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被選中的人
那晚的事情發生後,公寓裏的氣氛變得很緊張。
接下來的幾天,我盡量避開雅雯姐。早晨我在她起床前出門,晚上等她那個房間熄燈了才回去。
直到周三早上,我在玄關換鞋時撞見了她。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手裏拿著車鑰匙,看樣子是要去見重要的客戶。
並沒有什麽歇斯底裏的尷尬,也沒有冷臉。她隻是很平靜地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個住了很久、卻不太熟的房客。
“醒了?”
“嗯,早,姐。”
“對了,”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手包,語氣平淡,“樂樂過兩天從外婆家回來。以後你在家裏穿衣服注意點,別總光著膀子在客廳走。孩子大了,影響不好。”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舊T恤,感覺臉上有些發燙。
“知道了。”
“還有,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你自己記得轉我。”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隨著電梯門合上的聲音,我站在空****的客廳裏,心裏那點關於那個雨夜的旖旎幻想,徹底涼透了。
她沒有趕我走,也沒有罵我。她隻是用這種極其體麵的方式,不動聲色地畫了一條線。線的那邊是她的生活,線這邊,是我這個該交房租的房客。
到了公司,氣氛比家裏還要壓抑。
一進辦公室,我就發現平時那幾個總是聚在一起抽煙吹牛的項目經理都不見了。
老王坐在工位上,正對著電腦發呆,臉上少見地沒掛著笑。
“出事了?”我放下包,小聲問了一句。
老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那家日企的單子卡住了。貨送過去,人家不收。”
我也聽說過那個客戶,T廠,一家做精密硬盤部件的日資巨頭。在2005年的新加坡,日企是出了名的難伺候,但也出了名的給錢痛快,是公司的頂級客戶。
“為什麽不收?質量問題?”
“不是質量,是態度。”老王歎了口氣,“那邊新派了個叫佐藤的品質總監。聽說是從日本總部直接調來的,講究得要命。昨天下午,我們的經理送樣品過去,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人家連箱子都沒開,直接讓人把我們請出來了。”
正說著,行政部的阿Mei匆匆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夾。
“Lu,老板叫你。”
我走進大老板的辦公室時,裏麵煙霧繚繞。
老板是個典型的新加坡經理人,在這個美資企業的位置上坐了十年,早就練成了一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精明樣。平時他總是笑嗬嗬的,今天卻眉頭緊鎖。他手裏拿著一份人事檔案——那是我的入職表。
“坐。”老板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沒有廢話,直接把檔案攤開,指著上麵的一行字,“阿Mei跟我說,你檔案裏寫著在日本待過四年?青山學院畢業的?”
“是。”我點點頭,“讀的經濟,但我以前打工的時候,也在工廠幹過品管。”
老板把煙掐滅,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裏帶著一種審視商鋪價值般的精明:
“你的日語還在嗎?能交流嗎?”
