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亮了！
夜色深沉，市委招待所的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小會議室裏，煙灰缸裏已經積了半寸高的煙灰。
嚴華沒有看方平，目光一直落在那份被他用兩根手指捏著的報告上。
報告不厚，十幾頁紙，他卻看了快半個小時。
整個房間裏，隻聽得見紙張偶爾翻動的聲音，以及兩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方平很沉得住氣，他知道這份報告裏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深水炸彈。
它挑戰的不是一個人的良知，而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賴以生存的邏輯。
嚴華這樣的人物，看到的絕不止是賬本上的虧空，他看到的是賬本背後，那張足以覆蓋整個東州的權力蛛網，以及這張網連接著的、更高處的某些存在。
終於，嚴華放下了報告。
他沒有像尋常領導那樣先做一番點評，而是拿起桌上的煙盒，遞給方平一支。
方平伸手接過，嚴華親自給他點上。
火苗跳動，映著嚴華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這個模型，”嚴華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嗎？”
“嚴書記，這不是數學題，沒有百分之百。”方平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但這是我們能從公開數據、技術原理和商業邏輯中，推導出的唯一結論。除非對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治汙。”
嚴華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沉重樂章的序曲。
“用一個注定巨虧、並且會持續產生新汙染的技術，去替換掉雖然老舊但至少成熟可靠的係統。花上百億的財政資金，去買一個能把未來幾十年都套死的枷鎖。”嚴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考問方平，“圖什麽？”
方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書記，如果有一種生意，能讓一座城市的工業命脈，未來幾十年都必須仰仗你、依賴你，壞了得找你修，舊了得找你換，標準由你定，價格由你開。您覺得這門生意值多少錢？”
會議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煙霧上升的軌跡都變得緩慢。
方平的話，為那份冰冷的財務報告，注入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靈魂。
這已經不是貪腐，這是綁架。
用一座城市的未來，給一個家族的野心做抵押。
“好一個‘自殺式’合同。”嚴華終於掐滅了煙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方平。
“江北的火，燒得恰到好處。”嚴華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聽不出情緒，“王浩和林青山，借著你點的這把火，在全市搞‘百日攻堅’，把陳清泉那些老家夥的老底都快掀幹淨了。現在，你在東州，又給我點了這麽一把火。”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方平：“方平，你知道這把火點起來，會燒掉什麽嗎？”
“我知道。”方平站了起來，身姿筆挺，“會燒掉一些人的前程，也會燒掉一座城市的枷鎖。孰輕孰重，省委比我清楚。”
嚴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賞，有考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報告我收下了。但是這份報告隻能證明‘動機’，還缺一把能直接打開鎖的‘鑰匙’。”嚴華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技術報告是紙，財務分析是紙，這些東西都可以被駁斥，被定義為‘學術分歧’‘商業判斷失誤’。我們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能把所有鏈條都串起來的‘技術核心’。”
方平心中一動：“漢斯·施密特。”
“對。”嚴華點頭，“就是這個德國人。他是這項技術的專利持有人，也是唯一能從技術層麵，把楊明遠這個局徹底講清楚的人。但是，這個人有‘外交豁免’的護身符，我們動不了他。”
“那您的意思是？”
“我動不了他，但有人能動他。”嚴華的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這份報告，我會立刻上報省委。同時，我會讓省外事辦，以‘商業技術交流’的名義，向德國駐華大使館，發一份‘情況谘詢函’。”
方平的眼睛亮了。
這手棋，高明至極。
他們不去碰漢斯，而是直接找到了漢斯的“主人”。
把這份足以引發國際商業欺詐醜聞的報告，用一種極其官方和正式的方式，“泄露”給德國人。
一旦德國方麵得知自己國家的先進技術，被一個商業間諜剽竊，並用於在中國實施如此龐大的一個陰謀，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他們會比東州更想讓漢斯·施密特開口說話。
“方平，你的任務變了。”嚴華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從現在開始，審計組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我給你一個新的任務，也是最後一個任務。”
“請指示。”
“盯死那個德國人。想盡一切辦法，在他被各方勢力滅口或者轉移之前，讓他心甘情願地走進我們的辦公室，成為我們的汙點證人。”嚴華一字一句地說道，“記住，是要他‘心甘情願’。我給你調查組的所有權限，需要任何部門配合，直接給我打電話。”
方平立正，鄭重地點了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走出會議室時，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方平回到調查組駐地，所有人都還沒睡，見他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怎麽樣，組長？”雷鳴第一個開口。
方平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徑直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筆，劃掉了“王立”的名字，在旁邊重重寫下了三個字——漢斯·施密特。
“同誌們，決戰開始了。”
他轉身，看著一張張熬得通紅卻依舊精神振奮的臉，笑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