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草蛇灰線,伏脈千裏!
輝煌大酒店的“帝王廳”內,那場不歡而散的飯局,像一顆投入江北官場這潭深水裏的石子,餘波久久未散。
宋誌平帶著省建總的豪華車隊高調而來,卻在方平麵前碰了一鼻子灰,這消息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市委大院的各個角落。
有人幸災樂禍,覺得這“過江龍”總算遇到了“地頭蛇”;也有人憂心忡忡,認為方平這一下把省裏的大企業得罪死了,未來的路怕是不好走。
建委內部的氣氛更是微妙。王克勤這幾日走路都帶著風,腰杆挺得筆直。
他以前在財政局,雖然也是一把手,但總被各種關係網掣肘,遠沒有現在這般快意。
方平的強勢,讓他看到了徹底整頓建委,幹出一番事業的希望。
然而,方平自己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平靜。
他深知,宋誌平那樣的人物,絕不會因為一頓飯的失利就善罷甘休。
飯桌上的交鋒,不過是試探。
真正的殺招,往往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以最合情合理的方式出現。
他預料的沒錯,麻煩很快就來了。
一個星期後,一份由市建築設計院總工程師吳建國親筆簽名、並附有詳細地質勘探數據的《關於江北大劇院選址區域地質結構特殊性補充勘探報告》被送到了王克勤的辦公桌上。
王克勤初看之下,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吳建國是江北建築設計領域的老前輩,技術權威,為人一向嚴謹。
報告內容也全是專業術語和數據分析,結論是:大劇院地塊的承重岩層之下,發現了一條此前未探明的微型斷裂帶,雖然目前穩定,但在進行超高層、大跨度鋼結構施工時,必須采用一種名為“複合式抗震沉降”的特殊樁基技術,否則存在遠期安全隱患。
報告的最後,還“貼心”地附上了一句:據了解,目前國內掌握此項成熟技術的單位,僅有省建總下屬的特種工程公司。
王克勤看到這裏,後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立了起來。
這哪裏是什麽技術報告,這分明是一份量身定做的“勸退書”!
它用最專業的術語,最嚴謹的數據,試圖從根子上否定“國際招標”的合理性。安全,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理由。
一旦這份報告被采納,那什麽國際頂尖設計公司,都得靠邊站。項目最終還是會落到省建總的手裏。
“方老弟,你看這個……”王克勤拿著報告,腳步匆匆地走進方平的辦公室,臉上滿是凝重。
方平正在審閱一份關於紅星廠項目評審委員會的籌備方案,聞言抬起頭,接過報告。
他看得非常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原本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辦公室裏安靜得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良久,方平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麵上敲了敲,問道:“王主任,你覺得這份報告,最大的問題在哪裏?”
王克勤思忖片刻,答道:“太巧了。我們這邊剛頂住宋誌平,這份報告就出來了。而且早不發現,晚不發現,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現了什麽‘微型斷裂帶’。”
方平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些都隻是表象。”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這份報告最高明的地方,在於它本身從技術上講,很可能是‘真’的。”
王克勤一愣:“真的?”
“對。”方平的目光深邃,“找一條地下的微型斷裂帶,或者在數據上做一些符合邏輯的‘優化’,對於吳建國這樣的專家來說,並非難事。他甚至可以做出一整套無懈可擊的勘探流程和數據模型來支撐他的結論。我們如果從技術角度去質疑他,正好就掉進了他預設的戰場。到時候,一群專家學者開會論證,吵上三個月也未必有結果,項目就這麽拖黃了。”
王克勤聽得心驚肉跳,他這才意識到對方手段的陰險。“那……那我們怎麽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用這種手段把項目搶走吧?”
“王主任,別急。”方平回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給我們出了一道技術題,我們就認認真真地來解這道題。隻不過,解題的方法,得由我們來定。”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辦公室的內線:“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在建委大會議室,召開江北大劇院項目技術論證專題會。請吳建國總工程師來做專題匯報,設計院、勘探院、質監站的相關負責同誌,全部參加。另外……”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把會議通知也發一份給市紀委和市委督查室,請他們派員列席指導。”
王克勤的眼睛瞬間亮了。
請紀委和督查室列席技術論證會,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這一招,卻如神來之筆,瞬間就將局勢扭轉了過來。
這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場會議,我們不僅要談技術,更要談規矩!
掛了電話,方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婉發來的微信。
“晚上有空嗎?我幹爸從省裏帶了些新茶,叫你過去嚐嚐。”
方平的心頭劃過一絲暖流。
他知道,這絕不隻是一次簡單的品茶。
林青山的消息,遠比他靈通。
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他過去,顯然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好,我下班就過去。”他回複道。
……
傍晚,林青山家的書房裏,茶香嫋嫋。
林青山親自為方平沏了一杯大紅袍,聽完方平對白天事情的簡述,他隻是淡淡一笑。
“這個吳建國,我有點印象。一個很純粹的技術幹部,業務能力很強,就是性子有點軟,耳根子也軟。”林青山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他有個兒子,去年大學畢業,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前段時間,聽說被省建總下麵的一家路橋公司特招了,崗位還相當不錯。”
一番話,雲淡風輕,卻將吳建國背後的動機鏈條揭了個底朝天。
方平心中了然。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所有的巧合,背後都是精心的算計。
“書記,您覺得宋誌平這步棋,下一步會怎麽走?”方平問道。
“他?”林青山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他這是典型的國企老總的傲慢,以為靠著省裏的牌子,拉攏幾個技術專家,就能在地方上呼風喚雨。他把官場想得太簡單了,也把你方平想得太簡單了。”
林青山看著方平,眼神裏帶著幾分欣賞和期許:“你白天的應對很好,把皮球踢了回去。接下來,就看你怎麽唱好這台戲了。記住,對付這種陽謀,你不能掀桌子,你得比他更講規矩,用規矩,把他牢牢地困死在裏麵。”
離開林青山家,夜色已深。
方平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他腦海裏反複回想著林青山的話,一個大膽的計劃,漸漸成型。
宋誌平想用一個“技術權威”來壓他,那他就索性把這個舞台搭得更大,請來更多的“權威”,讓這場戲,唱得更熱鬧一些。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遠在京城的大學時候的導師——國內頂尖的結構力學專家,李文博教授的電話。
“老師,是我,方平……對,我在江北……有個事情,想請您,還有幾位師兄弟,幫我掌掌眼……”
電話那頭,李文博教授爽朗的笑聲傳來。
方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宋誌平,你不是要講技術嗎?那我就陪你好好講講。
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權威!