“日常對話和商務用語沒問題。”
“好。”老板似乎鬆了一口氣,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麵前,“現在的翻譯是個兼職的女生,太年輕,被那個佐藤的氣場嚇住,說話都不利索。剛才T廠打電話來,讓我們派個‘能聽懂人話’的過去。”
老板看著我,語氣很實際:“Lu,你是中國人,又在那邊待過,你應該懂他們的規矩。你跟著王經理再去一趟。我不指望你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隻要能讓佐藤先生願意坐下來看我們的報告,記你一功。”
沒有戲劇性的“臨危受命”,也沒有什麽豪言壯語。
這就是一次**裸的資源調配。老板發現倉庫裏有一把生鏽的日本刀,正好拿出來試試能不能切開這塊硬骨頭。
一個小時後,我站在了T廠的會議室裏。
這就是日企。
哪怕是在熱帶的新加坡,這裏的冷氣也開得極低。會議室的桌子擦得反光,所有的椅子都擺成一條絕對的直線。
坐在對麵的佐藤先生,和我想象中那個暴躁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大概五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工裝夾克,裏麵是筆挺的白襯衫。他很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有些儒雅。
但他坐在那裏,就像一塊冰。
我們的王經理(新加坡人)正滿頭大汗地用英語解釋:“Mr. Sato, actually this logic is...(佐藤先生,其實這個邏輯是……)”
佐藤一直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他沒有看王經理,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手裏轉著一隻筆。
等王經理說完,佐藤才抬起頭,用日語輕輕說了一句。
旁邊的女翻譯緊張得結結巴巴:“佐藤先生說……他說……邏輯不通……”
其實佐藤的原話是:“這種借口,在新加坡是通用的標準嗎?”——非常典型的日式諷刺,彬彬有禮,卻要把人的臉皮剝下來。
王經理急了,又想解釋。
我看準時機,向前邁了一步。
我沒有說話,先是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敷衍的點頭,而是腰背挺直、視線下垂的45度。
“佐藤部長、初めまして。(佐藤部長,初次見麵。)”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下。
佐藤轉筆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們這邊。
我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用最標準的敬語繼續說道:“我是新任的項目擔當陸遠。關於之前溝通上的誤解,非常抱歉。剛才王經理的意思並非推卸責任,而是想說明我們在製程控製上的一個盲點。”
我直起身,迎著佐藤審視的目光,沒有回避。
在這個充滿了Singlish和福建話的工業區,一口帶著關西口音的標準日語,就像是一張特殊的通行證。
佐藤的眼神變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消融了一點點,變成了一種對“同類”的好奇。
“你是日本人?”他問。
“不,我是中國人。在東京生活過四年。”
“青山學院?”他似乎聽出了我口音裏夾雜的一些習慣用語。
“是。”
佐藤合上了筆記本,臉上的假笑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嚴肅的工作表情。他指了指桌上的樣品箱:
“既然懂規矩,那就不要浪費時間。打開吧。”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王經理和女翻譯完全插不上嘴。我拿著圖紙,用日語直接和佐藤對話。
我們沒有聊什麽高深的技術,聊的全是細節:公差的計算方式、模具的流道設計、甚至是包裝袋的材質。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沒問題”的保證,而是“我知道問題在哪裏”的態度。
當我們討論到最後一張圖紙時,佐藤突然打斷了我。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指著報告上的一處數據:“這裏,你們用了雙倍的標準差?”
“是。為了確保安全餘量。”我立刻回答,“這是考慮到熱處理後的收縮率。”
佐藤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讚許,隻有一種冷淡的認可。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批貨勉強可以入庫。”
他站起身,那是送客的意思。
“不過,”他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背對著我們說了一句,“下次例會,讓這個年輕人來。我不喜歡和聽不懂話的人浪費時間。”
那一刻,我聽到身後的王經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剛才一直憋著沒敢呼吸。
走出T廠大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王經理一改之前的傲慢,甚至主動給我遞了一根煙,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阿遠,沒想到啊,你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以後這邊的單子,還得靠你多費心。”
我接過煙,卻沒有點。
我看著手裏這根煙,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冷冰冰的工廠大樓。
我想起了剛才在會議室裏的那一幕。
我並沒有因為幫公司解決了大麻煩而感到興奮。相反,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在雅雯姐麵前,我是個隨時要注意穿衣服的房客。
在公司裏,我是個拿著低薪的文員。
而在這個日本人麵前,我之所以能獲得一點點像人的尊嚴,是因為我把那四年留學學來的“順從”和“規矩”,表演得比誰都好。
晚上回到公寓,家裏沒人。
我坐在沙發上,想起早上雅雯姐說的話。
我拿出手機,把這個月的房租轉了過去。
看著轉賬成功的提示,我突然明白,無論是在這個家裏,還是在那家工廠裏,本質都是一樣的。
要想留下來,就得證明你有價值。
而要想活得好,就得把自己的價值,賣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