號,都取其美善之義,因周厲王無道,故偽創諡法者乃附會之以“厲”為惡。此外,春秋末年的衛靈公亦無道,為儒者所深忌,因而創諡法者又以“靈”為惡諡。並“偽為楚共王遺囑以靈厲並稱”。最後,郭老總結推斷說:“諡法之興,當在戰國時代”,那時學者“慣喜托古作偽”,《逸周書》就是戰國時學者“偽托之結晶”,而《諡法解》乃“其結晶之一分子也”。
三、西周初期。有的學者提出,春秋時期有關諡法的記載是相當多的。除郭老上引楚共王“謀諡”的~段記述外,《左傳·文公元年》載:“(楚成)王縊。諡日靈,不瞑;日成,乃瞑。”楚成王得“靈”之惡諡,死不瞑目;後得“成”之美諡,才瞑。這是春秋時有諡法之確證。再如《左傳·宣公十年》記:“鄭人討幽公之亂,……改葬幽公,諡之日靈。”原來鄭靈公死時初諡為“幽”,後因其黨作亂,危害甚大,初諡不足以表其行跡,故又改諡為“靈”。這說明,春秋時不但諡法施行普遍,而且是十分認真的。西周時諡法的施行情況亦不乏記載。《史記·楚世家》述,當周夷王之時,楚君熊渠說:“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國語·魯語下》載魯大夫閔馬父的話:“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為恭。”足見周夷王之時,中原王朝早已行“諡”;恭王也是根據其生平事跡而諡為“恭”的。《國語·周語下》更記有晉叔向的話:“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始於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和,故日成。”這是叔向談成王所以諡為“成”的原因。可知春秋時人認為,周初成王亦非生稱而是諡號。其實,在西周銅器銘文中的文、武、成、康等王,均為後人追記的諡號。就拿王國維所舉的《通敦跋》來說,銘文中提到是穆王和通兩人都已不在人世。而文末的“文考父乙”,即通死後的諡號,可知穆王也是諡號而非生稱。《逸周書.諡法解》說:周公旦、太公望“將葬,乃製諡”;《世本》又謂:周公旦、太公望“製諡法”(《路史·發揮四》引)。這些都是很古以來的看法而為王國維所否定的。現在有人又否定了王國維的發現,而把諡法之興重新推到周初。
四、商殷時代。在上述意見的基礎上,有的學者進一步認為,商代一些帝王已加上文、武、成、康等美稱,如武丁、康丁、武乙、文丁,商湯也稱為湯或武王,這是周代諡號的濫觴。一般說來,“周因於殷禮”(《論語·為政》),諡法也應是因襲的內容之一。所不同的是,周代凡王皆有諡,諡號概括其一生行事美惡,前後王的諡號不能重複。周代是把商代的諡法進一步完善了。
究竟周初各王,以至商代帝王的文、武、成、康等美名,是活著時的稱呼,還是死後的諡號?春秋時期關於諡法的各種記載,是當時早已實行,還是戰國時人的偽托?上述關於諡法興起於何時的四種意見以哪一說為正確?要弄清這些問題,還有待於我們的進一步探索。
(楊善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